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就在那裡」,面對大學生們的憤怒與徬徨:「如果沒有實力、不去行動——抱歉,那都只是鄉愿和矯情而已」

「現實就在那裡」,面對大學生們的憤怒與徬徨:「如果沒有實力、不去行動——抱歉,那都只是鄉愿和矯情而已」

趁著清明連假回到台灣,除了掃墓與親朋好友敘舊外,我總像個「通告藝人」般,四處受邀「上通告」分享自己的經驗、或在學校擔任通識課講師。

我上過的「通告」包含公部門及私部門,分享對象的年紀則從碩士班、大學生到國高中生都有——我覺得最有趣也印象最深的聽眾,應該是大學生,因為在這個年紀的朋友們,多處於一段最認為自己不凡、最想挑戰權威、懷抱著夢想也喜歡出言不遜的年紀。當年的我,大概也是如此。

這次,一如往常地來到中部的某大學,一堂系上教授開授的兩小時課程,我的演講內容從台美關係講到兩岸關係、從在海外工作講到國際組織運作,剩下的一個小時,我讓同學們隨意地發問:「任何關於國際事務或者兩岸關係的問題,以及對生涯發展的疑慮都可以問,請大家隨意地發問,」我總是這麼說。

大學生們尖銳直接的問題,與背後的徬徨和迷惘

「為什麼美國不願意協助台灣?」、「為什麼我們要在國際上用這些爛名字?」、「為什麼國際社會不管我們身為台灣人的意識?」、「台灣為甚麼不能加入聯合國?」

這些典型的問題,我總是可以從容地回應——我喜歡拆解提問者的問題,例如從反問同學們開始:「到底我們現在的正式國名是甚麼?」「如果按照憲法規定,兩岸關係是甚麼關係?」或者詢問同學們,是否聽過「三個公報」與「台灣關係法」及「一中政策」等等,讓同學可以依照基礎知識,再照自己的邏輯推理得到答案。

但問題很快地提問進入了第二輪,同學們的問題也越來越尖銳:「老師你會不會覺得台灣的教育很失敗?」「老師你會不會覺得大學學的科系沒有甚麼用?」「你是因為台灣薪水太低才出國工作的嘛?」「中國大陸就是想統一台灣才用甚麼惠台政策?」

我覺得,自己正處於身為一個 20 歲世代到 30 歲世代之間的「銜接者」角色:往前,我依然記得在大學畢業前夕,自己那種對於未來的(過度)樂觀想像與期待;往後,我也正面臨著接近 30 歲,父母及社會對於這個年紀有著「應該成家、建功、立業」的期待,所帶來的壓力。

但老實說,我不記得在大學的時候,自己對於未來是如此徬徨。當時,我滿懷期待地迎向社會,努力追逐著一個我可以發揮自己專長、適合自己性格,且遊走國際事務的職涯——我的現實條件比起別人來說,沒有特別有優勢也沒有特別弱勢,我甚至沒有去和別人比較「出身」、「背景」這些因素,因為我知道那些只是「起跑點」的現實差異,重點更在利用這一整段路程、嘗試改變自己的困境、追逐自己的目標。

但如今我赫然發現,原來新一代的台灣年輕人,這些正值青春、20 歲前後的年輕人,是如此普遍地不滿於現狀、如此地迷惘與徬徨,眼神裡充斥者對於未來種種不確定的憤怒和恐懼。坐上台上的我看著台下的同學們,那些鬱鬱寡歡、失落迷惘的神情,讓我非常難過——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現在的年輕人變得如此氣憤又害怕?

「現實」就在那裡,問題應該是如何「接招」、「反擊」與「生存下來」

我開始回答:「我想告訴大家,一個我在海外工作及國際組織運作幾年經驗下來,自己信奉的核心原則——那就是實力會說話。實力,才會讓你有資格取得該國的簽證、融入異地,然後繼續留下來。

『台灣在國際社會總是被打壓或者被欺負』、『隔著海峽 100 多公里的對岸就是一個充滿敵意且即將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經濟體』、『台灣現在的就業市場確實殘酷又讓人灰心』......這些說法可能不見得全面但是都沒錯,這些都是『現實』,一個你我都無法馬上改變的實際狀況。誰都知道台灣應該更有意義地參與國際組織;誰都知道我們在許多國際組織裏,必須使用『奇怪的』名稱以規避爭議......」我謹慎地選擇語言,繼續說著:

「這些都是『現實』或『事實』,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在面對事實後,該如何接招反擊且生存下來。」

「我也覺得台灣的教育制式又傳統;大學唸的科系,根本就是以大學聯考或學測後的分數,近乎『隨機地』決定了未來四年的去向,幸運的人遇到了可以接受的科系,唸完書即就業;也有人必須在不停轉換的軌道上找到自己的最終歸屬......

