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定義」了塔里克.拉馬丹(Tariq Ramadan)?牛津大學教授、改革派伊斯蘭學者,還是「強姦犯」?

誰「定義」了塔里克.拉馬丹(Tariq Ramadan)?牛津大學教授、改革派伊斯蘭學者,還是「強姦犯」?

塔里克.拉馬丹(Tariq Ramadan)是一名瑞士籍的英國牛津大學教授,博士期間研究尼采,後來在伊斯蘭的學術中心——埃及艾資哈爾大學(Al-Azhar University)研究伊斯蘭經典。

去年,我在伊斯坦堡聽了他的演講——這可說是我此生到目前為止,最被學術的深度所震懾的一場演講,他挑戰的是被政治化、世俗化的當今國家社會中,種種(穆斯林扭曲、外界醜化)伊斯蘭的現象。在國際學術圈,他亦被公認為伊斯蘭學術界的泰斗之一。

寫在前面:誰決定了你我的「知識」

身為一個「打掉重練了」個人價值觀、生命觀、宇宙觀的──呃,人。我個人是卯足了勁想讓更多人了解,我們其實或多或少,都深陷在外界形塑的框架思維中,例如:對於「(民族)國家」是唯一可能的政治型態毫不質疑;穿著(牛仔褲、西裝)、言行越像西方人表示越「開化」、越優越的迷思;或從 YOLO(You Only Live Once,人生只有一次)的對責任毫無顧忌,到反正當男女朋友(甚至只要合意)就可以滿足性慾了,為什麼還要彼此承諾等等......。這種種我們過於習以為常、視之理所當然,甚至覺得「這才是擺脫封建思想枷鎖的王道」,似乎又是來自另一個 paradigm(典範)的 hidden agenda(幕後動機)。

而我們所謂的「知識」或「資訊」,從何而來呢?就 epistemology(知識論,一門探討「知識」的哲學分支)而言,知識至少包含了「真理」、「信念」、「證成」等條件,也就是說,所謂的客觀「真理」之外,正是因為我們「相信」了一件事,它才有機會成為一個「知識」。換言之,沒有一件我們自稱知道的事、擁有的知識,是獨立於「信念」這個元素之外的——當然,是否透過理性或邏輯檢證方式「證成」其真偽,往往就因人而異了。

將之放到當代媒體環境的脈絡下:無論多少媒體報導了「同樣的新聞」,都是因為我們給予其「信任」,而「信任」的來源,如今來自越來越多影響程度不同的方式,例如:臉書按讚分享、大眾媒體報導、口耳相傳、教育、政府宣導......,讓一則「資訊」,變成看似眾所皆知的「知識」;讓一個「意識形態」,變成看似對全人類皆然的「普世價值」。

但若要百分之百避免被傳播者的 hidden agenda 影響,唯一的辦法便是像懷疑論者(skeptics)般,對任何事物都不加以斷言、對自身以及任何事物的存在也抱持懷疑,然而,首先,一個人必須存在,才能實踐懷疑論,於是這個理論有某種程度上的矛盾,其次,我們在食、衣、住、行等的日常生活中總是在做判斷,於是一個貫徹始終的懷疑論者基本上會是終生坐以待斃的,因此懷疑論並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能在實際生活中履行的。

以上,是我為了澄清自己寫作以下文章之動機,而做的粗淺解釋。我想表達的是:或許這世上沒有所謂全然的獨立或理性思考,但是我個人相信,正是因為人類所知所見往往十分有限,我們才始終透過「給予信任」(例如信任媒體、信任學校、信任政府官方統計數字、信任臉書演算法)的方式,接受來自外界的「資訊」或「知識」。

動機及前言的部分,就請讓我先走筆於此,我們暫且先放下過度耗費腦力的哲學辯證,回到話題:

塔里克.拉馬丹的「涉嫌性侵」事件

拉馬丹在去年底至今天為止,在所有中文網路媒體的版面上,除了《端傳媒》的一篇「獨家專訪」:〈巴黎恐襲 穆斯林學者説「解決問題需要 50 年」〉,與少數媒體專文提到其學術研究與觀點之外,絕大多數都將這位在華文世界並不算知名的學者,以「性侵」、「強暴」、「被拉下神壇」等標題,將其名與之連結在一起。

而這「性侵」指控,來自兩名法國女性:

