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雙橡園的國慶晚宴,華埠老移民的陳年信仰:我們對「中華民國」定義截然不同,但何妨一起慶賀自由與民主?

華府雙橡園的國慶晚宴,華埠老移民的陳年信仰:我們對「中華民國」定義截然不同,但何妨一起慶賀自由與民主?

美國和新加坡,是我待過比較久的國家,而這兩個國家在我初來乍到時最大的連結,大概就屬這兩個國家都擁有的、眾多的海外華人移民了──常常因為他們的熱心,在語言溝通與文化適應上,都讓我更快能融入當地。

我在新加坡讀高中的時候,「華僑」對我而言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頂多只是覺得彼此可以使用中文溝通方便、文化習俗也相近;直到長大後來到美國,才更知道那其實是一段無法切割的連結,讓人們在異鄉的陌生環境裡,找到某種歸屬與溫暖。

「美國華僑」的起源

從清朝末年開始,因為中國國內的動盪,許多中國人紛紛出走海外謀生;加上美國西岸掀起了淘金熱(California gold rush),有著大量的勞動力需求下。一推一拉之間,吸引了大量華人出海遠赴美國尋夢。

然而當黃金逐漸稀缺,鐵道等基礎建設也大致完成後,「說得好聽一點」,是許多留下來的華人逐漸「形成聚落」,發展出因應生活上食、衣、住、行、育、樂等各行各業,包含餐館、髮廊、裁縫、雜貨店、中藥鋪等。

然而,「殘酷的現實」是:當淘金競爭加劇,乃至美國經濟開始衰退(大蕭條時期前後),外來移民的華人在美國,逐漸成為「惹人厭的眼中釘」,進而被認為是搶走本地人工作的威脅。當時排山倒海的歧視、不平等待遇、攻擊乃至屠殺事件,不得不讓華人建立自己的社區,形成一個個「中國城」(China Town)。

在這裡,華裔透過親族力量、「幫會」力量及部分慈善機構的支持,成為自我保護的少數族群,在白人族群與非裔美國人族群間的夾縫中,努力求取生存。

直到 20 世紀中期,華裔才開始比較「真正融入」美國的社會,東岸、西岸幾個大城市裡的中國城也逐漸繁榮了起來──在商機及平等權益的包裝下,原本的「庇護所」,這才逐漸成為真正的所謂「文化中心」。

圖/f11photo@Shutterstock

我看見的中國城,與凋零的「中華民國」

這幾年因為工作的關係,在美國我共拜訪過洛杉磯、波士頓、紐約、華盛頓特區、芝加哥、檀香山的中國城及相關機構──包含「中華公所」、華文學校、僑團組織等等。

聽到我來自台灣又從事國際事務的工作,這些垂垂老矣的廣東、福建省移民後代,時常激動地拉著我坐下,用著我聽不太懂的「廣東式中文」,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此起彼落地說著,當年孫中山先生領導下的「中華民國」政府推滿了滿清、建立了五權憲法,有多麼了不起⋯⋯。

但我知道,他們嘴巴裡侃侃而談的「中華民國」,早已不復存在。我知道、但總不願告訴他們,這個「中華民國」在台灣,也早已因為意識型態的差距,在新舊世代間產生了定義上的衝突。

最真實的情況恐怕是:這個他們腦海裡的「中華民國」,只是他們心中如宗教般的「信仰」,繼續支撐著在海外奮力打拼、努力融入美國社會的移民者及少數後代,並隨著多數第一代移民逐漸凋零。

如今,不是每個中國城都有好的發展,我之前所居住的華盛頓特區,其中國城建於 1930 年,但大部份的華人,已經搬到了周邊的馬里蘭州及維吉尼亞州。當地的中國城因而逐漸沒落。

在前往華府的國慶酒會之前,我特意搭到 Gallery Pl Chinatown 地鐵站:一出地鐵站,就是非裔美國人大量聚集的麥當勞。我沿著 H 街,第 5 街和第 8 街的街道之間試著尋找更多「中國文化元素」,可惜的是,除了標誌著中國城的「友誼拱門」(Friendship Archway)及零星有著中文標示的麥當勞、星巴克外,這裡更多的是西餐廳及規模不大的商場。

參加雙橡園國慶酒會:「外交 KPI 指標大會」

離開了中國城,我前往 Cleveland Park 地鐵站,準備前往位於雙橡園的國慶酒會。

如今的「國慶酒會」,好像不再是大家齊心慶祝「中華民國」這個國家誕生的聚會;反而更像是在外交上比拚的「 KPI 指標大會」:外交人員除了辛苦地張羅整晚的流程外,也必須「數據化」地呈現台美關係的進展,還要跟同在十月舉辦「國慶日」的中國大陸相比以下數據:

出席的美國行政官員、退休官員、民意代表、重要智庫人員、學術領域人士⋯⋯及僑界人士的「質(位階及代表性)」跟「量(人數)」等等,通通都是「台美關係」及「兩岸角力」 KPI 裡重要的依據,同時也是對國內政治的重要宣傳。

在海外工作的時間一長,我逐漸能用不同的角度,來看待「慶祝國慶」這件事情:從小時候在新加坡參加國慶酒會,懵懂而興奮地上台表演;到美國工作後,起初是陪著身為智庫重要角色的老闆出席酒會──除了準備主管的新聞回應稿外,我也戰戰兢兢的面對媒體的提問;到如今,我則可以單純地以一個國民身份、單純地在海外出席國慶晚宴。

圖/Lukas Niu 提供

在國慶晚宴上,我又想起了在中國城裡的那些老移民們說過的話。也許在他們口中的那個「民主自由大中國:中華民國」;與現在真正在台灣的「維持現狀不統不獨:中華民國」之間,並非毫無連結,也依舊有著某些共同的價值觀,值得慶賀──

孫中山先生與中華民國憲法下的「中華民國」,即便在今日的我們看起來,在概念上已經顯得「不合時宜」,但畢竟它仍勾勒出自由、民主、權力分立的概念,再由我們自己孕育出了亞洲數一數二的自由民主殿堂。今日政黨得以和平輪替,多元的言論自由風氣(甚至過去被認為「大逆不道」的論述,今日都能自然出現),我想我們都是民主政治的受益者。

圖/berni0004@Shutterstock

這一桌人,對「中華民國」的定義截然不同──但又何妨?

長年居住在美國中華公所裡的伯伯們,大概想也沒想到,如今「中華民國在台灣」政府的論述與立場,早已與當年他們所堅持守護的「中華民國」截然不同。

但在民主、法治、自由的體制下,人們得以暢所欲言、堅持自己所深信的信仰,依舊是我們擁有的最大公約數,也值得我們共同喝采與守護。

想必此時時刻的他們,一定也歡天喜地在公所裡看著這面國旗慶祝著。我知道、我也會記得,在偌大的世界裡闖蕩,身為一個「華人」的我並不覺得輕鬆,但這些遙遠的血緣、文化與價值觀的連結,畢竟仍讓我在異鄉也有個地方、有條街、有塊招牌,讓我感到溫馨、感到安慰,甚至感到驕傲。

再看看這觥籌交錯的派對。我知道眼前這一整桌的人,心中對於「中華民國」的定義及想像絕對不盡相同,甚至差距甚遠──但又何妨?只要民主、自由、法治、尊重多元這些共同的價值觀仍在,這片土地就絕對值得我們共同守護與祝福。

走過如此多的風雨,即便「中華民國」這個概念依舊存在著諸多爭議,但在這個節日裡,我想我們至少都能獻上祝福:「中華民國」,生日快樂!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avid@Flickr BY CC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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