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文史、環境與勞權的「草原騎士」們,為何被中文媒體抹黑成高舉卐字旗的「蒙古新納粹」?──專訪「站立藍蒙古」領導人巴雅拉

守護文史、環境與勞權的「草原騎士」們,為何被中文媒體抹黑成高舉卐字旗的「蒙古新納粹」?──專訪「站立藍蒙古」領導人巴雅拉

圖說:「站立藍蒙古」領袖帶領成員參與示威抗議。

開往烏蘭巴托的跨國列車從北京出發前,我上網臨時抱佛腳,想再最後惡補一點關於蒙古國的資訊,那時手機翻牆軟體出了問題,所以我查到的都是中國方面的記述:

中國人描述的那個蒙古國,是個「貧窮」、「發展落後」且「排外」的國家,有一部分的人「深深羨慕內蒙古的經濟發展」甚至「期盼回歸祖國」,卻也有「極少數」的蒙古國人「極端排華」,而對於這些極端排華的人,中國媒體稱呼他們為「蒙古新納粹」。

「站立藍蒙古」成員的一次行動,外套上形似「卐」的圖案,其實是蒙古傳統圖騰。


是右翼極端組織,還是左傾社運團體?

根據中國網媒的描述:1990 年代以後,蒙古國出現了一小群強烈排華的極端民族主義者,他們人數不多,以納粹的「卐」字作為符號,崇尚暴力,並且多次涉入恐嚇與犯罪。其中較具知名度的團體,叫作「站立藍蒙古」(Bosoo Huh Mongol)。

但我從一些中國蒙古族網友口中,聽到了一些與此不同的描述。綜合他們所述,他們從蒙古國人口中聽到的「站立藍蒙古」,是個「行俠仗義」、「扶弱濟貧」的愛國團體,而且還是保衛土地、對抗資本剝削的「社運團體」。

我知道,中國民眾實際上對這個北方鄰國一點也不熟悉,網路上甚至出現過一種說法:最令中國人感到陌生的鄰國,第一名是北韓,第二名就是蒙古國。

在我開始蒙古之旅前,我試著透過臉書找到了「站立藍蒙古」的粉絲專頁,並且提出訪問邀請。令我意外的是,他們的領導者欣然接受了我的邀訪;此外,我的華人身分不僅完全沒有引起他們的排斥或反感,他們也完全分得清楚兩岸的差異,只是對於收到一位台灣女生邀訪感到詫異與有趣。

「站立藍蒙古」領袖的一次會議,氣氛很隨性。


外表像角頭、組織像堂口,拼的卻是勞權

我們相約在烏蘭巴托市區見面。

烏蘭巴托的物價確實相對便宜,蒙古人也很清楚自己國家並不富裕,但烏蘭巴托的市容仍然與中國網媒宣稱的「貧窮」與「落後」搭不上半點關係──寬敞的市街、美觀大方的高樓、壅塞的車況。我知道,這可能只是個樣板城市,貧窮的景象躲藏在城市的角落,但又有幾個城市並非如此呢?

應邀前來的,是幾個外貌兇神惡煞而且菸不離手的魁梧中年男人,他們大多有著典型的蒙古臉孔:單眼皮、方頭大臉,有些人還留了鬍子,就像畫像裡的成吉思汗一樣。領頭的一位高大男人叫作巴雅拉(Цэндийн Баяраа),乍看之下會以為他的髮型是單純的平頭,等他稍微轉過身,才發現巴雅拉的後腦杓留了一條辮子。

魁武的他們完全就是我們印象中的古代蒙古戰士,甚至令人聯想到迪士尼動畫《花木蘭》裡面的匈奴人。他們的外表與氣場確實都很兇,有點超出想像的兇。

「站立藍蒙古」7 位領導的其中 2 位,右邊是接受我訪問的巴雅拉。


「妳怎麼知道我們的?」巴雅拉透過他們的英蒙翻譯問我。
「聽內蒙古朋友提到的,中國媒體也有報導你們。」
「中國媒體怎麼報導我們?」他們對這一點很好奇,因他們確實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中國媒體描述的。

當他們透過翻譯,聽到「納粹」一詞時,表情上透露出了一絲無奈。但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確實在脖子上戴了變形「卐」字的項鍊。

插著「站立藍蒙古」旗幟的車隊。


「這個符號不是代表納粹,這是蒙古民族的傳統符號 Khas(蒙古文:Хас)。」他們解釋。

事實上,Khas 確實是遍布蒙古文化各處的符號,早在西元前 3 千年,內蒙古的小河沿文化中,Khas 就已經出現在北方民族生活中。之前也有發生過蒙古歌手穿有 Khas 花紋的傳統服飾,卻遭到俄羅斯外交官誤會與毆打的事件。

巴雅拉說,蒙古確實有納粹組織,他們會穿二戰德軍的軍服,但他們人數非常少,毫無影響力可言。站立藍蒙古不推崇納粹,成員也不會去穿德國軍服。

「你們組織的性質是?」我問。
「我們是愛國團體,蒙古國最大的愛國團體。」
「你們的組織規模多大?成員有多少人?」
「我們有 11 個支部,3,000 名長期參與活動的成員,每次活動至少可以動員兩、三百人。有登記註冊的支持者,大概三萬人。我們組織由 7 位領袖共同決定事情。」巴雅拉回答。

這與中國網媒的報導有極大的出入,中文報導說他們的成員不足百人,而且不受多數民意支持。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成功迫使 60 座煤礦場關閉。蒙古人知道我們,知道我們做的事情是為了蒙古好。」

「站立藍蒙古」參與的集會抗爭,每次至少能動員兩百至三百人。


蒙古人在抗議什麼?他們真的「排華」嗎?