其中一位是法國的女權運動人士,曾經加入伊斯蘭保守教義派「薩拉菲運動組織」(Salafi)的阿葉莉(Henda Ayari)。她在 2015 年巴黎爆發恐攻後,宣布退出了薩拉菲運動組織,隨後並於 2016 年出版了自傳《我選擇自由》(J'ai choisi d'être libre),記述自己從「激進伊斯蘭主義者」中覺醒而脫離的故事。而到了 2017 年 10 月,阿葉莉在社群媒體上貼文,直指拉馬丹就是她在該書中(以假名朱貝爾)所稱的,在 2012 年,「在我最脆弱無助的時期,那位性侵我的『大師』。」並在貼文隔日前往法國警局報案。

之後,隨著法國媒體大幅報導此事(拉馬丹立刻出面否認指控),隨後亦有一名匿名身障女子報警指控拉馬丹性侵,此外許多媒體亦連續「爆料」其他可能的受害者說法。因刊登諷刺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之漫畫,而於 2015 年遭恐襲的法國《查理週刊》,更直接刊出拉馬丹的不雅漫畫。(繪製巨大陰莖,設計對白則為:「我是伊斯蘭的第六根柱子!」)

法國當局、媒體的「雙重標準」?

塔里克.拉馬丹(Tariq Ramadan)在主動前往法國,配合他去年被指控的強暴案調查後,直接被法國警方收押,至今已被法國當局監禁 20 多天,他的家人直到目前為止仍無法聯絡上他。

除此之外,當地法院還聘請了一位「獨立的法醫」,在經過了「 15 分鐘的健康檢查」後,聲稱拉馬丹教授「無法被確定」有多發性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儘管他擁有數年以及在數國的該病症治療紀錄,甚至有三位醫師(包括一位監獄醫師)書面報告拉馬丹教授因為在獄中無法接受任何相關治療,其病情已劇烈惡化,不適合繼續待在獄中——然而法國當局仍舊持續羈押。

塔里克.拉馬丹(Tariq Ramadan)遭兩名法國女性指控「性侵」。圖/維基百科


直到數天前(2 月 17 日),根據 Free Tariq Ramadan Campaign 這個官方頁面(事件的來龍去脈可以在裡面找到,建議大家親自去瞭解不同方的說法)以及許多國外新聞平台的消息,拉馬丹教授因身體嚴重不適,已被緊急送至醫院接受治療,然而據稱他的家人仍舊無法得到進一步的消息。歐洲學界與社會不同團體,紛紛有人出面呼籲大眾聯署聲援解放目前無罪的拉瑪丹

如同文章前段所述,一則「新聞」、「資訊」或者說「知識」,往往與「信任(或信念)」的主觀建構有很大的關係。

而什麼是「真相」?在司法正式做出裁定之前,或許對很多人來說,這一個長年致力於伊斯蘭與西方世界「對話溝通」取代「相互撻伐」的學者(同時也引起包括兩方基本教義派人士在內的爭議與批評,包括批評其為「變色龍」或「法西斯」等),其「罪行」在大眾快速傳播之下,似乎早已經「被不證自明」。

此外在所有伴隨著 MeToo 運動,以及法國版的 BalanceTonPorc(「揪出你的豬」)而被揭發甚至尋求法律途徑的性騷擾或性侵案件中,拉瑪丹是唯一被監禁的嫌疑人,甚至同樣在近期分別被兩名女性指控強暴的法國預算部部長 Gerald Darmanin 以及環境部長 Nicolas Hulot,皆只經歷了簡短的警方問訊,還被大批媒體播送著他們為自己澄清的片段,「無罪推定原則」更是在此被格外強調,全然不同於拉瑪丹教授所受到的媒體待遇。

對我個人來說,無論拉馬丹教授的性侵罪行最後是否成立,此事件發展至今,已經揭示了「自由、平等、博愛」的法國政府的雙重標準——自去年(2017 年)底被指控、2018 年 2 月 2 日被起訴至今,當局數度禁止其「保外就醫」的嚴苛作法,以及最初收到這份訴訟案的盧昂當地檢察官,將本屬於自己的審判權上交給巴黎檢察官的不尋常程序,這些內部細節都值得被檢討,是否有政治干預司法以及比例原則上的疑慮?

此外,根據聯合國國際公約所確保的無罪推定原則,拉馬丹教授所承受的(如無法與家人聯絡等)「特別待遇」(而我保證,這只是萬中之一的例子)甚至可說是一種侵犯人權的行為。

並非在為任何司法上的「罪行」辯護,而是希望不論面對任何爭議事件,我們都能夠在「未審先判」之前,嘗試聆聽不同當事人的說法,以及那些可能被主流媒體報導角度、社群媒體演算法給掩蓋了的聲音,以及試圖思考一個事件中不同的利害關係人為什麼會這樣說、這樣做,才能藉此分析一個言論或作為背後的 hidden agenda,進而做出更公正的判斷。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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