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國政要雲集,同窗情誼不變——我的「東南亞同學會」

各國政要雲集,同窗情誼不變——我的「東南亞同學會」

幾個月前,收到了我在德國就讀的碩士學程辦公室來信,邀請我參加在馬來西亞檳城舉辦的「同學會」。看著邀請信上短短幾行字,許多回憶頓時湧上心頭,讓我想起當年這段在世界各地遊走、認真累積外交領域學經歷的時光。

我念的是德國(Konrad-Adenauer-Stiftung)的外交學程,它是一個用英文授課、為期兩年的「外交版 MBA 」,課程更是十分新穎有創意:學程需要分別在四個國家就讀,學校並依照全球各大區域,劃分了不同梯次。


我所屬的梯次,是「亞太區域」,當中特別著重來自東南亞及南亞的青年菁英──我的同班同學,分別來自韓國、菲律賓、印尼、東帝汶、馬來西亞、印度及柬埔寨等地。這些同學除了多已經在政治圈工作外,還有人來自皇室及當地顯赫政商家族。

在 2016 年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這幾年下來,已陸續聽聞有許多同學功成名就,當選母國的國會議員、內閣部長、市 / 州議員及重要政黨幕僚等等。

今年,學校特別邀請了學程裡總共十屆的學生、共約 150 人齊聚在馬來西亞檳城,舉行為期 3 天的國際校友會議。除了交換彼此的現況、分享經驗外,也讓我們有機會重溫友誼。同時,校方也邀來東南亞地區的重量級政要,前來演講分享。

其實這個學程,自開始時就刻意地讓我們這些來自十多個國家的青年,在剛出社會的時候有許多彼此交流認識的機會;並提供了許多資源,讓我們有機會去拓展在不同國家的人脈,及跟不同國家的政府官員進行實際交流與學習。這些資源和經驗,除了能夠協助學生們在職涯早期,就更深入了解各國政治工作的實務運作之外,由於多數學生都尚處在發展事業的初期階段,彼此較無顯著的利害關係,因而也讓我們能夠很容易地跨越國境和文化藩籬,建立彼此之間真摯的情誼。

畢業之後,每當我看到某個亞洲國家舉辦大型選舉、或發生較大的政治變化時,經常都會在第一時間想到自己在當地的老同學,並且打電話或發短信,聽聽他們的第一手觀察與見解、或甚至恭喜他們本人高票當選。

這些自然而然的舉動,在無形間,也都讓我們彼此對亞洲的政治局勢變化,有了更直接的認識與關心。

情有獨鍾的東南亞

東南亞,一直是我在外交領域中,特別情有獨鍾的區域。這或許跟我自己的成長經驗有關:我在高中時留學新加坡,因而有機會接觸、體驗了東南亞多元種族和文化的豐富樣貌,也與包含新加坡華人、馬來人、印尼人、印度人等不同族裔的同儕們成為朋友;大學時,又到印度擔任國際志工,走訪了印度從大城到小鎮的許多地方。

或許因為自學生時期起已接觸過這許多各自不同的文化、習慣、做事情的邏輯等,讓我出社會後在面對這個區域的動態時,相較於不少來自台灣、中國、日本及韓國的其他同事來說,較沒有所謂的「文化衝擊」出現──因為對我來說,這些別人眼中「奇怪的不同」,正是我大多已熟悉且喜歡的多元面貌。

回到這次的「國際校友會議」,除了主辦單位費心安排的各國政要演說、講座、論壇與交流外,其他時間,更像是正式中帶著輕鬆的「同學會」:我們輪流到台上,發表自己國家在近年來所發生的大事、小事甚至八卦,就像朋友聚會裡彼此更新近況一般。大家輪流訴說著在自己國家,在哪一年迎來了「不得了的政黨輪替」、最近剛舉行了哪一項國際活動、或哪一個重量級政治人物突然退出舞台⋯⋯等等。

輪到我時,我上台跟老朋友們分享了自己所見的台灣近況,包含目前的外交狀況、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在台灣社會激烈辯論的社會議題等等。

在台灣與東南亞暨南亞國家的關係裡,我是這麼說的:

「台灣近年為了強化與鄰近地區國家接觸而展開的『新南向政策』,我認為最近在中國大陸與美國經貿大戰的結構下,更顯重要。因為它凸顯了東南亞與印度做為未來國際貿易與投資主要成長地區的重要性。

