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獨立記者】以巴衝突第一線,「非獨而立」的記者們:在戰場上互相照看,我們才能一起活下去

【作為一名獨立記者】以巴衝突第一線,「非獨而立」的記者們:在戰場上互相照看,我們才能一起活下去

巴勒斯坦當代樂團 47 Soul 於 Bir Zeit 大學舉行現場演唱會,吸引上千學生。圖/Cynthia Wang 提供

文:Cynthia Wang 王冠云

「在這裏,我們大家都是各自跑各自的新聞,每個人都是為自己工作的獨立記者。但是在這裡,同時也沒有人可以是一名真正「獨立的」記者:我們必須互相照看、照顧彼此。唯有如此,我們才能一起活下去。」——獨立記者伊莉雅

初冬,走在 Beit Eil 入口附近的高塔指標路旁,兩名與我關係甚好的巴勒斯坦獨立記者伊莉雅和亞拉,邊走邊向我憶起 2015 入秋開始的那場「起義」。

這一場被許多巴勒斯坦政治人物高呼稱作「第三次巴勒斯坦人民大起義」(另有外國媒體命別名為「刺刀起義」、「耶路撒冷起義」)的抗爭行動,斷斷續續地自 2015 年秋天,一路漫燒至 2016 夏天。

這把以石塊和短刀為主、極少數持武器的巴勒斯坦人,試圖群起對抗以色列殖民佔領區,荷槍實彈正規軍的「野火」,牢牢地種在巴勒斯坦人的心裏。燒得時而旺盛、時而又以色列軍隊撲滅而顯得零星;但在這片廣大遼闊的土地上,星火可以燎原,它從來沒有滅了蹤跡。

「自天而降」的屯墾區

Beit Eil,是建造於巴勒斯坦西岸拉馬拉(Ramallah)的一座非法猶太屯墾區,硬生生而不自然地座落在巴勒斯坦政經貿易活動頻繁的市中心,它就像是個日夜準時敲打、時刻提醒巴勒斯坦人民:「你正被以色列殖民佔領」的鐘鼓。

非法猶太屯墾區的擴建,是以色列政府在巴勒斯坦蠶食鯨吞土地的策略之一,最早可推溯至 1967 年「六日戰爭」後,以色列乘著戰勝阿拉伯聯軍盛燄,進一步非法佔領了許多地方,包括今日仍備受爭議的地區,如東耶路撒冷聖城,與戈蘭高地。

戈蘭高地與敘利亞邊界。圖/Cynthia Wang 提供

自那時起,以色列政府便年年規劃天價般的預算,在巴勒斯坦人居住的西岸各城裏,建立起一座座猶太屯墾區——他們從不顧原先住民的居住規劃,總是硬生生地將屯墾區「由天而降」插入巴勒斯坦西岸的生活中。

如果欲建造的土地內「剛好」有巴勒斯坦居民,以色列軍隊會在前幾天發給這幾戶居民以「最後通牒」為名的一張信條,要他們趕緊撤離。幾天後,推土機與怪手便會一同「蒞臨」家門口,一磚一瓦,迅速而無情地推倒這些巴勒斯坦人世居多年的避風港。

如同大西部時代的警徽,「相機就是我們的武器」

而「猶太」屯墾區實如其名:它專門建造給全世界的猶太民族,或擁有猶太信仰的人居住生活,實行徹底的「排非猶」計畫。

此外,雖然名為「住宅區」,住在裏頭的居民,卻都百分之百擁有「自衛」用途的各種槍械。

伊莉雅在帶著我採訪民兵衝突時,總是對我耳提面命:「如果你等下看到士兵,不用太害怕,相機就是我們的武器。」

「雖然這些士兵還是常常會攻擊你——有時候會對你噴辣椒噴霧、有時候會沒收你的相機記憶卡、有時候會對你發射催淚瓦斯彈,但至少他們知道你是記者,還是會有點『分寸』的,你還是可以繼續採訪。況且你是外國人,他們更會對你手下留情一些。

可是,若你看到猶太屯墾居民,記得,別管什麼採訪了!快逃,保命才是最優先。」

讓屯墾居民能夠這麼橫行無阻的原因其來有自,以色列政府為了確保居住在此的住民能夠感到安全且維持其忠誠度,為他們打造出了一個「猶太屯墾區豁免權」的「潛規則」:基本上,屯墾居民犯下任何罪行,若對象不是同屬猶太人的屯墾區居民,除了會由「非以色列境內司法體系的機構」執行判決以外,最終更鮮少會有實質上的懲處或刑罰產生。

於是,暴力引來暴力、血腥引來血腥、強權引來反抗,巴勒斯坦西岸武裝衝突最盛的地區,除了各個以色列軍事檢查哨與隔離牆外,就非各地的非法猶太屯墾區莫屬了。

而如今我所身處的 Beit Eil,在「第三次人民起義」中,便是衝突最為嚴重的地方之一。

在直播中「中彈」

亞拉指指自己的額頭,他的大光頭上有一道淺淺的,但仍清晰可見的粉紅色傷疤。

「這是我在那次衝突的採訪裡,留下的『紀念品』。」他豁達地笑著,那道傷疤顯然在癒合後,是個值得他好好炫耀的功績。

Bil‘In每週五都有抗議遊行,當地居民總會遭遇以色列士兵的槍砲還擊。圖/Cynthia Wang 提供

伊莉雅瞪了他一眼:「亞拉當時可是把我嚇死了。我還在錄影,他就突然大叫一聲倒下——我一回頭,只看到他倒在地上,整顆頭血流不止。

以色列士兵當時對抗議的巴勒斯坦人展開還擊,現場催淚瓦斯瀰漫,導致你什麼路也看不清楚,只聽得到四周的人都在奔逃大叫,我那一瞬間還以為亞拉要死了。」

他們秀出手機裡的影片給我看,伊莉雅當時正用手機直播功能記錄衝突畫面。站在亞拉身旁的她,也因此第一手記錄下了亞拉的中彈實錄。

「你們常常受傷嗎?」我問。

「是啊,」伊莉雅回答,「我成為記者的這幾年裡,就中彈了好幾次,最嚴重的兩次:一次是反彈的彈殼打到我的胃部,讓我到現在都還是有點腸胃問題;一次是射中我的手臂,我好幾天不能下床,打了好幾週的石膏呢。」

