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夾縫中重生:科索沃的十年獨立之路

在國際夾縫中重生:科索沃的十年獨立之路

科索沃獨立十週年活動。圖/郭家佑 攝影


2018 年 2 月 17 日,科索沃的首都普里斯提納(Prishtina)。繡著數字「10」的三色布條掛滿人行道,站滿青少年的卡車浩浩蕩蕩駛進廣場,一面又一面的藍底黃土旗,從市政廳的外牆和家家戶戶的陽台上長了出來。這個只有 180 萬人口的小國,科索沃,正舉國迎接著第十個獨立紀念日的到來。

歐洲最後的戰場,科索沃

位於巴爾幹中心的科索沃,是歐洲最後一個發生戰爭的國家。科索沃原本是南斯拉夫的一個自治區,1996 到 1999 年的「科索沃戰爭」,導火線始於南斯拉夫聯盟政府(Savezna Republika Jugoslavija,SRJ)修憲限縮其自治權,境內阿爾巴尼亞人的廣播與電視台突然遭到停播,公家機關與學校也開始大量裁撤阿爾巴尼亞員工與學生。因不滿南斯拉夫聯盟政府的歧視政策,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組成了游擊隊爭取科索沃的自治權,招來以塞爾維亞為首的南斯拉夫聯盟政府強力鎮壓與種族清洗。

這場戰爭,造成歐洲二戰以來最大的難民潮:約一百多萬的科索沃難民湧向周邊國家(馬其頓、阿爾巴尼亞、蒙特內哥羅、波士尼亞、希臘),還有十萬難民被送往奧地利、美國、加拿大、土耳其、挪威、德國等國。雖然戰爭最後在美國與北約的干涉下落幕,塞爾維亞與科索沃的戰爭記憶,卻從此成為一道彼此無法遺忘的傷痕。

科索沃獨立十週年活動。圖/郭家佑 攝影


科索沃約有 95% 的人口為阿爾巴尼亞人,戰爭過後,80% 的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在三個月內重返家園,依據聯合國與芬蘭擬定的「阿帝薩里計畫」(Ahtisaari Plan),在歐盟監督下組成自治政府,但由於塞爾維亞與俄羅斯堅持否認「阿帝薩里計畫」,科索沃遂在 2008 年自組的議會中宣布獨立。

獨立之後,境內仍不時有零星的種族衝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米卓維察(Mitrovica),整個城市被一座橋劃分為「阿爾巴尼亞區」與「塞爾維亞區」,一直到五年前都還有流血衝突。而許多居住科索沃境內的塞爾維亞人,至今亦不認為自己是科索沃人。在獨立十週年的這一天,米卓維察的塞爾維亞區仍隨處可見「科索沃是塞爾維亞的」標語。

衝突城市米卓維察(Mitrovica)。圖/郭家佑 攝影


科索沃對塞爾維亞人來說,就像是塞爾維亞心中的耶路撒冷,以及公民意識的發源地,是塞爾維亞不可分割的神聖之地。科索沃曾在西元 1455-1912 年經歷鄂圖曼土耳其(西元 1299-1922 年)統治,所以有 82% 的人口為回教徒,其餘則信奉天主教與東正教。在 1912 年巴爾幹戰爭之後,大部份的科索沃地區重新回歸塞爾維亞領土。科索沃除了 1941 年二戰期間曾短暫被劃入阿爾巴尼亞領土,從 1945 到 1990 年間,皆屬於以塞爾維亞為首的南斯拉夫聯邦。

清真寺與天主教堂和平共存。圖/郭家佑 攝影

科索沃獨立十週年活動。圖/郭家佑 攝影


塞爾維亞近五年來對科索沃的態度,已有進入協商與軟化的趨勢。例如塞爾維亞在 2013 年,曾協助科索沃整合科索沃境內的塞爾維亞裔公民,以及同意科索沃在賽國首都貝爾格勒(Belgrade)設立官方辦事處。但在公開場合裡,塞爾維亞仍不承認科索沃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並一再阻撓科索沃加入國際組織。

戰爭與新生,三個世代的獨立記憶

「我在轟炸過後的第四天,帶孩子離開了普里斯提納到克羅埃西亞,我們所有的財產都留在這裡,當時最重要的就是活命,感覺就是一直逃,不知道要逃到哪裡,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61 歲的西夫克(Shefqet Cefi) 回憶起當時的戰爭,眉頭仍然糾結。問起他對於科索沃戰爭的看法,他認為戰爭是在當時情況下的必要手段,而如果沒有美國的幫忙,他們不可能會贏得戰爭,也不可能會獨立。 

「獨立,是科索沃人一直等待發生,但實際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真的發生時則感到情緒無比激動的一件事。」雖然西夫克對於獨立後的社會現狀有點失望,講起科索沃剛獨立的那段記憶,還是感到心情激昂。

菜市場裡賣寢具的西夫克。圖/郭家佑 攝影


但對於新的國家符碼與認同,也並不是所有的科索沃人都馬上接受。「我在獨立日那天一看到科索沃的國旗就哭了,媽呀怎麼會有這麼醜的旗子?」30 歲的非營利組織工作者(Rron Gjinovci) 講完自己都笑了出來。

羅倫會有這樣的反應,來自於自身的阿爾巴尼亞認同。科索沃九成以上的人口為阿爾巴尼亞人,在獨立之前,一直是以阿爾巴尼亞的民族情感作為對抗塞爾維亞人的號召。顛沛的國家命運,使阿爾巴尼亞的民族情操深根蒂固在年長一輩科索沃人的骨子裡。比起十年前被創造出來的科索沃國旗,羅倫這一輩的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對於百年歷史的阿爾巴尼亞「雙頭黑鷹旗」反而有較為深刻的認同。「但我現在是接受了啦,我的臉書現在也是用科索沃國旗。」羅倫大方的在手機上秀出他的臉書。

