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阿里郎」——親眼見證 15 萬人擠滿觀眾席的「北韓經典大秀」

「再見,阿里郎」——親眼見證 15 萬人擠滿觀眾席的「北韓經典大秀」

不知為何,最近赴北韓旅遊,似乎成為一件很「潮」的事情:從坊間琳琅滿目的資訊,到出現旅遊書與北韓專欄,甚至還有旅行團。再加上平壤馬拉松的舉辦、冬遊滑雪等......這都是北韓改朝換代前,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行程。

北韓旅遊,的確氣象一新。但迎新送舊,當年的「阿里郎」大型團體操,卻已成為「時代的眼淚」,讓我不禁回想起 2009 年,赴北韓的往事:

15 萬觀眾席,動員 10 萬孩童當背板的「經典大秀」

《阿里郎》演出場地——「五一體育場」,位於大同江的綾羅島上。平壤夜色昏暗,島上更顯漆黑黯淡,但進場後卻柳暗花明、燈光耀眼,更擠滿了滿坑滿谷的觀眾:有高鼻深目的西方遊客、大聲喧嘩的中國觀眾,更有許多低調樸素的北韓軍官。

觀眾席對面,滿滿的北韓兒童,用人工築起背景台,似巨型「電視牆」般極為驚人,號稱擁有 15 萬個座位的體育場,竟動員了 10 萬「臨時演員」來演繹這齣表演,遠遠超過觀眾人數。這怎能不讓人震驚?環顧全球,恐怕也只剩北韓能做到......。

體育場上,衣著色彩繽紛的演員盛大登場,揭開表演序幕:「阿里郎大型團體操」內容,以朝鮮半島的歷史為依歸,不含序場、終場,共有 4 場 13 景,自 2002 年 4 月 15 日「太陽節」——即金日成誕辰開始創作登台,2007 年重編,一路舉行至 2013 年才劃下句點。

觀賞表演時,心情不由自主地混雜著興奮與感動——萬人體操同台的壯闊、著傳統韓服齊跳民族舞蹈、擺頭旋轉長條飄帶成圓弧的象帽舞與悠揚的《阿里郎》民謠呼應,別具風情。

劇目穿插歷史濃縮的短劇,以及獨輪車、呼拉圈、彈簧床、踩高蹺、單槓等雜技表演,還有威武的跆拳道秀。

觀賞人潮。圖/高紹沖 提供

아리랑 Arirang 阿里郎。圖/高紹沖 提供


「數大便是美」的特色

每段場景,大批演員浩浩蕩蕩進場,瞬間灑滿場地,個個精神抖擻、動作一致,再整齊劃一地退出。演出更直接了當地透過軍裝演員,將「先軍政治」(軍事優先的北韓國策)的思想融入其中——小至年幼兒童,大至社會青年,皆參與演出。甚至包含聲光特效,一旦燈光轉暗,背景台變身螢幕,便映射出燦爛圖案。

這 90 分鐘的表演,硬是徹底展現北韓「數大便是美」的集體主義特色,以北韓觀點呈現朝鮮半島苦難、歡樂與未來的百年歷史,並反映北韓人民期盼「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此一深刻命題,融北韓思想、藝術、史詩於一體,更是與西方溝通的橋樑,結束前排出的朝鮮半島人型地圖,則連獨島也沒忘。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超強的「兒童電視牆」:栩栩如生的旭日東昇、火焰繚繞、國旗飛揚,並不時出現北韓擅長的軍事銅雕、政治標語及地標,甚至還有兒童眨眼、踢球與導彈發射等動態畫面,以及北韓人民不敢或忘的金日成頭象。所有變換全是仰賴孩童人手一本,搭配紀律極強的「翻圖」功力,拼湊出極富北韓風格的圖畫,讓人既是目不暇起卻又一目瞭然。

金日成主席現身。圖/高紹沖 提供


北韓少年少女的「培訓基地」:萬景台少年宮

曲終人散,席位上人山人海、萬頭鑽動的觀眾魚貫離場,頓時場外擠得水洩不通。燈火昏黃下,一群明顯是阿里郎演員的小朋友與家長牽手快步回家。北韓年輕女導遊望見,默默一句「我以前也參加過表演的」,頗為耳熟。這才想起,原來上午的「萬景台少年宮」行程中,該地導遊也曾說過——

