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廣場】一堂難忘的德國國會議員私人家教課:民主不是「敲鑼打鼓」,政府亦不該「迴避責任」

【歐洲廣場】一堂難忘的德國國會議員私人家教課:民主不是「敲鑼打鼓」,政府亦不該「迴避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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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受德國執政黨基督教民主聯盟(德語:Christlich Demokratische Union Deutschlands, CDU,簡稱基民黨)邀請到德國柏林,參訪德國國會、總理府及地方選區的選舉制度。

大學因為念法學院,而屬於大陸法系的台灣深受德國法律制度的影響,因此我學習過德文,並對德國的政治法律制度一直有股熟悉、卻又不曾「真正認識」的感覺。

這一次的訪問規格夠高且行程多元,終於讓我有機會一窺德國國會的運作,及地方選區的經營,更有機會與德國國會議員一對一地暢談、學習德國的政治運作制度,讓我心中的許多疑惑,有了許多新的思考與想法:

筆者參訪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黨中央黨部。圖/Lukas Niu 提供


德國國會大廈的親民空間

這次的參訪,主要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在柏林參訪國會、總理府及基民黨總部並與若干國會議員及政府高層會晤;第二部分是前往國會議員的地方選區,直接面對選民。

德國國會大廈的建築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值得探索的地方——從建築設計到各個會議室的使用方式,都大有巧思。德國議會大廈過去因火災受到損毀,在 1992 年展開修復計畫並甄選國際競圖,最後獎落佛斯特建築師事務所(Norman Foster)。建築師保留國會的古老外牆,並在屋頂增設一巨大玻璃圓頂,開放民眾進入參觀,可眺望整個柏林市景。

我喜歡國會大廈帶給人的感覺,建築物雖然華美莊嚴,但前方的偌大的草坪卻顯得如此輕鬆悠閒,有一家大小在此野餐;情侶在此約會,更有一群忙著「抓寶可夢」的年輕人。

接待我的國會議員 M 先生,一派輕鬆地像在參觀家裡廚房那樣地帶我走進了國會大廈裡。

「LUKAS,你站在中庭感覺一下陽光,」國會議員 M 先生很驕傲地說著:「你看天頂上的玻璃穹頂除了『打開』陽光,同時也『打開』了封閉保守的政治殿堂,讓威權、嚴肅的政治空間,變成充滿陽光的空間,此外太陽光更可以讓國會在白天室內不開燈。」

「說實在話,陽光確實也能讓在裡面開會的大家,心情變得比較好。」國會議員 M 先生笑著說。

「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德國國會議員的「私人家教課」

德國國會一樣依事務性質區分為多個委員會,國會議員 M 先生這個任期在外交委員會深耕,他帶我走進若大的委員會會議室裡,告訴我甚麼都可以聊;甚麼問題都可以問。我跟國會議員 M 先生除了工作也有私交,他來台北時我曾帶他體驗過台北的日與夜,在各種議題上是無話不談。

「我有兩個疑問。第一個是台灣的國會運作很容易因『政黨輪替』就大幅推翻前朝的政策;另外國會也會因為『尊重民意』而『屆期不連續』,每屆沒有審完的,除了少數例行案子和事關人民權益的案子外,下一屆便不會再加以審議。上述兩個現象,因此讓很多政策都沒有延續性,這點在德國國會有會有嗎?

第二個是台灣目前的政黨生態以兩黨政治為主,因此許多政策都僵持不下,誰也不讓誰,讓許多重大政策胎死腹中或『卡關』,德國是否有相似問題,或解決的方法?」

我突然像個政治線的小記者,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 M 先生。

「 LUKAS,你念過德文跟法律,你告訴我德國人的特色是甚麼?」我說堅硬嚴肅跟不苟言笑。

「是的,德國人個性很『堅硬』,所以我們在委員會討論法案的時候,就會把所有黨派的代表找來會議室,大家就是坐在裡面,你可以『堅硬』也可以妥協,反正沒有討論出結果前『誰都不准出去』;所以我們在國會裡常常從晚上七點一路坐到早上四點,各黨都可以堅持並辯論,反正今天這個會議室就是得有個結論,就看你想不想早點吃早餐。」M 先生露出了政治人物標準的微笑說著:「另外德國是內閣制國家,執政者(內閣)是多黨組成的『大聯合政府』,新任政府(執政聯盟)上任後,多會修正舊政府的法案,但不會直接全面推翻舊的。這讓政策有一定程度的延續性。」

