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刺青店裡的台灣人刺青師──非關薪資、他人言語,最重要的是跟隨自己的心

倫敦刺青店裡的台灣人刺青師──非關薪資、他人言語,最重要的是跟隨自己的心

我是 DEMI ,來自台灣,現在居住於英國倫敦,我的職業是刺青師。

這個圈子並不大,因此就我所知,自己應該是目前全倫敦、甚至整個英國,唯一在當地合法具規模的刺青店裡,正式、長期工作的台灣人刺青師。

「刺青」這門技藝,對我來說是文化與生活態度的展現,也可以到達藝術的境界。雖然在某些保守的地方、部分人士眼中,它仍被貼上負面的標籤,但至少從台北到倫敦,許許多多的城市中,也有無數的人們懂得欣賞它,並且將刺青師,視為一門需要兼具技術與美感、創意的職業。

如果你對我的故事有興趣,很歡迎你繼續看下去:

從小熱愛藝術,因緣際會下成為刺青學徒

成長於台灣的我,畢業於世新大學廣電系電影組──受到藝術家母親的耳濡目染,從小就熱愛創作的我,至今依然嚮往拍出屬於自己的影像作品。

在台灣,以影像工作者為主業真的非常辛苦,不僅常要風吹日曬雨淋、日夜顛倒等等,如果想要創作自己的片子,更必須要有足夠的資源、資金。我一方面覺得自己還沒寫出一個滿意的文本,可以拍攝出來;二方面也因身體因素,無法以影像工作人員為主業,於是決定尋找其他的創作方式,作為生活重心。

而畫畫,是我從小到大的興趣,無論何時何地,我總需要紙筆去抒發我的心情──高中就讀嘉中美術班,也奠定了我繪畫的基礎。加上本來就很欣賞刺青模特兒的攝影作品,機緣之下接觸到台北的無盡紋身之後,我決定以「刺青」作為我的創作媒介,並在刺青店從學徒開始做起,接受紮實的磨練。

受到 ART BATTLE 的邀約,到阿姆斯特丹參加畫畫競賽。

「大學畢業,跑去當『刺青店學徒』?那念大學幹嘛?」或許,至今仍會有人如此質疑我的決定。但當時周遭的同儕朋友、甚至我的國中導師,其實都是很支持我的──我想隨著社會風氣日漸開放,刺青師這個職業,已經有別於以往,開始跟時尚、生活態度、藝術有了更多連結;同時我自己有著很清楚的目標,更願意付出心血、發揮創意,這樣的篤定,也化解了不少質疑。

其實不管旁人怎麼想、怎麼說,最重要的還是你對自己人生的想法與實踐,那才是最重要的核心。

不過為了避免家長的反對與擔憂,我是直到熬過學徒生涯、正式當上刺青師,並且有了穩定的生活品質後,才對家人們坦承自己的職業。

放下穩定客源來到倫敦闖蕩,從零開始尋找機會

2017 年初,我拿到英國打工度假簽證(YMS)之後,決定放棄台灣穩定的客源和熟悉的環境,帶著自己工作所賺的存款,一個人來到倫敦闖蕩。

由於我很喜歡歐洲的藝術和人文,在成為刺青師之前,心中一直有個夢想是能在歐洲工作和生活。而身為藝術工作者,能夠自由的到處漂流、走走看看,也是累積創作能量很重要的一塊。

但既然都要去倫敦了,我不想要只待在家裡、私下幫人刺青;想要在正式的刺青店內工作,找到自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跟不同國家的刺青師交流、學習。於是我先自己上網搜尋當地有規模的刺青店,將作品與個人介紹寄給對方──在抵達英國前,就獲得倫敦知名刺青店 Good times tattoo 的「駐店邀請」。

不過,「短期於國外駐店」,在刺青師的圈子裡其實算是「很普通的行程」──真正困難的,是在異國找到一家欣賞你的刺青店,願意雇用你當店裡固定的刺青師,這才是真正的挑戰與職涯的開始:

所以到了英國後,與當地任何紋身藝術家或店家,都沒有實際往來經驗的我,就自己用 Google map 標記整個大倫敦地區我欣賞的店家,然後攜帶著作品集和履歷,一家一家登門拜訪,自我推薦──也不知道那時候是哪來的勇氣,可能想說這邊沒有人認識我,失敗了也不用在意吧!

