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社會,真能讓年輕人懷抱夢想嗎?」——政府無作為、企業壓榨,網咖難民與貧窮女性該何去何從?

「日本社會,真能讓年輕人懷抱夢想嗎?」——政府無作為、企業壓榨,網咖難民與貧窮女性該何去何從?

網咖,在日本多數的影視作品中,通常是駭客入侵網站,抑或是潛逃犯人的藏身之處。時至今日,隨著日本就業環境越發艱難,不管是電影還是電視劇中,網咖的形象早已隨著現實中的功能而改變,不再只是單純上網、看漫畫的地方,而是還原已開發國家、M 型化背後的殘酷真相。

網咖難民(ネットカフェ難民)為日本媒體 2007 年取代遊民、街友所創造的新名詞,特別指「因種種原因,無法居住於原本的家中,而在 24 小時營業的漫畫網咖過夜的人。」其實早在 1990 年末泡沫經濟破滅後,大量的正職員工被裁員,多數的企業改而聘用派遣員工等日本雇用環境的轉型,加上日本正值就職冰河期(1993 年~2005 年),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中年被解雇的上班族、為了減少通勤時間的派遣員工,亦或是隱藏自己失業的原上班族......等,長期的經濟衰退,加上之後 2009 年金融海嘯、2011 年的 311 大地震,日本「網咖難民」的數量直線上升。
 
尤以當時 90 年代,日本網際網路尚未普及,網咖的花費相較於一般咖啡廳低廉,且通常配有無限暢飲、盥洗室等設備,使得網咖成為當時最佳的避難所。直到 20 世紀初電腦硬體價格下降後,消費者需求大增,日本特有的網咖文化開始蔚為風潮。

電影《東京難民》,2014 。圖/東京難民 臉書專頁

剝削窮人,卻又被窮人需要的貧窮產業

「在有大筆進帳以前,只能住網咖了。如果改成五小時一千兩百圓的夜間方案,加上餐飲費,一天是兩千兩百圓,可以撐上五天,但接下來就只能淪落街頭了。換句話說,從今天開始的五天內,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日領的打工。」──《年輕人們》(日文原著書名:東京難民)

2011 年,福澤澈三著作的《年輕人們》,描述父母突然人間蒸發,因學費欠繳的情況下而被大學開除,身上的現金僅剩下 3 萬 6 千元日圓,連房租都付不出來。在沒有文憑、住民卡的情況下也很難在一般企業就職,他的平凡人生瞬間掉入地獄。當年《年輕人們》出版後,年輕人淪為難民的小說題材,極具社會衝擊力的真實感,在年輕世代當中引發話題,寫實剖析日本政府之於年輕人之間,不敢放上檯面的的真相,直指「到底是我不夠好,還是社會出了問題?」
 
2014 年此書改編成電影《東京難民》獲 97% 大學生高度共鳴,遇到充滿陷阱的鐘點工讀、宛如殘酷社會縮影的牛郎店、把員工當奴隸的黑心公司......小說中看似戲劇化的故事情節,來到日本現實中卻又成了最真實的紀實。

取自《年輕人們》一文:「打工族和尼特族之所以沒有變成遊民,是因為還有父母的支援。再過幾年,父母的支援消失了,遊民人口就會一口氣暴增吧!當然,靠打零工維生的人口也會急速增加,所以貧窮產業會更賺錢。」「貧窮產業就是專靠剝削窮人賺錢的生意,像這裡的工地派遣、柏青哥和地下錢莊。網咖和漫咖或許也算是貧窮產業的一種。不過既然國家不肯伸出援手,窮人需要貧窮產業也是事實。」

不同於台灣的網咖,日本的網咖皆為有隔間的單人房,大小大約為 1.5 平方公尺,幾乎僅能供一人勉強側躺其中,這些人又被稱為「看不見的無家可歸者」。在住居喪失不安定就労者等の実態に関する調査報告書中,根據 24 小時營業網咖內 946 人的回答,便有 25.8% 的網咖使用者失去住所,而其中 75.8% 為工作不穩的勞動者;上班族與自營者為 9.4%;失業人士 7.4%;無業者 5.7%。

由「普立茲危機報導中心」潛入日本網咖,拍攝的紀錄片 Japan's Disposable Workers: Net Cafe Refugees,27 歲的工地警衛已在網咖住了 22 個月,東京的租屋房價遠遠超過他所能負擔(日本租房需保證金、傢俱、禮金等房租以外的金額);另外一位則是過勞的工作環境中,遇到職場權力霸凌得了憂鬱症,因而辭掉待了 20 多年的信用卡公司。