而台灣想要與東、南亞各國強化合作的各種可能選項裡,第一個被打上叉叉的往往就是『政治(政府間)互動』──台灣和新南向政策國家,目前均無正式外交關係。這個早已存在多年的政治障礙,讓台灣不得不、也必須改以『人與人的接觸互動』為核心,去包裝其他層面,包含教育、醫療、農業發展與產業創新等方向的合作。而這個『人與人的互動』,正是我在這個學程裡所看見,跟我學習到最珍貴的東西。

「真正的東南亞,你會喜歡嗎?」

話雖這麼說,也得到在場朋友們的認同與鼓勵,但坦白說談到「人與人的互動」,我不禁也暗自思考著,目前有多少來自東南亞及南亞的文化,是多數台灣人可以理解跟接受、甚至喜歡的呢?


舉例而言,在東南亞及南亞國家,尤其印度人,很習慣在講話的時候與對方靠得很近,甚至如「親上臉頰般」地靠近;男生與男生之間若講話投機,也經常會直接牽起手來、或彼此擁抱──這在當地習慣中,往往是很自然的事情,但經常因此「嚇」到台灣旅人,或者誤認對方心懷不軌。

當然,更不用提在部分台商和主流媒體的言論當中,「外勞」們都「懶散」、「難管理」、「貧窮落後弱勢」的刻板印象了──事實上根據個人職場經驗,在做事情上,確實會有部分來自東南亞地區的人們,對於「守時」、「守信」的概念相對較差,每次開會都遲到一個小時以上、又或者嘻皮笑臉地答應事情卻沒有做到。但這絕非「通例」,也絕非只有東南亞人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此外,由於普遍來說,東南亞地區的人們真的十分熱情、社會中的各種「禮貌潛規則」約束,也完全不若日、韓、台灣等地嚴謹,因此在台灣,經常能看到許多台灣人對他們「很吵」、「很亂」、「很髒」,甚至「沒有公德心、羞恥心」等嚴厲批評。

但如果我們能夠理解各地習慣的不同,並且善意提醒在台灣時,我們所重視的禮貌和習慣,絕大多數的外國訪客們,都是非常願意「入境隨俗」的──正如我們若到了東南亞各國,也應該暫且放下自己習慣的模式,盡量尊重、融入當地風俗一樣。

這些國家的人們還有一個特色,就是通常極為重視「自己人」,尤其當你對他們國家文化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與尊重時,他們往往會對你另眼相看、特別友善。我因為曾在印度居住過,每一次被印度國會議員介紹給其他印度嘉賓時,他們總會熱情地說:「這個年輕人很不簡單,他住過印度,他去過新德里、孟買、加爾各答、阿格拉、瓦拉納希⋯⋯等,他是我們的『兄弟』跟『朋友』。」

東南亞的外交互動

東南亞這個區域錯綜複雜又迷人,多元的種族、文化及語言彼此雖不同、卻又緊密交融,在每一次的外交酒會裡都展露無遺。

例如在這類國際交流的場合,大家往往聊天到一半,會自然地「切換語言頻道」,剩下驚訝的我詢問著:「現在是在講哪一個語言?你怎麼會講他的語言?」

我過去更總是訝異為何馬來西亞人,可以很自然地跟印尼人用馬來語溝通;尼泊爾的政府官員,則可以用尼泊爾語直接與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代表溝通──他們總是笑著地告訴我:「我們的語言九成相近,就算都講自己的語言,也大概知道彼此在說什麼。」

另外,我特別觀察到馬來西亞華人,是東南亞外交世界裡很能生存的一群人,尤其在語言溝通上的能力,幾乎能很快跟所有人打成一片:華文自然連接了台灣跟新加坡華人;馬來話則接連了馬來西亞與印尼。在很多國際會議的議程裡,常看到我的馬來西亞外交官同學們,因為語言優勢加上身段柔軟,快速理解與會各方的立場,並引導在場的人們達成共識。

不過,對於馬來西亞華人出身的政治人物來說,也有著許多難言的「先天挑戰」,我的馬來西亞同窗好友、同時也是剛當選的聯邦國會議員,便是一例:

「恭喜你們迎來了好不容易的政黨輪替!即便有人批評是『老人政治回鍋』,我仍認為是好的發展。」在這場「東南亞同學會」上,我由衷地恭喜這位好友當選新科國會議員。他卻感慨地告訴我,華人族群在馬來西亞政治圈,還是有著十分難為之處。