但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有誰阻止了你們去嘗試自己喜歡的東西嗎?有誰阻止你們把自己的履歷翻譯成英文,然後向海外投遞履歷嗎?有誰阻止你們不斷地去尋找資訊,然後嘗試不同的機會嗎?」

「未來誰會想要去海外工作?」——幾乎全數舉手的一班

「老師,你根本就是避重就輕地回答我們的問題!」突然有一位男同學從後面大吼。

台下的助教連忙想要站起來緩和氣氛,我馬上接了話,我先向這位同學道謝並回應,我很喜歡直接與我對嗆的人,我認為直接的討論,可以幫助我們將彼此的價值觀、想法討論得更深。

我問了台下同學:「未來會想到海外工作的請舉手」,幾乎全班的同學都舉手;「未來會想到中國大陸工作的請舉手」,大概只剩下 2 成的同學舉手;「但如果未來中國大陸給的薪水比在台灣高 2–3 倍,願意過去工作的請舉手」,舉手的同學回到了六成左右。

「在這個月初,中國大陸國台辦偕同相關部會發布『關於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共 31 條,預計將加快給予台資企業與大陸企業同等待遇措施、台灣人可參與多項項專業技術人員考試及技能人員考試。我說四年前被擋下來的兩岸服務業貿易協定,現今直接由中國大陸單方面對台開放。」我問台下的同學們中國大陸這樣做到底是甚麼意思?「就是想統一台灣」,台下的同學們憤怒地回答。

我說:「沒有錯,從 1949 年至今,中國大陸從來沒有放棄過統一台灣的念頭,永遠不差任何一個對台灣『讓利促統』的政策,過去有、現在有、未來也還是會有,但我想問這真的對『你』會有利嗎?

這個所謂的優惠又讓利的友台政策,雖然給予台灣人去競爭的機會,但這就保證你會生存下來了嗎?這些各種專業技能的人員考試,難道你以為台灣人去報考就一定會上嗎?很多台灣人以為在大陸只要說出『我是台灣人』,或者說只要『委屈自己妥協於經濟統戰』,各種讓利與討好就會接踵而來;事實上完全沒有這回事——就像我剛才說的,生存,還是要靠自己的實力努力去爭取。而如果不願妥協,或者打算在對岸生存下來後、從不同面向改變兩岸情勢,也都是很好的目標,但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打算培養實力、努力行動,真正地『做到』?」

"The Universe is Indifferent"

此時,想到自己也曾看過、經歷過的,那段從「對世事不滿」、「感覺自己被打壓限制」,到認清事實,進而想方設法努力透過實際作為,改變現狀的過程,決定再多說一些真正的心裡話:

「我之所以沒有辦法給在座同學一個滿意的答案,是因為我自認看過也體驗過一些所謂的『國際政治』及『海外工作』,而重點是——這是一個極為現實又弱肉強食的生態,無論是到中國大陸或任何國家都一樣。所謂的『國際現實』就是,你再恨、再不喜歡,如果沒辦法用實力改變局面,那麼所有事情永遠由不得你。」

「如果沒有實力又要鄉愿、只是嘴砲卻無所作為,抱歉,那就只是矯情和逃避而已。」我話說得重,但我深深知道也經歷過「對台灣的種種不滿」,如果不能化為具體改變的行動——哪怕只是先求個人經濟、職業狀態的改變與突破,到最後不會有任何人能夠、或願意幫助你。

「大學畢業之後,各位很快就要面臨那個『考驗生存』的時刻,那一刻會很深刻地告訴各位,在學生時代裡各位是否有足夠的累積——不論是自己領域的產業知識、技能、語言能力,或是朝理想目標努力的動力。遑論如果各位的選擇是到海外工作,所有的挑戰與挫折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這些讓人煩躁的外部因素,你我都無法改變,但我希望大家在憤怒、恐懼與害怕之餘,還是要多探索自己喜歡的事物、鑽研該領域的知識,在抱怨與怒罵之餘,更要努力地找到屬於自己的,幫助你生存的能力跟空間,因為考驗的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

面對這個無情而殘酷現實的世間,儘管再憤怒地呼喊,依然不會有「偉大善良佛心救世主」的存在,彈指之間改善所有年輕世代的困境與遭遇——或者反過來說,每一個人都「必須」先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在殘酷的世間好好生存下來,才能談改變。

我由衷地希望,當出了校園、進入社會的這一天到來時,眼前仍有大好青春的同學們已經做好準備、眼神裡是期待與興奮,而不再是那憤怒與徬徨。

我在內心,如此深深期盼著。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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