深夜的麥當勞裡,她獨自朗讀著英文報紙──李老太太的故事,與再回不去的「老上海」

深夜的麥當勞裡,她獨自朗讀著英文報紙──李老太太的故事,與再回不去的「老上海」

嘗試當個「上海人」

這個寒假,為了讓這一年不同於以往,成為真正具意義的 gap year,我選擇在過年時,留在上海生活。

小年夜到初一期間,地鐵空蕩蕩,大街清冷得很,走在馬路上,聽見外國語言的頻率,一下子高上了許多──如果在酒吧與咖啡店眾多的區域,甚至會有種「上海沒有中國人」的錯覺。

此外,就是此起彼落的傳統上海話。此刻的街景與氣氛,好像終於讓「道地上海人」,迎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城市。

平日,為了更深刻體會上海,公車是我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似懂非懂地聽著老人家和司機用上海話聊天,再走進那些不足以成為地鐵站名,卻總是聚集居民日常的街區,最是讓人驚喜連連。

在這段日子裡,我因此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上海人」──我嘗試用近似「老上海人」的生活方式過日子,也帶著外地人本身固有的距離,嘗試見習一個「新上海人」的生活:

深夜麥當勞,一個讀英文報紙的上海老太太

一月底,某個晚上近 11 點,在上海打浦橋天橋旁的麥當勞,靠牆角座位區,一個看起來已經上了年紀的太太,專心地,出聲唸著她眼前的《CHINA DAILY》,口語流利而有精神──她完全沉浸在報紙上的英文內容裡。

這個畫面的存在並不平常。在互聯網快速發展下,上海的公眾場合中一如其他大城市,多數人不是滑手機,就是抱著平板、筆電。報紙在上海的日常生活裡幾乎已很難見到,何況是認真讀報紙的人,讀的又是英文報紙。

這位在麥當勞裡出聲朗讀英文報的李老太太,是 1940 年代出生的老上海人。她雙眼炯炯有神,說話聲音輕柔,喝咖啡的動作優雅,完全不似一般印象中的「中國大媽」。甚至會讓人不自覺想起,那些以民國為背景的電影和小說裡,舉止從容、教養良好的上海閨秀。

好奇之下,問起老太太以前的工作性質,她倒是回答得自信。

「我是走學術的,學的是化學,做科學研究的。」原來,老太太是一名退休的高級工程師,研究領域是化工材料開發 。  

老太太確實出身於資產階級家庭,從小是個課業成績突出的孩子,小學到中學念的都是第一流學校,高考時成績更是優異──英文滿分,數學、物理也都接近滿分。

一切聽起來是那樣自然,像是耳熟的「人生勝利組」方程式。如果要說其中有甚麼不同,應該是時間點排列出來的方塊,讓這位天之驕女,還是免不了跌倒了──儘管錯的人,並不是她。

李老太太十分低調,在與之聊天後徵得她同意,側拍了一小張照片。圖/呂友友 提供

文革期間,大家閨秀命運丕變

李老太太,剛好在文化大革命的時間點要進入大學。

那是個資產階級備受壓抑的時代,無產階級專政的理想,使得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孩子發展,受到種種限制。接近滿分的高考成績,照理說能進入上海的第一流大學就讀,她卻因資產階級家庭背景,遭到阻撓。母親帶著她向官員拜託懇求,也只能無奈地進入上海的二流大學就讀。

那個年代,年輕人還都要深入偏遠地區,進行「上山下鄉」的勞動服務,老太太也不例外。但是才剛到鄉下,老太太因為本身體弱,第一天就發燒到 39.8 度 ,只能被送回上海,還因此被扣上「逃避勞動」的帽子。
    
所幸,祖父開的是化工廠,父親在大學裡學的也是化工,天資聰穎,再加上厚實的家庭背景,「幸運」因病回到學校上課的她,成績當然把同系同學拋在腦後。

說到這裡,我不禁再仔細盯著眼前老太太回憶過去時,神采飛揚的面孔──雖然已經 70 多歲,現在的她五官依然清麗,當年想當然是位校花。

畢業後,她順理成章進入化學廠工作(但當然,不是祖上已被收歸國有的廠)。

年輕的她,穿起破舊工作服,偌大的化工廠,只有她一個女人──但她並沒有因此比其他工人輕鬆,一樣需要拖笨重的化學廢料袋,一樣需要成日與有毒物質為伍。

「工廠的工作服材質不好,只要碰到有毒物質,馬上就會破一個洞。有次一個同學來工廠找我,看到我身上工作服破舊成那樣,嚇了一大跳。」

同學眼中的校花,變成在工廠裡辛苦工作的工人,可是老太太沒有因此被打倒。

在工廠裡,她從基層工人一步步做到材料開發層級,為學術研究生涯奠定基礎。1970 年代,在中國與西方國家交流相對較少的時候,她偶然得到一個可以外派進修的機會,但得先到北京「進京趕考」,和數百個萬中選一的人才競爭機會。最後她終於取得公派機會,前往英國進修。

