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石油與宗教──解讀現代沙烏地阿拉伯的社會矛盾

王室、石油與宗教──解讀現代沙烏地阿拉伯的社會矛盾

今年十月,沙烏地阿拉伯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之死,鬧得國際新聞沸沸揚揚,與不久前沙烏地因解除女性駕車禁令,開始注重人權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這不禁令我想知道沙烏地的真實面貌究竟是什麼樣子,而這片土地上又發生了哪些事?

最近閱讀了一本叫做《中東心臟》的書,作者凱倫・豪斯(Karen Elliott House)是這樣形容這個國家的:「沙烏地王室像是一架外表華麗但機件故障的波音 747 客機。飛機遇到亂流,燃料即將耗盡。駕駛都是老人,頭等艙內一票王公貴族,經濟艙則坐著憤怒的平民。基本教義派想讓飛機調頭,恐怖份子想幹掉駕駛員把飛機開往不知何方。機上有些人是有辦法讓飛機安全降落,可是他們能進駕駛艙的機會微乎其微。於是飛機只能繼續往前飛,結局可能就是被劫機,或不幸墜毀。」
 
沙烏地給人們的印象不外乎石油大國、黑衣女人、伊斯蘭教和恐怖主義。雖然不是全對,但不可質疑的是,沙烏地的社會就是王室、宗教、石油互相角力之下建構的。

在還沒建國以前,阿拉伯社會屬於部落社會,在阿拉伯半島上逐水草而居,生活簡單貧窮,有時候還必須依靠戰鬥抵抗其他部族。現在的沙烏地阿拉伯是石油出口大國,全世界四分之一的石油來源都靠沙烏地產出,石油為這個國家賺進了大筆大筆現金,卻也成為足已動搖整個社會的角色。

石油經濟與王室

1933 年,紹德(Saud)王室建國以後不久,石油經濟開始起飛,紹德王室掌握了這些出口石油而來的大量財富,以這些財富改善人民以往在沙漠中困苦的生活。從那時候開始,沙烏地人民學會仰賴王室,也就是政府過生活,以這一套「恩給制度」,王室便能平穩掌握整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而不被推翻。

雖然這一套國家治理制度看起來是"win-win situation"(雙贏局面),但隨著沙烏地人口不斷快速增加,石油也面臨減產危機,讓原本安定的社會開始動盪。絕大多數的沙烏地人都是進入政府安排的公務員體系──這在海灣地區的君主國家是非常常見的。

以科威特來說,科威特王室(也是政府)從人民出生、就學、結婚成家到工作都有補助,跟沙烏地一樣,最簡單輕鬆的工作就是進入公家機關,而這也導致公部門太龐大、冗員過多,很多職務都是閒差,使公務員的效率變得非常差。

有一次我到科威特郵局領包裹,前面大約只有 5 組人,但從抽號碼牌到真正領完包裹,前前後後總共卻花了快兩小時。在這一個半小時中,我遇上了郵局人員及警察「自主休息時間」──他們會暫時離開工作崗位,去小房間喝茶聊天。

科威特因為是小國家,國民很少,政府還養得起。但是沙烏地不一樣,有 3,000 多萬人口,而且還必須負擔幾乎是沙烏地公民三分之一人口的外籍勞工薪水(因為像服務業這類工作,沙烏地人是不會去從事的;低階的勞力工作也都仰賴外籍勞工)。另外,沙烏地的經濟全靠出口石油,政府公家機關卻生產力低,只是經濟的負累。

當政府收入漸漸支持不了龐大的群眾時,失業率提升,而他們的解決方式卻只是想辦法擠出更多公職,產生更多冗餘的公務員。如此一來,便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導致經濟停滯,生活水準下降。近幾年開始出現越來越多不滿現況的沙烏地人,社會開始反動,王室多年的根基也開始動搖了。

現在的沙烏地阿拉伯是石油出口大國,全世界四分之一的石油來源都靠沙烏地產出。圖/mastermind1@shutterstock

宗教與王室

「宗教曾經是國家穩定的支柱,但現在則讓沙烏地人分裂。」 ──凱倫・豪斯

當時紹德家族能打贏部落之戰,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宗教因素。穆罕穆德・紹德看中了瓦哈布這個人──他是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的擁護者,從瓦哈布狂熱的伊斯蘭聖戰理論出發,將統一的部落之戰改成以宗教之名而戰,穆罕穆德・紹德最終取得了成功。