話說得灑脫,但當時的心裡,其實還是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由於我在台灣,是在滿知名的刺青店家工作,也在台灣的業界經營許久,有著穩定的客源、收入和小小知名度。毅然離開「舒適圈」後,老實說也深怕萬一沒有任何人要雇用我,會被台灣的同事們笑,或被家人召回等等──甚至有對自己失去信心的可能。總之,既然都已經帶著決心出發了,當然希望可以美夢成真,信念是非常重要的。

從倫敦、曼徹斯特到荷蘭、義大利── 一邊旅行邊工作

因此,在倫敦結束了短期駐店的工作之後,因為忽然行程空白了下來,閒不住的我立刻去報名參加了曼徹斯特刺青展,在展會上刺了很多新畫的創作圖,作品得到很多客人的喜愛和肯定。在那之後,又去了荷蘭駐店、義大利參展。

荷蘭駐店期間,也和當地刺青師噴漆共同創作。

旅行一直是我熱愛的事物之一,在每不同的地方駐店,更會帶來不一樣的創作能量──例如我在阿姆斯特丹駐店期間,就和當地的刺青師一起完成大牆上的噴漆作品,是我第一次使用噴漆創作,一直畫到三更半夜才回 hostel,覺得很好玩很過癮。

此外,刺青師並不像是一般職業:你一方面必須不停創作、並等待伯樂「認領」你的創作;二方面也要無時無刻地與不同創作者交流、學習,在繪畫或刺青技巧上不斷精進自己。

具體來說,除了努力磨練技巧與經歷,還要想辦法曝光自己的作品,讓更多人看到你。

而在人生地不熟的英國,又是更大的挑戰──因為除了有中文需求的職缺外,多數的英國商家,包括刺青店,第一個會錄用的必然是英國本地人,再來是眾多的歐洲移民,最後才會是亞洲人。

此外「刺青師」也不若其他領固定薪資、累計年資後便有升遷加薪機會的職業,而更像是「合夥制」──你必須要經營自己的穩定客源,才能換來足夠的收入。

換言之,在英國、歐洲,要讓作品被更多人看見、讓大家認識我,才有機會在此地立足。

終於,在去年六月,我順利地在東倫敦一家美麗的刺青店 Shall adore tattoo ,正式成為固定駐店的刺青師,並一直工作至今。(我的作品也呈現在 Shall adore tattoo 官網)

在 Shall adore tattoo 工作的情景。

在倫敦立足,成為正式刺青師的優勢與挑戰

回想過去這一段時間,除了勇敢的走出去,到處投履歷、尋找機會之外,我認為自己能夠成功立足的優勢,在於我的作品,受到了其他藝術家的肯定:

我的作品風格,不是一般刺青店容易見到的如「old school」、「寫實」、「傳統日式」⋯⋯那些,而比較像是出自於我個人的心靈世界、帶有些幻想色彩,所以應該算是滿特別的──當你的作品不流於一般大眾的喜好,雖然市場接受度的風險較高,但同樣身為藝術家的人看到你的東西,較容易覺得驚艷、有共鳴,或是會珍惜你的個人特質。

但有自己的風格後,還是需要傾聽客戶的需求──以不同市場的「偏好」舉例,在台北工作的時候,作品比較「色彩繽紛」,但來到倫敦這邊,多數客人比較喜歡黑白或極簡的刺青,所以在創作上,我也開始著重較多黑白的設計。

