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移工虐死冰箱案之後,杜特蒂阻止國人冒險再到科威特──菲籍移工瑪蒂爾:「我們想要正義」

【專訪】移工虐死冰箱案之後,杜特蒂阻止國人冒險再到科威特──菲籍移工瑪蒂爾:「我們想要正義」

前月月初,已經失蹤一年的菲律賓女性移工喬安娜,被發現陳屍在科威特一戶住宅的冰箱裡,遺體上有多處被虐痕跡。而事情經過報章雜誌曝光後,引起了國際撻伐,其中也包括菲國總統痛心、強烈的不滿。

輿論爭議點在於:為何喬安娜的動態,只被記錄在冷冰冰的白紙上,並以「逃跑失蹤」四字一筆帶過,之後卻沒有相關搜索行動,以致於一年之後,家屬只能等到冰冷的遺體?

喬安娜事件之後,相關新聞接二連三,自 2016 年以來,菲律賓家庭工作者在科威特死亡的案子,竟然高達 200 例;為此,菲國總統杜特蒂果決的頒佈禁令,阻止菲律賓人到科威特工作。

科威特是靠石油致富的國家,直到現在,探明的石油儲量仍高居世界前五。即使石油經濟為科威特賺進了不少錢,市區摩天高樓林立,但科威特的基礎建設仍然相當不完善,到處都是建設中的道路、高架橋。

此外,養尊處優的科威特人,家家戶戶都有一位以上的外籍勞動力,用來幫忙家裡打掃、帶小孩、煮飯等。這些勞動需求,使科威特的人口組成非常特別,有 68% 是外來移工,並以來自印度、菲律賓、巴基斯坦、埃及和其他北非國家為大宗。

菲國總統杜特蒂頒佈禁令,阻止菲律賓人到科威特工作。圖/Al Jazeera English YouYube 影片截圖

菲律賓高學歷移工,被迫在勞動環境惡劣的科威特討生活

為了更瞭解科威特的勞工議題,我在假日早晨,和瑪蒂爾相約見面──那是她漫長工作中,難得的休息時間。

瑪蒂爾是我在科威特大學女生宿舍裡一位食堂的盛飯阿姨,她知道我的來意,並不避諱這個話題,反而自傲的稱讚我找對人了。她來自菲律賓,5 年前為了賺錢,遠渡重洋到科威特工作,憶起當年、講起家人,她看起來很感慨,但眼裡卻閃爍著一絲驕傲。
 
「我們出國工作,是因為走投無路。我可以告訴你,至少有 65% 的移工都有大學學歷,你別看我在這裡盛飯,我可是歷史系畢業的呢!」

我問她為什麼是科威特?在菲律賓,科威特是一個很熱門的國家嗎?

「當然!你知道科威特的工資,換算成菲律賓幣值,是所有國外工作機會裡最高的嗎?!」

「要出國之前,我們必須經過一個為期至少一個月的 HHSW(household service workers)培訓,教我們打掃、煮飯、帶小孩等等,通過之後,就會有仲介公司帶我們到科威特。一張合約是兩年,待滿兩年才能選擇回家或繼續留下來。」

以喬安娜為例,報導指出,她一年只與家人聯繫 3 次,這讓我非常驚訝,因此問瑪蒂爾報導的真實性。畢竟現在人手一支手機,通訊又這麼發達,一年僅 3 次實在很讓人難以置信。

「我發誓,這真的有可能。」

「我在科威特的第一個工作,是在一戶黎巴嫩人裔家裡,負責帶 3 個孩子。早上孩子去上學,夫妻倆上班,他們就把我反鎖在大房子裡,沒收手機,無法對外通訊,假日也不能自由出門!我待了 18 天就受不了了,逃到仲介中心,求他們幫我換個雇主。」

「其實我是幸運的,第二個雇主是一對科威特夫妻,對我不錯,除了幫他們帶小孩,我也當他們的家庭教師!」

不自覺地,瑪蒂爾又驕傲的仰起頭,「科威特需要這麼多菲律賓人,就是因為我們有大學學歷,能幹又會講英文!」

「要不是他們 3 年前移民美國,我一定會牢牢地跟緊他們,他們真的很好。」

「這麼說,不是每一個移工都受到不正當的待遇嗎?」我問。

瑪蒂爾的話讓我感覺矛盾,因為我有預設立場,以為家庭移工的待遇都不佳。總是在高級百貨裡,看到豪氣的阿拉伯女人光鮮亮麗,拿著精緻小巧的名牌包,領著身後的兩個女傭,而女傭手上總是掛滿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唯唯諾諾的跟著。