為什麼要抵制煤礦場呢?煤礦是蒙古國的經濟命脈之一,也是中國人投資的重點項目,而中資通常偏好中國勞工,畢竟華工經陸路引進蒙古國非常方便。但對蒙古礦工而言,礦場一旦被中資收購,就意味著自己的工作會被中國勞工搶走;即使能留在中資經營的礦場工作,蒙古工人的薪資也經常會被嚴重壓低。

2015 年時,還曾發生過蒙古工會領袖自焚,以抗議中資收購礦場的事件。這就是為什麼「站立藍蒙古」要對抗中資煤礦。

烏蘭巴托設籍人口有 140 萬人,這個城市裡後又住進了超過二十萬名的中國人;從比例上來看,城市裡的中國人對本地人而言,顯然「太多了」。儘管中國投資者自稱是蒙古國財富的來源,中國移工也自信技術優於本地勞工,但他們的存在都已經嚴重壓迫到了蒙古國人的生活,也阻礙了本地資本的生存。

中資聯合蒙古國的富人壓榨蒙古的中下階級,就像清末的歐資、日資聯合中國的富人,壓榨中國的中下階級一樣,都是競爭力優劣所導致的結果:強者益強、弱者益弱──這樣的自由貿易,自然引發了「公平性」等爭議。

「站立藍蒙古」成員在烏蘭巴托的成吉思汗廣場上合照,他們經常在成吉思汗廣場舉行抗爭活動。


我後來向一些蒙古國的朋友打聽,發現巴雅拉所言不假:「愛國」這一點,在蒙古國內是有共識的。站立藍蒙古作為一個非營利的愛國團體,因為站在弱勢的一方,所以多數蒙古國平民沒有理由去討厭他們,甚至許多高知識分子與大學生也支持他們。

而蒙古的兩大黨(目前執政的蒙古人民黨,以及第二大黨民主黨)多少都與中資有利益勾結,所以站立藍蒙古與政黨的互動並不融洽。

因為經費匱乏,只能用肉身抵抗

「站立藍蒙古」領袖們在車上的聚會。


「我們很缺乏組織營運經費,蒙古的企業家和政客都和中國人有利益掛勾,他們都不會資助我們。」

本國的上層階級,成為了外國資本力量的代理人──蒙古國或許就是最佳寫照。在他們眼裡,蒙古國的企業家與政客總是對中國人為命是從。

有些中國網友覺得蒙古國得了中國的便宜還賣乖,他們認為:中國帶給了蒙古國財富,而蒙古國人卻不知感恩。

事實上,中國確實讓一小部分的蒙古國人有錢賺了,但他們的獲利,卻是建立在中、下階層的犧牲上。蒙古國也不像中國媒體說的那樣,什麼都不如內蒙古,根據中國與蒙古朋友們的觀察,大家普遍有個共識,即蒙古國公民的教育程度,應是比內蒙古高很多的,許多人都有大學學歷;蒙古國雖然不像中國有那麼多「土豪」,但老百姓都有一份不服輸的骨氣。

「站立藍蒙古」成員穿著傳統服裝在雪地合影,蒙古國冬季氣溫可達零下 40 度。


YouTube 上有許多關於「站立藍蒙古」的影片,經常可以看到他們在冬季的雪地裡站成一道人牆,用肉身擋在蒙古國的警察面前。他們人高馬大、樣貌兇惡,每個人都比蒙古國的警察高出一個頭。

在公權力被外國利益所綁架的地方,他們被迫代替警察的角色,取締違法礦場、揪出惡性壓低工人薪資的資方──當然,這些資方背後免不了有中國企業的身影。

此外,他們也反對汙染環境、反對興建核能發電廠、反對商業開發破壞文史古蹟。這一些在台灣認知中算是「左傾」的作為,真的算得上是中國媒體口中所謂的「極右派」組織嗎?我感到納悶。

「站立藍蒙古」在一場抗爭中與警察對峙。


整個團體都是「衝組」,而且是最稱職的那種

他們確實有許多打扮比較叛逆、言行比較猛撞的年輕成員,乍看下就像台灣人俗稱的「8+9」,彼此間大概也稱兄弟、講道義。但比較不一樣的是,他們沒有涉入任何非法交易。加入組織的年輕人,純粹憑藉著一股年少輕狂與正義感,想要為自己的同胞做一些什麼,於是投身「站立藍蒙古」,用自己的身體衝撞每一個不公不義的現場。