穿阿爾巴尼亞傳統服飾慶祝獨立紀念日的民眾。圖/郭家佑 攝影

科索沃獨立十週年活動。圖/郭家佑 攝影


「我們這一代對戰爭沒什麼記憶,但我記得在宣布獨立的那天,廣場上有一個超大的蛋糕,我們一堆小朋友就用手抓來吃。」24 歲的布瓊緹娜(Bjondina Rexha)在戰爭時只有 5 歲,曾和家人被疏散到馬其頓待了一段時間。「如果你問老一輩的人,他們大多對科索沃目前的情況失望,但年輕一代其實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意。」布瓊緹娜和我走出市場,看著路邊的孩子說道。

科索沃獨立十週年活動。圖/郭家佑 攝影


協助獨立恩情難忘,科索沃的美國狂熱

美國在科索沃戰爭時期,曾以大量金援與軍隊協助科索沃對抗南斯拉夫聯盟軍隊。由於當時的塞爾維亞總理米洛舍維奇(Slobodan Milosevic)堅持不從科索沃撤軍,在美國的推動下, 1999 年北約對塞爾維亞進行了為期 80 天的空襲,塞爾維亞因此從科索沃撤軍。時至今日,科索沃五成以上的軍事預算仍來自美國與北約,並有 600 到 700 名美國軍人在此駐點,執行北約任務。

德國籍的北約士兵出現在科索沃街頭。圖/郭家佑 攝影


科索沃首都普里斯提納隨處可見美國的影子,被國際媒體戲稱為「美國的第 51 州」。柯林頓大道上,不但立有美國前總統柯林頓的銅像,還有「希拉蕊服飾店」,連市中心都可以看見自由女神像,可見科索沃人對於美國的熱愛。

在科索沃的各種節慶與獨立紀念日中,也常常可以看見民眾揮舞美國國旗,象徵科索沃與美國的友誼。

戴著傳統阿爾巴尼亞帽的老人與美國國旗。圖/郭家佑 攝影


科索沃有一首人人都琅琅上口的《謝謝你,美國》(Thank you USA) 歌曲,歌詞中提到美國是科索沃最好的朋友,以及兩國前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與盧勾法(Ibrahim Rugova)的歷史性握手。 「阿爾巴尼亞人對美國的熱情可能來自於我們的文化,一旦受到朋友幫助,我們就會盡全力回報,還有尊敬他們。」佛波娜(Valbona Makovci) 向我解釋道,她說這也是為什麼科索沃總理(Hashim Tachi)在前些日子,表示支持川普對於耶路撒冷的立場——因為在他們的文化裡,和對的盟友要一直站在一起,才會使他們強盛。

科索沃每年舉辦感恩美國演唱會。圖/郭家佑 攝影

第三大城 Prizren 裡的川普像。圖/郭家佑 攝影


爭取國際認同與漫長入歐之路

儘管有美國與北約的大力支持,科索沃加入聯合國的過程仍不甚順利:2008 年科索沃宣布獨立時,俄羅斯、中國、印度發表聯合聲明,要求塞爾維亞與科索沃重啟談判,審視科索沃獨立的合法性。而聯合國至今並未承認科索沃,也未將科索沃列為入聯觀察對象。

至於歐盟方面,28 個成員國當中也有 5 個國家不承認科索沃(西班牙、斯洛伐克、塞普勒斯、羅馬尼亞、希臘),但科索沃目前設立了專責政府部門,正在藉由政治游說與實際合作,朝加入歐盟的方向努力。

對於同樣還未加入歐盟的塞爾維亞,科索沃人的看法是希望塞爾維亞不要比他們早加入歐盟,否則科索沃加入歐盟又會添加變數。曾在台灣留學的科索沃交換生瑞森(Rrezon Abazi)表示:「加入歐盟是科索沃唯一可以獲得和平與穩定的方向。至於聯合國,我相信有一天科索沃跟台灣都會用特別的方式找到自己的位子。」

市政廳外掛著北約、歐盟、美國、阿爾巴尼亞、與科索沃旗幟。圖/郭家佑 攝影


全世界目前已有 117 個國家承認科索沃,但科索沃仍因「國家地位特殊」,面臨許多不便。例如科索沃的護照在歐洲多國無法通行,要另外申請簽證,所以很多科索沃人會申辦鄰國的阿爾巴尼亞護照(科索沃公民享有較寬鬆的申請條件),方便出國旅行。又或是在網路購物時,境外貨物無法送達科索沃,常常要跑去鄰近國家領取。

此外,科索沃在今年 2 月以前,電話國碼使用的是斯洛維尼亞與摩洛哥的號碼,至今也沒有自己的國家網域,但政府正透過與塞爾維亞還有美國的協商,逐漸改善科索沃的國際地位。

科索沃許多民眾持有阿爾巴尼亞護照。圖/郭家佑 攝影


獨立十年,科索沃走過種族衝突、國家建設、主權認同等漫漫長路,科索沃這個名字逐漸在國際上被看見,境內的種族衝突,也逐漸轉為共同經濟利益的追求:科索沃近年開始出現塞爾維亞裔的政治人物,兩國的民間組織也有越來越頻繁的接觸。

在美國、北約、以及歐盟的支持下,科索沃的民主正朝著多元開放的方向穩定發展——不管是去年十月出現在以回教為主的科索沃同志大遊行、還是今年一月人民上街抗議政府的空汙政策,再再顯示這個以巴爾幹半島最西化國家自居的小國,正敞開雙臂迎接多元民主與國際社會,並期待國際社會能以相同的善意肯定他們十年來的努力。

象徵新生的科索沃地標。圖/郭家佑 攝影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郭家佑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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