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習會」到「川金會」,為什麼非新加坡不可?

從「馬習會」到「川金會」,為什麼非新加坡不可?

6 月 12 日,協調過程可謂「好事多磨、一波三折」的「川金會」,終於在新加坡聖淘沙的嘉佩樂酒店成功落幕。美國總統川普與北韓領導人金正恩簽署了一份聯合聲明,雙方同意「努力實現朝鮮半島的徹底無核化」,並將努力建立「新的美朝關係」。

北韓自冷戰開始一直到韓戰,一直將美國視為「頭號敵人」,更是導致「國家分裂的禍首」;而對美國來說,「朝鮮半島核危機」這棘手的問題更讓以「世界警察」自居的美國乃至全球政府頭痛。面對如此棘手的政權,美國亦不曾有任何領導人以在任總統身份的前往北韓過──僅有卡特總統及柯林頓總統在卸任後,以「私人名義」會見北韓領導人。

因此本次北韓領導人與美國現任總統會面,無疑是一場全球矚目的大戲。

關於此次「川金會」本身,已有許多中外媒體報導分析其過程與後續影響。因此以下這篇文章,我主要想聚焦這場世紀會談的舉辦地點──新加坡。

畢竟一場「世紀大戲」如果少了戲台,演員再精采也是枉然。這看似「枝微末節」,其實卻對會談影響舉足輕重、甚至可說與討論議題同樣重要的「東道主」,是為何被選中、又怎麼扮演好其角色的呢?

敏感峰會,為何常選在新加坡?

新加坡是我的第二個家:它是我第一個在海外居住的地方;是我研究所論文的主題;工作之後,也是我常常出差的地方。

繼 2015 年「馬習會」後, 這次 2018 年的「川金會」,新加坡再次扮演了「敏感會談」、「世紀大戲」東道主的角色──但對我而言,新加坡這次能藉「川金會」成為全球鎂光燈焦點,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許多人會問,為什麼幾經波折,美國總統川普與北韓領導人金正恩「世紀仇人相見」的場地,最終還是敲定在新加坡?而對新加坡來說,又是如何、與為何願意擔任這樣的角色呢?

前者的答案不難理解:在國際敏感議題談判時,除了「互訪」之外的「第三地」選擇上,一個雙方都相對能信任,且符合地理、維安與治安等條件與需求的國家,在世界地圖上,並不是能夠輕易找到的。

至於新加坡為何、又如何成功擔任這次「川金會」東道主的角色?以下從四個角度一一分析說明:

圖/白宮 官方臉書

1. 「安全第一」:為雙方「天價元首維安」買單

做為一個敏感的層峰會談「東道主」,能夠保護兩國元首及若干政府官員的人身安全,可說是首要條件。

新加坡的警備、安全系統及治安,都是亞洲國家數一數二的好,更多次被評比為全球前十名安全的國家。

更重要的是除了「有能力」做到外,還「有意願」做到:元首維安規格及要求的花費,並非一般小國能夠(或願意)負擔,而川普和金正恩兩位「排場甚大」的領導人,所需的維安費用更可說是「天價」──而這筆天價的預算,在第三地會談時是由哪方負責支出、或是由雙方平分,甚至讓本次難得的峰會平添變數。

最後,是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媒體訪問時表示,「川金會」的全部費用由新加坡買單,預計耗資 2 千萬新幣(約新台幣 4.5 億元),其中兩位元首與官員的維安費用就佔一半(約新台幣 2.2 億元)。

2. 與雙方「友好」且「中立」:北韓在星設使館,美國在星設基地

談到北韓,多數媒體與民眾時常認為那是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獨裁政權,還被聯合國經濟制裁、遭受國際社會孤立。

但實際上,北韓仍與世界 100 多個國家維持外交關係,其中還有近 50 個國家在北韓平壤設有使領館,包含了許多重要的歐洲國家如英國、德國等──這使得國際社會仍有機會透過正常的外交途徑,與北韓進行溝通與協商。

而我第一次見到北韓的外交人員,正是高中時在新加坡參加該國的國慶日晚宴。那個晚上太讓我驚訝了──原來這個被西方世界封鎖,自身也長年鎖國、宣稱自己最幸福最偉大的國家,在海外竟然也有正常的使領館、外交人員在運作!

事後我才知道,新加坡與北韓在 1975 年開始就建立了正式外交關係:北韓在新加坡有派駐大使館及大使,新加坡亦派任「非常大使」負責對北韓事務(派任於新加坡駐北京大使館)。

甚至在 2016 年以前,北韓的公民進出新加坡均享有免簽證服務──除了北韓人民能自由(前提是北韓政府許可出境)前往新加坡旅遊、就醫外,北韓也將外匯工作及許多技術、教育、民間交流等非政府組織據點設在新加坡。

至於新加坡與美國的關係,更一直十分良好:除了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廣泛交流外,軍事上的往來,更凸顯了「有別於一般」的關係──從 1990 年開始,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就提供部分土地供美國設置軍事基地,成為美國在東南亞的戰略部署地之一。往後兩國的軍購、軍事演習往來合作,更是頻繁密切。

2000 年,新加坡和美國更簽署了協議──提供樟宜海軍基地外港,可由美軍航母等大型船隻靠泊,並為美軍第 7 艦隊及其他過往船隻,提供後勤補給和維修服務。

在如今以中國大陸與美國「兩強相爭」為主調的國際關係局勢裡,能夠同時做到與美國及北韓(普遍被視為與中共關係密切)關係都好的國家並不多──而這也是新加坡被雙方認為能夠「維持會談中立」的重要關鍵。