在英國近一年時間,她幸運的跟在英國知名化學教授旁邊研究學習。每個月,中國政府發給研究人員 400 英鎊生活費,但層層轉交後,她實際拿到手上的只有 100 鎊──雖然生活依舊辛苦,但談起那段時光,老太太的語氣全是幸福的緬懷。

回國後的她,成了國家重點栽培的專業研究人員,開始有機會進行高層級的研究。尤其獨特的外語天份,更成為她事業上的最大助力,她一躍成為國家專業外交場合上,不可或缺的代表翻譯官。

身為「原生上海人」的驕傲

老太太的確幸運。在她出生的年代,上海是全中國境內,外來文化資源相對最為豐富的城市,因此兒時的她,經常和家人去看文化表演、定期去電影院欣賞電影。

她說,小時候她還曾加入「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合唱團,享受唱歌的樂趣。

「以前在國外,因為我歌唱得好,常常被拱上台去唱歌給大家聽。」想起最喜歡的美國鄉村歌曲,老太太不自覺地又哼起兩句。  

然而這一串命運交織的精采情節,如果不是在上海,不是老太太堅強的意志力串連,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呢?

常聽到別人說,「上海人瞧不起外地人,總覺得自己了不起」。從老太太的身上,老實說,我也的確看到了身為「老上海」的驕傲與自豪。

但這股自傲其來有自:在中國還被看作落後國家的年代,上海是少數文化與經濟活動發達的城市,而直到如今中國以經濟實力,重新成為國際舞台上不容忽視的力量時,上海依然是拉著這個國家快速前進的火車頭。

現在的上海更富有了,越來越多人移動到這座城市,尋找致富的機會,想方設法成為「新上海人」。然而對老太太這樣的「老上海」而言,改革開放後,這些外地人即便落了戶、買了房,成為法律意義上的「上海人」,卻仍缺乏上海人那種混合西方與民國文化的獨特氣息。

在他們心中,所謂的「上海人」,還是如今 2,415 萬長居人口裡面,不及半數的,那不到一千萬的「原生居民」。

「成為上海人,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一件事」

曾經,在上海火車站,我無意間聽見兩位清潔阿姨的對話。其中一個談起自己最近在上海買了房子,兒子也剛在上海的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

對於即將成為一個「上海人」,她的口氣是如此地興奮。一起聊天的夥伴,表情更是充滿崇拜,彷彿那就是中國夢的成功者,應該有的樣子。

這一年,我是個在上海讀書的學生,在這座城市擁有了生活的身分。

相較於旅行,學生的身分,使我必須花時間了解與適應這座城市的日常步調,也認識了更多年紀相近的「原生上海人」後代,以及更多未來想要成為「上海人」的人。

他們之所以選擇留在上海,或者來到上海,正是這座城市的前景,吸引他們成為一名「在上海讀書的大學生」。

但上海的高度競爭,使這些「上海人」不一定有時間和心力,真正理解他們生活的城市,反而必須花絕大部分的力氣在學業、在競爭上。

可能也正是因此之故,這座城市的居民,在我的眼裡,如今不論「新舊」,對城市本身的文化底蘊已越來越不熟悉,也讓上海的固有文化,在都市文明發展過程中,消失得越來越快。

再回不去的「老上海」

圖/BassKwong@Shutterstock

有陣子,我常去浦東陸家嘴地鐵站旁的咖啡店,花上一整天工作、讀書。

店裡的顧客,常常是外派到上海工作的外國人、在附近經貿大樓上班的金融白領,和來參觀東方明珠塔、或其他知名地標的遊客。

這裡大部分的顧客,都不是長久以來、甚至世代都在上海生活的人──他們帶著自己原生生活的觀點,以外來者的角度,觀察著、也創造著發生在這座城市中的一切變化。

無可諱言的,這些截然不同於李老太太的「新上海人」,如今可能更加掌握著上海前進、發展的速度,也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全中國前進的步調。

或許存在於老太太的記憶裡,那如同城隍廟口賣的雪花膏鐵盒上所印製的上海,已然再也「回不去」了。

屬於舊弄堂、舊租界、舊電車的舊上海,在追求新建設的政令與法規施壓下,也終將一一駁落。這是任何一座蓬勃發展中的城市,為了容納更多新來的居民,無可避免的宿命。

大年初二之後,是過新年的人們開始闔家出遊的日子。上海的街頭,轉眼之間又成了一幅人山人海的畫面,數不清的旅遊團和外省觀光客,擠在外灘和南京路上,從人群中掙扎著尋找角度和空間,想要留下一張和東方明珠與萬國建築博覽群的合照,紀念著「到此一遊」。 

「上海真的很進步啊!」擁擠的地鐵上,聽見一對趁著新年來上海旅遊的母女這樣說。作為「拉著中國向世界前進」的火車頭,上海在許多中國人眼中,是最先進、革新步調最快速的城市──即便老太太仍眷戀著過去的上海,甚至略帶頑強地試圖無視這一股潮流。

但在可預見的未來裏,想必只會有更多更多的人,想要成為這座城市的一份子,在此生根落地,真正成為「上海人」,並且繼續改變著這座城市吧。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RadKha@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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