「爸媽不會阻止妳嗎?他們一定很擔心妳一個人在外頭吧。」我追問著,伊莉雅身型嬌小,不到 160 公分的她總是給人一種柔弱的刻板印象。

「他們有阻止啊!可是當他們了解我的初衷、看了我的作品後,他們知道,這是我真正想走的路,也就不再阻擋了。況且,我在外頭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啊!在起義的那幾個月,我和許多記者們,都是一起輪流住在不同的巴勒斯坦抗議者家中——無論是抗議者或是記者們,我們都會群體行動,不會落單,有經驗的會帶著沒有經驗的......」

「或許在這裏,我們大家都是各自跑各自的新聞,每個人都是為自己工作的獨立記者。但是在這裡,同時也沒有人可以是一名真正『獨立』的記者,我們必須互相照看、照顧彼此。唯有如此,我們才能一起活下去。」

「獨立」,不代表你是隻身一人

作為一名獨立記者,在巴勒斯坦駐點的幾個月中,我第一次體驗到真實的「生命」,也是第一次體驗到「非獨而立」的獨立記者生活。

一個人隻身降落在幾乎不認識任何人的陌生國土上,還沒有正式與任何新聞社簽約,我帶著一股衝動的「熱血」,和自進入大學起就懷著揣著努力了六年、想成為「戰地記者」的夢想,腦中浮起千萬種自己在想像中可能經歷的一切,全身的細胞都因此沸騰了起來,緊張也使得腎上腺素高升。

甫抵達時,還因為轉機之差,丟了 30 公斤的託運行李。出了機場大廳,全身上下除了錢包證件外,只剩下背著的相機、鏡頭、紙筆與一台筆電。霎時間我以為,在幾個月後,除了這些我將在此地記錄下的每一刻以外,我也將是這樣一無所有地離去。

然而,事實上,我卻帶著一身最珍貴的寶物離去——除了採訪記錄下的故事外,還有那些在採訪過程中建立起的友情橋樑。

作為一名在巴勒斯坦的記者,從來沒有人可以獨立作業;在這裡,大家講求的是關係,是情,也是義。

每一個採訪故事的來源與資源,都是來自許多記者不吝分享的結果——在這裡,儘管沒有衛星傳送、無線網路,人們卻用最原始而自然的方法,搭建起最強健的人脈與資訊網路,想找到什麼樣的受訪者,端看自己能夠認識多少好朋友。

每位我所認識的記者,總是無私地告訴你該怎麼聯絡哪位受訪者、互相分享手機裡的通訊錄。

在「戰場」上,子彈煙硝的驚險歷程中,我也看見記者與抗議者們總是不分你我、互相保護。儘管大家頭上戴著不同的職業帽子,我們卻都穿著一樣的衣裳——那印著斗大的,我們願為巴勒斯坦發聲的衣裳。

Jenin 難民營內的孩子。圖/Cynthia Wang 提供

我,成為一個獨立記者的初衷

在這裡,我重新審視自己的「初衷」——究竟為什麼想成為一名獨立記者?

這是個許多人問過我的問題。如同我過去寫過的文章《「別相信媒體」,一個台灣女生離開倫敦,駐在以巴邊境──巴勒斯坦教我的事》中所述,我總是回答:因為我想「親自」看見那些遙遠的故事,我想用我的紙筆、我的語言,去記錄、帶回我所看見的一切。

如今,這項初衷不變,但增添了一環:我想成為努力推動改變的一員。

雖然以巴衝突不斷,雖然日夜新聞消息裡多少巴勒斯坦人身亡、多少巴勒斯坦人遭到逮補,數字仍然只增無減,人們甚至已經越來越麻木而不關心。

但是如同其他巴勒斯坦獨立記者所相信的,我也相信,一張照片、一個故事,或許沒有移山的力量,但是當我們越來越多人願意聚焦、願意凝視問題的核心,集眾人之力、一點一滴,我們或許可以在將來,一起改變現狀。

作為一名獨立記者,從來、也再也不會代表我是「隻身一人」,因為在現實生活中,唯有一起努力——無論是作為紀錄者的一端,或是閱讀者的那端——只有一起「不獨而立」地站在一起,我們才能真正做出改變。

《關於作者》

Cynthia Wang,自大學主修阿拉伯語文學系,雙主修新聞學系始,便一腳蹬入了中東這塊神秘土地。2016 年完成於英國倫敦政經學院的傳媒碩士學位後,決定直赴中東火藥庫:以色列與巴勒斯坦。

想藉著網路媒體平台,用文字與影像寫下親身經歷感受的以巴衝突現場,傳遞不同的視野角度予中文閱聽眾,期待慢慢地或許有一天,這些閱聽眾能夠匯集出改變這塊土地愛恨情仇,征戰紛擾的力量。

專題訂閱:Cynthia Wang《牆內;牆外──目擊以巴衝突現場》
Cynthia在換日線的專欄:「牆內;牆外──目擊以巴衝突現場」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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