3. 「經驗老道」:白宮副發言人直指「馬習會」經驗

新加坡具有成功舉辦「馬習會」的經驗。圖/Flickr@presidential office CC BY 2.0

白宮副新聞秘書夏哈(Mr Raj Shah)在回答白宮隨行媒體提問,為何川金會選在新加坡時,簡單卻清楚地說明了原因:第一、安全;第二、中立性;第三、「有經驗」。

而這個「有經驗」,所指的正是 2015 年兩岸領導人在新加坡舉行的「馬習會」。這簡單的陳述其實鏗鏘有力地說明了新加坡有能力,在「敵對」的兩岸間取得中國大陸與台灣雙方的信任,同時也說明了 2015 年馬習會的歷史性意義。

其實若回顧一下「馬習會」的背景,便能知道對於促成這個歷史性的「兩岸在任最高領導人首次會面」,新加坡其實扮演了關鍵角色:

當時,兩岸曾因為地點的選擇與猜忌多次流局──前總統馬英九先生曾在 2013 年 12 月接受《亞洲週刊》專訪首度公開表示,將「爭取在 2014 年秋天於北京舉行的 APEC 赴北京參加,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推動兩岸關係的突破,創造歷史。」事後卻被中國大陸以「兩岸之間的事務,不用借助國際場合」拒絕了台灣的提案。

但正當兩岸領導人會面可能胎死腹中之時,新加坡這個選擇又再度浮出檯面──根據事後雙方各自還原「馬習會」的源起與關鍵,都直指為在 2015 年 10 月的陸委會主委夏立言在廣州進行為期 3 天的參訪時,和國台辦主任張志軍進行「夏張二會」──而時任陸委會主委夏立言事後對立法院的報告中提到,當下與張志軍討論兩岸領導人見面,對於「身分」、「頭銜」以及「地點」都仔細討論,他並提議在過去「辜汪會談」的地點新加坡舉辦 ,對方說「可以考慮」。

在中國大陸與台灣隔台灣海峽分治之後,兩次歷史性的重大突破──1993 年的「辜汪會談」與 2015 年的「馬習會」──都在新加坡舉行,我認為這並非巧合。因為其實綜觀亞洲各國,如今再無其他國家能夠肩負這個調解「當代華人世界最大紛爭」的斡旋者角色;也因為「馬習會」的成功,讓美國與北韓相信,這裡會是一個適合的地點。

4. 對自己有利益:看似「出錢又出力」,其實「影響力」不容小覷

當新加坡看似「出錢又出力、卻沒獲得什麼好處」的時候,這樣的戲台其實絕對不是白搭──

除了再次贏得全世界鎂光燈的焦點,並從過去至今,能夠陸續取得台灣、中國大陸,乃至美國及北韓等國家的信任外。峰會若成功後的「人情」與「歷史定位」,也定會有一筆被記在新加坡身上。

此外這更是最好的外交機會:等於在同時間昭告全球,「只有新加坡能夠承擔如此重責大任。在國際事務上,新加坡是有專業能力、能斡旋又有手腕的國家(政府)。」

而在「實際面」上,新加坡積極促成美朝雙邊和談的動機,也其來有自:根據 The Observatory of Economic Complexity 的貿易數據,新加坡多年來與北韓貿易往來頻繁,新加坡長年來是北韓的前十名貿易夥伴,2014 年更是北韓第五大進口國。不過 2017 年起卻因北韓的核武危機、試射導彈等事件,導致國際情勢緊張與擴大國際制裁等因素,導致雙邊貿易停止。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本次回覆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訪問時說,北韓領袖金正恩是「想要走上新道路」的「自信年輕領導人」──我想背後的「潛台詞」是,一旦這位「年輕自信的」金正恩踏上經濟改革、市場開放一路,新加坡自然會在優先受惠的對象之中。

此外,當北韓領導人金正恩俏皮地與新加坡外交部長維文(Vivian Balakrishnan)在濱海花園自拍時,其所直接及間接帶來的觀光效益;各大媒體的曝光,乃至 google 搜尋引擎「新加坡」在川金會時搜尋量暴衝居冠⋯⋯凡此種種,也都將為新加坡帶來實際且不可小覷的經濟效益。

新加坡外交部長維文與金正恩在濱海花園自拍。圖/Vivian Balakrishnan 臉書專頁

「比錢更重要的事情」

在這次的「川金會」相關花絮中,我最喜歡擔任東道主的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被問到:「花費如此高額舉辦這項峰會,是否值得?」時的回應。

他說:「如果世上萬事都要計算價錢,可能會錯失真正重要的事情。」因此新加坡願意以考量後的成本舉辦「川金會」,努力確保高峰會正常運作。 

對一個只有一座城市面積的國家來說,卻能夠讓世界上水火不容的強權領導人都願意前往,坐下來彼此談判,甚至因而促成區域穩定乃至和平──有這樣看似無形卻不可或缺的國際政治影響力,才是外交上真正的贏家。

「國家利益至上」,是國家對外政策亙古不變的道理。新加坡不因自己國土面積小而自居小國;反而利用相對中立、穩定的環境,與其活躍的手腕周旋遊走於大國強權之間,讓國際政治裡缺它不可──這才是真正的外交手腕。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白宮 官方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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