突然間,所有故事都能串聯起來了:
    
萬景台少年宮,是平壤學生「課外研習」的殿堂,並肩負「對外迎賓」的任務,北韓女學生接待我們踏入這幢壯觀建築,只見挑高的大理石大廳、手扶梯與噴水池俱足,十分氣派。

隨後參觀學生才藝教室——此處教授才藝眾多,琴棋書畫兼備,可謂內外兼修,能夠獲選進入此地學習的學生,各個都是「人中龍鳳」更要「根正苗紅」。

我們緩緩瀏覽各教室,無論是撫琴擊鼓、舞蹈刺繡,皆是「一聲令下」,便見孩童們反射性地翩然演出起來——但印象最深的,還是孩子們「禮儀小姐式露 8 齒」的標準微笑。

教室瀏覽完後,同樣是來到表演會場,由學生們精準地演奏及歌唱東西方樂曲,同時展露頂盆旋轉等雜技。表演自然再度博得滿堂彩,就校園演出而言已頗為專業,唯有匠氣太過,是難掩的遺憾。
    
「少年宮」的表演,對台灣人來說,實在是耳目一新,與後來見到,阿里郎的「團體操」更有異曲同工之妙——眾多遊客批評孩童樣板化的笑容,缺乏童心、童趣,對超齡的神情頗為不耐;但我同時也認為,於資源匱乏的北韓,政治形態與競爭激烈,才導致孩子們如此難為。

北韓少年宮俏麗引導學生。圖/高紹沖 提供


盡量不帶有色眼光,認識北韓的第一步

最後與接待學生合影時,我好奇詢問:為何北韓學生人人佩掛紅領巾?此時來自中國大陸的旅伴,竟一臉茫然地搶答道:少先隊啊,台灣沒有嗎?」

台灣,當然就是沒有。

紅領巾的著裝,原來是顯示其「朝鮮少年團」的身分:「朝鮮少年團」頗難簡單解釋——看似是童軍團的組織,卻有深厚的政治意涵,它類似中國少年先鋒隊的沿革,也如同在中國「入黨」般,是一種對未來地位的保證。

「朝鮮少年團」取 9 至 15 歲的青少年,宣誓向領袖效忠後,集中於少年宮學習。這種思維源自蘇聯的「先鋒運動」:在社會主義國家,黨員個人服從黨的組織,下級組織服從上級組織,這是一場從小到大的「革命運動」,任何人都無法置身於外。

馬克思主義,繼而是列寧思想的「民主集中制」(democratic centralism),北韓更將其中的政治理論,替換成金日成的「主體思想」,變化成北韓的專屬體系,但仍有其脈絡可循。

從未親身接觸過這類議題、思想之實現的台灣青年,所見當然感到新鮮,但制度的根本差異,才是北韓之所以「神秘」的真正原因。

就我觀察,赴北韓旅遊的人們,通常還是帶著一種有色眼光,目的是來「見識」這個「封閉、獨裁」的社會主義國家——我完全無意否認上述事實,但這樣的出發點,恐怕更多還是源自於缺乏了解、或先入為主的認知。

因此,這篇文章,我僅是盡量完整地敘述一段在北韓的故事,佐以個人不無主觀但盡量衡平的觀察——我認為,不帶過多的價值判斷、隨時思辨身處的世界、不過度盲從西方價值、甚至不先入為主地認為「世上必有普世價值之存在」,如此,才是真正認識北韓、以及世上其他國家的第一課。

而對「共產主義國家」(外界通稱,實乃社會主義國家)來說,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世紀對決」仍在進行中,至死方休。也恰恰因共產主義是從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起家,領導人總用不同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尤重組織來強化階級意識,使集體主義籠罩全國,才會有《阿里郎》這類表演的出現。

或許共產主義最終仍將成為歷史的灰燼,屆時,也就是真正的「再見,阿里郎」了。

(補記:據旅行社 Koryo Tours 3 月 16 日最新消息表示,《阿里郎》於 2018 年可望再現,原來,還有機會「再見阿里郎」!)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高紹沖 提供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