用台灣的用語來說,整個「站立藍蒙古」大概都是「衝組」;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講,整個組織的成員都是「士兵」。他們沒有太多花俏的宣傳,卻靠著苦幹實幹,讓「站立藍蒙古」的名聲自然而然地傳遍蒙古大草原。

「我們沒有做壞事,政府卻急著跟中國道歉」

「有些中國媒體說,你們前年曾經在不兒罕山(蒙古聖山,成吉思汗的發跡地與埋葬地)上強迫中國遊客下跪,真的有這件事嗎。」我問他們。

「事情不是這樣的。不兒罕山是蒙古人的聖山,向來都是禁止漢人進入的。」禁止漢人進入聖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畢竟蒙、漢之間的樑子早已結了數百年。

「那時候有幾個中國內蒙古人在山上用漢語聊天,其他蒙古遊客誤以為他們是擅闖聖山的漢人,所以生氣地要他們跪下道歉。我們的成員看到這情形,上去和周遭的人解釋清楚,證明他們也是蒙古人,才終於把他們救了出來。」

巴雅拉說完,他身邊另一個人接著說:「來調查的警察知道我們沒有錯,我們是去幫忙的。但是我們的市長卻因為害怕中國,就急著跟中國道歉!」他語氣中帶點忿恨,除了「公親變事主」的倒楣外,也對於自己國家政治人物這種一心息事寧人、不查明緣由就急著向強國低頭的作法感到悲痛。

「中國媒體還說你們的領導人曾經殺死自己女兒的男友,只因為他曾經在中國唸書。有這件事嗎?」我又問。

「殺死女兒男友的不是『站立藍蒙古』的領導人,那是某個納粹團體的領導人,他們的成員非常少。是中國人混淆了。」

「反倒是中國花錢收買了不少蒙古人,見到我們的成員就打,有些被打成重傷,還有人被他們謀殺。因此,我們也不得不反擊。」他們補充。

被親中團體打成重傷的「站立藍蒙古」成員,除眼球出血以外,肋骨也被打斷,傷勢嚴重到無法在蒙古國內的一般醫院接受治療。


他們不懂中文,不知道蒙古國以外的世界如何描述他們。至少,我相信他們不是極端種族主義者,因他們對於身為漢人、使用中文的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

匈奴的末裔:文史的繼承人與守護者

穿著古代盔甲的巴雅拉,其實興趣是研究歷史。


「我們不是壞人。其實我是學歷史的,我正在寫一本關於匈奴歷史的書。」巴雅拉笑著,說出了這句令我驚訝的話。

「我們也為了保護古蹟挺身而出。中國人為了開發蒙古國的煤礦,曾經想破壞一座匈奴單于的陵墓。」

我才意識到,匈奴對蒙古國人而言,就像古羅馬之於義大利人,是令他們驕傲的古代史榮光。蒙古人是否繼承了匈奴的血統仍有爭議,但這對草原民族而言並不重要:草原民族的國族認同,從來都不是靠血緣維繫的,他們的認同是靠文化與信念來凝聚的。「蒙古」這個認同,當年就是這樣被一代天驕成吉思汗所建立起來的;也因此,種族主義者,這個詞真的不適合用在他們身上。

他們不只是歷史愛好者,也是歷史的保護者,蒙古國當地的考古學研究所,甚至還和他們簽署紙本協議,一同保護蒙古國歷史遺蹟不受破壞──這意味著連學術機構都肯定了「站立藍蒙古」保衛古蹟的決心與能力。對於古蹟經常因土地利益而「起火自燃」的台灣而言,這種「學者」與「流氓」搭檔的「文史組合」,簡直夢幻到了極致。

「站立藍蒙古」與當地考古學研究所簽署的諒解備忘錄。


「我們現在希望做的事,就是讓蒙古年輕人重視、珍惜自己歷史與文化,因為歷史很重要。我們知道,蒙古這個國家曾經非常強大,雖然現在衰弱了,但我們相信蒙古一定會再次站立起來。」

結束這段訪談後,我們互相道別。離別時,巴雅拉問我台灣人的宗教信仰是什麼。

「不一定,大多數人會拜很多不同的神明。那你呢?」我反問。
「我是一神信仰者,我信仰騰格里(長生天)。」巴雅拉說。

祝福這群蒙古國的騎士們

在這個正在快速現代化的國家,充滿浪漫色彩的他們,就像古代蒙古騎士的末裔,舉著印有 Khas 的藍色三角旗,如唐吉訶德一般朝殘酷的資本社會衝刺。

當我造訪蒙古國時,這個國家正處於激烈的政黨鬥爭中,民粹主義與政客間的攻訐日漸嚴重。我暗自祈禱這群騎士能成功,因為他們讓我想起我所居住的島:在那座島上,好像也有那麼一群為弱者而戰的理想家。

騎馬舉旗的「站立藍蒙古」成員,就像現代版的蒙古騎兵。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本文照片均由 Bosoo Huh Mongol 站立藍蒙古授權使用

世代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