在裝潢時髦的咖啡店裡,也會偶遇阿拉伯婦女帶小孩聚會,隔壁一張小桌,安靜的坐著貴婦們的女傭,面對著空的嬰兒車。明明是同一個畫面、同一個時空,兩邊卻顯得格格不入,不自覺內心會酸酸的揪著。

「這個很挑雇主,不能說全部雇主都是壞人。不過怎麼說呢,在科威特的工作大環境,確實是不佳的。」

科威特人有特權──菲籍移工:我們想要的只是正義

「我再強調一次,科威特最大且唯一的好處,就是容易賺進大金額的錢。你知道嗎,很多移工都是單親媽媽,兩年不能見孩子,很難受!若不是為了賺錢,誰也不會選擇離開孩子。」

「我恨透了他們的法律。在這裡的法律只會包庇科威特人,要是在路上出了車禍,即使有錯的是科威特人,要付錢、負責的卻都是移工。」

「科威特人享有一切免費的資源及補助,卻沒有一條法律可以保障移工。生病因為要付 5KWD(約台幣 488 元)的費用,所以很多移工都自己撐著不去看醫生,倒是科威特人,不需要花一毛錢就可以享受這些服務。」

「還有其他很多小事,都可以發現科威特人的無理霸道,與對外來移工的不友善。像有一次在銀行辦事,排隊的滿滿都是移工,突然有一個科威特人進來,馬上就擠到櫃檯前,要求優先辦理。」

那櫃臺就幫他辦了?我詫異的問。

「哈囉?他們是科威特人耶!科威特人總是有特權。」瑪蒂爾睜大了圓滾滾的雙眼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不忘無奈的攤開了雙手。我們低頭沈默,只有我敲打鍵盤的聲音回蕩。

「那你對杜特蒂禁止移工來科威特,有什麼想法?」我又小心的開啟了話題。

「說實話我覺得很棒!這樣是在保護他的人民,雖然以後賺的錢沒有那麼多,但可以保障基本安全!」

瑪蒂爾盯著我又緩緩開口,「2016 的時候,有一個科威特警察被吊死,因為他在 2014 年的時候,試圖殺死一個菲律賓的女看護。他在路上以查看市民證未得,而逮捕了女看護,之後開始攻擊她,幸好女看護沒死。事情等女看護回國接受治療後才曝光,在菲律賓政府強硬的態度之下,科威特才處決了犯案的警察。」

「這次的喬安娜也是,我們想要的是一個正義,一個事實!」聽著瑪蒂爾激動的言語,我也真心希望有一天,所有的不公義能得到補償。

「非法移工」背後反映的制度缺陷

事實上,科威特的移工問題還不止這樣。隨著越來越多的移工到來,仲介公司從中獲取暴利。海灣阿拉伯國家實施 نظام الكفالة(一種可以輕易剝削勞工的制度)屢見不鮮,因為通常這些國家的簽證難辦,需要該國擔保人出面申請簽證,才能引進勞工,而這些擔保人、仲介公司常會扣押勞工的護照,要不然就是相關身分證件,以控制勞工簽約。

這樣的制度開啟了另一種勞工工作的途徑,為了不簽約,勞工會向該國家的其他擔保人買簽證,以獲取居留權。
 
而不跟公司簽約,自己去找零工的話,好處是薪水會比較高,而且有自己的時間,不受仲介公司約束,還可以想換工作就換工作。但後果就是,因為屬於非法的打工,對勞工沒有人身保障,而且買簽證,以現在的「市場行情」,一年就要價 45 萬台幣。
 
「雖然沒有保障,但我更不想被仲介公司剝削,這樣對我比較好。」原來,瑪蒂爾也是非法的移工。

在吃完一顆橘子後,瑪蒂爾悠悠地站起來,她說:「我得回去了,休息時間結束了。」

很矛盾吧!科威特,需要這麼多勞動力,卻又用有形、無形的暴力把人逼走。喬安娜一案後,科威特的國際形象大傷,最近聽說杜特蒂要訪問當地,勞工相關問題,想必也將是他將與當地政府討論的重點之一。

科威特若想確保未來勞力資源的穩定,就必須開始在保障勞工方面,不只投入政府資源,對人民倡導正確觀念,還要完善法令規定,還外籍移工一個安全的工作環境!

帶小孩的 3 個 nanny。圖/黃筑渝 提供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TRT World YouTube 影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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