面對客人的想法,我永遠是先以傾聽的角度出發,然後加以溝通──有些人會帶著心目中的 referece 過來,但我還是希望能創作出新的東西,不希望自己抄襲或是複製已存在的作品。這就需要努力在兩者間想辦法取得平衡,做出讓自己滿意、客人也喜愛的設計,達到雙贏的局面。

至於在倫敦工作遇到最大的障礙和挑戰,是「英文能力」:我在台灣的英文能力,算是不錯了,當時店裏如果有外國客人,都是我負責接待──但當來到英國後,沒想到過去的「優勢」反而成爲我的「弱點」。

我的應對方式,是逼自己不怕犯錯,打開心胸去跟別人交流:語言能力固然重要,但我想「心」還是勝於一切。儘管當時我的英文比起當地的母語人士,腔調不見得多標準、文法不見得絕對正確,但仍能和店裡的客人順利溝通,也能和同事之間互相關懷和交流技巧,進一步成為朋友──老闆看到我很自然的融入環境,也欣賞我的作品與技巧,便願意給我一個位置。

慶祝 Shall adore 五週年的聚餐。

身為倫敦唯一的台灣刺青師:非關薪資與福利,更重要的是跟隨自己的心

在台灣,刺青的圈子其實非常小,大部份都會彼此知道,更何況來到英國這樣的外地,如果有同樣國籍的人,都會互相介紹認識。而因為倫敦生活大不易,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樣不確定的環境,因此莽莽撞撞、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我,竟成為唯一在當地具規模的刺青店裡,正式、長期工作的台灣人刺青師。

就我所知,在倫敦使用中文的正職刺青師,僅有另外一名中國籍師傅。當我來到這裡 post 一些作品後,他難得看到華語的刺青藝術家到來,還很熱情地立刻留言,祝我好好享受倫敦。

隨著作品慢慢被人看見,當地客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來自愛丁堡、從英國其他城市遠道而來的台灣朋友,專程來到倫敦找我刺青,讓我倍感榮幸與開心。

但如果説到「薪資」、「福利」等現實條件,我也必須很老實地說:比起在台灣時,如今我在倫敦的生活,絕對沒有比較「悠閒」、「愜意」──

如同前面提到的,我在台灣時是在滿知名的刺青店家工作,作品也累積了一定的口碑,所以從實際的「收入寬裕與否」上來看,考量了兩地物價的差距之後,其實都是目前在倫敦比不上的——而在倫敦,因為刺青工作者基本上算是 Self-employed,在當地知名度遠沒有在台灣高的我,收入相對不穩定許多,甚至可能比其他一樣在倫敦正職工作的台灣人低。

不過,目前客源雖然沒有台灣多,但工作時間上也有彈性許多,在台灣因為太忙碌,一週可能只休一天;在這邊一週只上四天班,有很多空閒時間,可以從事其他方面的創作。最近,我在倫敦推出自創品牌 DEMIADVENTURE 地鐵 T,融入英國地鐵標誌的元素,推出厚磅的大學 T、帽 T,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嶄新的嘗試。

2018 推出紀念英國生活的同名自創品牌 DEMIADVENTURE 地鐵 T。

我也不覺得「回台灣就比較不好」──走出來的目的,是要趁年輕多多增廣見聞、磨練技巧、投資自己,在倫敦這樣國際化的都市,每天遇到的都是不同國家的人,這之中也產生了許多文化的碰撞,希望能夠帶著新的想法、新的觀念,以不同的角度思考,甚至產生不同面向的人生哲學,把它們都帶回去台灣。

對我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發大財」,而是你能不能跟隨自己心裡的聲音,自由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如今我非常確定,在倫敦的這段經歷,將會是我一輩子的養分──有些東西可以很快地做比較,例如金錢、職稱、所謂的輸贏,但是以更長遠、更深層的面向來看,無論如何,我已為自己贏得了一段非常重要、無人能夠偷走或複製的,獨一無二的豐富經歷。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EMI 提供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