他卻為難地說著,目前在馬來西亞政壇,伊斯蘭勢力正在崛起,教育部之前甚至倡議過,增加阿拉伯文為馬來西亞必修的語言──反觀華文教學的「獨中」體系統一考試成績,在馬來西亞公立大學中卻一直不獲承認

另外,公家機關體系裡,更一直有近 7 成的比例是馬來人。馬來西亞的華人政治人物,通常在政府內也最高僅能擔任到「副首長」的職位,這種種外在環境的限制,加上他所屬的現任執政黨又因派系分裂舉步維艱,在在都是嚴格的挑戰。


「東南亞 Style 」的國際交流盛會

這為期 3 天的「同學會」行程頗為緊湊,早上跟下午,多是滿滿的國際會議議程,從各自國家的近況分享、區域局勢分析、專題講座,到傍晚的外交晚宴,最後晚上還有社交酒會。

當中,我特別喜歡晚上的社交酒會與夜店活動:有別於過去的外交應酬多以西方世界風格為核心,紅酒、白酒交錯,現場亦多放著西方流行音樂或爵士樂;這次在檳城的活動,則都以「東南亞文化」為核心,主辦單位甚至特別包下了一家酒吧、請來了印度籍的 DJ ,放著馬來西亞在地流行樂曲、和印度寶萊塢的歌曲。全場來自東南亞及印度的政治人物、國會議員們,都穿上了各自的傳統服飾,愉快而放鬆地跳著舞。

時間快速地來到活動的最後,又是大家在機場大廳裡依依不捨的時刻──這個畫面我記得,在 2016 年學程的最後,我帶著證書跟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前往柏林機場的巴士上,看著整車的同學,當時內心既感概又期待,想著命運會把我們這些人帶去哪裡呢?我們下一次見面,又會是什麼時候呢?

人生,確實是一場精彩的舞台劇。尤其在政治外交領域上,演員們的「登場」或「謝幕」,我們更往往難以預料。但我能做的,就是珍惜每一段難得的國際情誼──在偌大的世界裡,我們以誠相待,相互串連、彼此幫助。

「以人為本」的外交魂

對台灣而言,這些所謂「非官方」及「非正式」的情誼及互動,更在我們的外交裡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即便我人不在外交部服務,內心依舊住著一個熱血無比的外交魂。我認為台灣的外交需要更重視「人」,並具有突破性的思維──當大多數的「政務導向」及「傳統官方」外交互動,已經窒礙難行多年,實在不必再往胡同裡鑽,過度拘泥於某些數字或稱謂。

非常鼓勵這一代,有心為台灣尋求更大外交空間的青年朋友們,能夠積極向外拓展視野,先從不帶預設立場、認真理解各國的人情和文化開始,並且從中尋找不同的角度,讓我們既能跳脫傳統的外交框架,又能「以人為本」找到難以取代的台灣價值。

我對東南亞這區域情有獨鍾,並非因為近年來政府的「風向轉變」所致:我從16 歲在新加坡唸書開始,就喜歡這個區域裡多元的文化底蘊──種種看似極不相同的元素在此共存,有交融、有衝突,更有不斷的變化與演進,這樣的環境,是如此迷人與特別。


我的「喜歡」也化為「行動」:對於東南亞及印度的文化、歷史與音樂,我都努力去了解並親自體驗過。在與當地朋友溝通時,就算尚未學會他們的語言,我也會刻意將英文的腔調與句型用法,調整成當地習慣的模式,而非自以為是地糾正對方「正確用法」──這樣的尊重,我認為是互相的。該一同慶祝節慶或者大聲唱歌跳舞時,我更絕不缺席。

我們從新加坡的機場道別開始、歷經了柏林的機場道別,再到今天的檳城機場大廳,所有的友誼跟祝福,最後都化為緊握著彼此的雙手,告訴對方:「保重、保持聯絡、好好照顧好自己。」並且相信我們彼此,以及我們彼此的國家,都會在未來變得越來越好。

這場別開生面的「東南亞同學會」,匯聚了來自 10 個國家、超過百位的現任政府官員及國會議員──或者也可以說,它單純就是一群好朋友的團聚,給予彼此力量與支持,再繼續走下去。

敬這段令人驚艷的人生旅程,以及真摯的友情。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作者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