德國如何「低調」領導今日歐盟?與台灣國會參訪的對照

我急切地又問了下一個問題:「德國對我而言,像是個低調但領導歐盟的國家,您在國會的外交委員會,您怎麼看德國在歐盟扮演的角色?」

「我認為歐洲共同體是『命運』,而不是『選擇』——老實告訴你,我認為英國的『脫歐』選擇是錯誤的,」M 先生的眼神突然變得既銳利又認真:「我們德國人有一個邏輯,二戰之後,德國人普遍認為自己一方面承擔著『罪業』,二方面也是全球化下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我們如今的富裕,來自於戰後從德國製造、賣到全球的產品。」

「我們因此常自認有著更大的責任,既然因全球化受益,更要為全球化負責,我想這也是(我們政黨的)黨主席、德國總理梅克爾,大多時候總是試圖用『前進』和『協商』的方式,去解決全球化帶來種種問題的核心原因。」

話鋒一轉,M 先生又露出招牌微笑告訴我:「你的觀察是對的,德國很避免自己在全球化的議題上成為『惡霸』或『流氓』。」

繼續跟著 M 先生在國會悠閒地溜達,我問他:「你這樣陪我,會不會很占用你的時間?」他笑著說不會,「我喜歡介紹我的國家跟工作給別人,也喜歡聽聽別人對德國的看法。」

我從大學開始,常常帶各國外賓政要、媒體或者選舉觀摩團參觀台灣的立法院。

立法院出面接待的代表,大多是助理或立法院行政人員。在行程上安排上,也大多是撥放影片,然後制式地念一遍選舉制度、立院規範等,接著就是合照然後快速結束行程。極少數是由立法委員本人親自講解或與參訪者討論。即使難得有立法委員來到現場,也頂多是待個 5 到 10 分鐘、發一下紀念品後,助理便會提醒:「委員還有行程要趕,謝謝大家」等等,隨後立刻離開。

必須老實說,不論協助帶團的來訪外賓層級高低,我個人極少在台灣立院參訪的經驗裡,遇到兼具涵養、並且用心交流及討論的人員。更不用提如眼前的國會議員 M 先生這樣,願意花時間幫一個遠道而來的年輕人親切地「上一堂家教課」。

對「日理萬機」的國會議員來說,或許這樣的行程對於選舉本身無益,但我相信所謂的「外交」,正是在如此自然的潛移默化中,改變著一個外國人看待本國人的過程——

我當然知道德國的政治制度,與梅克爾的執政,不可能完美無瑕毫無缺點,德國社會、政治也還是有著許多難解的問題——但眼前看著 M 先生如此自信地介紹著自己國家和政黨的優點,很難不讓我被影響,因而看到更多關於德國制度的正面特質。

德國國會外觀。圖/Flickr@Alexander Johmann CC BY 2.0


走訪德國地方選區,繼續追問憲政問題

M 先生是來自圖林根自由邦(Thüringer)的國會議員。隔天一早,我就搭上車愉快地展開了我的地方選區之旅,M先生總說我是「問題男孩」,因為我總有問不完的問題再等著他,但事實上他也有問不完的問題要問我。

走在 M 先生選區的首府艾爾福特(德語:Erfurt)路上,這裡是德國境內,少數沒有被二戰戰火波及、破壞的地方,因此保留了古色古香的中世紀建築。M 先生回到選區,感覺心情較在首都柏林時更為輕鬆,他熟門熟路地快速穿越石頭路與小溪流,又語帶興奮地叫我快點跟上,準備帶我去吃大吃一餐道地的日耳曼料理。