直到今天,紹德王室仍以宗教治國,第五任國王法赫德更自詡為「兩大清真寺的守護者」(麥加禁寺、麥地那先知寺),這使國王的地位不僅僅只是國家元首,更成為宗教領袖的象徵。而保守的瓦哈比派首長就像行政院長一樣,他的命令、理念都可以直接影響國家的法條,甚至控制社會風氣。國王與宗教學者利用宗教凝聚了前期的沙烏地阿拉伯社會,但是現在人們卻厭惡紹德家族利用宗教來支持政治特權。

宗教學者過於彈性地合理化王室各種決策造成了許多矛盾,也讓王室在沙烏地社會的合法性出現疑慮。宗教學者一開始譴責出現在先知聖地上的異教徒(即在沙烏地阿拉伯的非穆斯林),但在 1990 年,美軍進駐沙烏地阿拉伯以方便攻打入侵科威特的海珊政權時,這些宗教學者又大為讚同;宗教學者在男女混雜議題上嚴禁任何例外,但當 2009 年阿卜杜拉國王推動溫和改革下,創建了男女混合的大學,還收外國異教徒時,卻又不發一語。
 
宗教衍生的社會分化問題

上述提到,主要掌控沙烏地社會的是王室與宗教,這兩個角色雖是看似「在上位的」當權者,但其實也是沙烏地社會的不定時炸彈。

我相信很多人認為伊斯蘭教就等於恐怖主義,畢竟我們現在看到跟伊斯蘭教相關的新聞,都是戰爭或對西方的恐怖活動;但恐怖活動並不是只對西方國家發動攻擊,在沙烏地也發生過幾次。

冷戰後期,當時蘇聯入侵阿富汗,身為「伊斯蘭教國家老大」的沙烏地阿拉伯王室與美國聯手,輸出被美國訓練過的武裝組織,反攻「異教徒」之餘也擴張伊斯蘭瓦哈比主義,造成之後阿富汗塔利班的出現,以及現在巴基斯坦成為對西方恐怖攻擊的主要基地。

前面提到,宗教與沙國的關係已經變成宗教實質上是在保護王室不被推翻,就算王室做出違反宗教主義的政策,宗教當局也可以大程度地通融、解釋,這使沙烏地社會的基本教義派信徒覺得被王室及宗教當局背叛,覺得他們重視金錢權位更勝於阿拉的教誨。

沙烏地國內最出名的恐怖攻擊發生在 1979 年,mahdi(古蘭經中意思為救世主)帶領反王室的一些群眾佔領麥加禁寺,殺死值班的守衛,並以在禁寺做禮拜的人們做為人質,號召人民推翻紹德王室,回歸基本教義派的社會。
 
若想改革沙烏地,最為難的就是四分五裂的社會:主張上,有趨於保守的虔誠信教者,也有希望世俗化、想改革的年輕人;地理上,有產油區的少數什葉派、國際化的漢志地區與掌控資源的紹德家族起源地內志地區。

新任王儲能帶來改革新聲嗎?

這些被「分類化」的人民彼此有齟齬,書中有個關於女權議題的故事,令我印象很深刻:露露是一個 40 歲出頭的媽媽,也是非常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對家庭以外的世界完全不感興趣,覺得正直對婦女應該全心全意服從,服侍丈夫就等於服侍安拉,同時也希望女兒過著跟她一樣的生活,不希望女兒擁有她所沒有的機會,例如開車、工作。

露露的故事代表了社會上安然接受宗教對女性要求的人們,對比拒絕被宗教束縛的新女性,他們上大學,學習貿易金融等相關知識,並且脫下長袍及面紗在沙烏地石油公司擔任要職,跟男人一起工作。當社會上有這樣意見完全相反的兩類人,要制定出一項讓兩方都接受的政策的確很為難,何況沙烏地社會存在更多更多令人意見分歧的問題。

王室雖然一直都知道這些沙烏地的問題,且阿拉伯之春以後人民聲浪高漲(尤其是在反貪污腐敗及爭取女權這塊),王室開始慢慢推行改革。無奈改革效率不彰,繼位的國王一個比一個年老(沙烏地王世繼位原則是「兄終弟及」),能做的事情有限,還要考量到宗教當局;但一直放任不管也於事無補。

今年終於出現了打破「兄終弟即」繼位原則的新年輕王儲穆罕默德・本・沙爾曼(Mohammad bin Salman),他能不能用新的年輕思維扭轉越來越糟的沙烏地,將是世界關注的重點,也是影響未來國際情勢的重要環節。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Sufi@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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