褪去政治人物的外衣,M 先生私底下更像個大男孩,很喜歡跟民眾們搏感情、串門子,他帶我來到一間位在半山腰的德國餐廳。老闆有自己的莊園,熱情地歡迎我到來,並很快地送上美味十足的一桌日耳曼料理。

「你會怕極端主義再一次回到國會嗎?你會常常夾在選民跟黨的意志中心難以抉擇嗎?台灣的國會議員常花大筆預算參選,但如果下屆沒有選上就往往『甚麼都沒有』,因此讓很多國會議員,都在經營自己的事業或其他事務以防『裸退』,你們會這樣嗎?」儘管是氣氛較為輕鬆的選區行程,我仍沒有忘記自己來訪的目的,喝了第一口啤酒後立刻開始繼續追問。

「我就知道你沒有要放過我......這一兩年,右翼份子崛起,我的所屬政黨選舉席次下滑,組聯合政府也不順利,主席梅克爾能否繼續邁入她的第 13 年領導,也有疑慮......」M 先生笑著回應,接著反問我說:「LUKAS 你告訴我,你的國家至今可以屹立不搖,走過政黨輪替的原因是甚麼?」

「法治(Rule of law),」我下意識地馬上回答。

「沒錯,我也是這樣相信的,如今德國憲法的精神及法治(Rule of law),是保護德國不再次走向政治極端的防線。」

「基本法」不得改變之條文與獨立運作之憲法法院

M 先生繼續說道:「德國在二戰後,牢記當年《威瑪憲法》被民粹政治造就的獨裁者希特勒輕易毀壞的教訓,因此以『憲章』、『憲律』強調憲法架構的穩定。」

「在如今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基本法》(即德國憲法)中,更規定了『不得修改之條款』,包括:第 1 條對於「人性尊嚴」、「基本人權」之保障;與第 20 條關於主權在民、聯邦制、法治、社會福利等憲法基本原則。

此外,在任何一個執政政府推行之政策,如果有違背憲法概念之虞,任何人都可以提交德國獨立運作的『憲法法院』(德語:Bundesverfassungsgericht,簡稱 BVerfG),請法院裁定該法案是否違反了德國憲法的基本精神。同時我們不把聯邦憲法法院設在柏林、憲法法院之法官也不由總理任命,並受任期保障,以避免政治力的干擾跟介入。必要時,憲法法院甚至可以依憲法取締(有違反人權之虞的)政黨。」

最後關於國會議員的「生計問題」,M 先生說:「你說的(國會議員接外務)狀況我可以理解,德國為了讓國會議員專心工作,薪水(含補助約月薪 1 萬歐元)不至於低過私部門太多。」

「歐洲問題是場馬拉松,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坐在德國中部城市的山莊裡,我對眼前這位侃侃而談的國會議員 M 先生充滿良好的印象:他低調踏實,卻充滿自信;圓融待人,卻堅持自己的信仰跟精神。

在這趟旅程中,我更清楚地認識了德國人,與德國人在戰後所創造出政治制度——那是記取教訓且勇於承認自己錯誤的精神體現。

他們務實地處理昨天、今日還有明天會碰到的問題,既不敲鑼打鼓宣傳自己,也不會鴕鳥心態迴避責任。

在最後,我謝謝 M 先生讓我上了一堂最棒的德國政治學課程,但也還是忍不住問他,在入此重重保護下,為何極端右翼政黨仍然快速崛起?他是否擔憂德國的未來?

他沈默片刻,喝了一口啤酒後如是說:「我還是相信,我們如今的憲政制度,不會讓德國走向政治極端。」

「極端右翼的民粹政黨,不會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但他們擅長快速地聚集憤怒,壯大自己的力量。社會中重重的憤怒與問題,的確有如『不定時炸彈』,但我們正在努力拆解每一顆『炸彈』。

我們走在對的路上,但必須有耐心。當今德國及整個歐洲的挑戰,就像跑馬拉松一樣,我們才剛離開起跑點,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說完,又是那個燦爛的微笑。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Lukas Niu 提供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