激增的女性網咖難民

此外,根據東京都政府最新調查(2016 年 11 月~2017 年 1 月),光是在東京都內的「網咖難民」,平均每天就高達 4000 人,男性佔 85.9%,分別以 30 世代、20 世代的男性最多。然而,面對職業重男輕女導致的性別不平等,以及就業結構的轉型,日本越來越多女性淪為網咖難民。

 《anone》Ep01。

「我住在這家一晚 1200 日圓的網咖,到今天剛好一年。我在這裡認識這兩個人,遇到淋浴房不出熱水時會說一聲,衣服上的污漬是吃什麼東西的時候弄上,也都彼此知道。雖然和朋友還是有點不同,但我們三個都很久沒有穿睡衣睡覺了。」──日劇《anone》

由坂元裕二編劇的《anone》,講述一名父母雙亡 19 歲的羽理華(廣瀨鈴 飾演),因為無家可歸只能住在網咖,每日做可以現領金錢的「孤獨死現場清理員」打零工過日,每天與同樣住在網咖的「室友」們,吃著過期的便當、麵包果腹,最後彼此之間卻又因為金錢而撕破臉。2015 年同樣由坂元裕二編劇的《問題餐廳》,也出現一名因患有人群恐懼症且離家出走,在網咖蝸居的天才廚師一角(松岡茉優 飾演)。雖然羽理華作為網咖難民的生活在《anone》僅短短出現一集的時間,然而現實中的日本,女性網咖難民的數量卻是不斷激增。
 
2014 年,由 NHK 的製作專題報導「女性的貧困,新型連鎖的衝擊」,日本的單身女性,每三位就有一位年薪不滿 122 萬日圓;非正規雇用的 15~34 歲女性,年薪不滿 200 萬日圓人數已達到 289 萬人(81.5%)。記者在東京的網咖中發現一名從兩年就住在這裡的 19 歲少女,以及她的 14 歲妹妹、41 歲的母親,因單親的母親付不出房租而過個半工半讀的網咖難民生活。

女性活躍化成為紙上空談

「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一人做好幾人的活,但無論怎麼努力,升職的永遠是男員工,心想自己受到不平等待遇,於是找上司說了之後,終於升職了。被調去一個只需要管理文件的部門,一個部下也沒有。她最終和多數人一樣選擇離職,然後結婚。」──日劇《anone》

坂元裕二的劇本,時常以女性在社會上遇到的困難,滿島光主演的《WOMAN》便以單親母親的貧窮生活為主軸,《問題餐廳》更是聚集一群遇到職場性騷擾、男性霸權等問題的女性們。而《anone》不只提到網咖難民,小林聰美飾演的青羽,同樣在職場遇到性別不公、再現「片道切符之島流」,意為將罪人流放至偏遠的島嶼的惡意調職。有趣的是,小林聰美在電影《紙之月》也曾飾演因沒有出色的外型,而被公司率先開刀調職的銀行員工。

「家族問題」、「雇用問題」、「社會保障問題」這三大問題,成為女性貧困日益嚴重的主因。由安倍晉三倡議提高女性就業與職場地位以振興經濟的「女性經濟學」,卻也因為日本長期的男性霸權,造成女性在職場面臨不公的待遇,在世界經濟論壇(WEF)的全球男女薪資差距評比,全球 144 個國家中,日本僅排在 111 名的位子,且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 2016 年的統計,男性的平均月薪為 33 萬日圓,女性則為 24 萬日圓,男女之間同工不同酬的情形依舊嚴重。

時至今日,女性活躍化仍是一張未兌現的支票與過度理想的口號,也讓許多女性淪為網咖難民。

電影《母貓》,導演白石和彌,2017。

在日本,他們不接受任何沒有「根」的人。《日本人默默在想的事:野島剛由小見真的文化觀察》一書便描述,「自由工作者」在日本等於「無業」;一旦背後沒有所屬的公司,在辦信用卡、貸款等程序上,仍可能因為你並非「公司正式職員」,在審核階段便可能被剔除;「非公司職員」在年金制度和健康保險也採用不同的制度。因此,沒有居住地址的公民,同樣不能申辦銀行帳戶、持有駕照、貸款,等於在社會走投無路、難以生存。正因為網咖難民居無定所,而成為「惡性循環」的致命傷。
 
在窮困、找不到工作的情況下,許多女性會從事賣淫、風俗業。根據 NPO自立生活サポートセンター・もやい 資料指出,專門為派遣員工、無家可歸的人提供社會福利、最低生活保障的非營利團體表示,「每年約有 3000 人來諮詢,女性佔了 2 成,從 20 到 70 歲年紀皆有。」「過往的諮詢者大多是露宿街頭的遊民,現在則減少到4成,只因他們變相成為網咖難民。女性諮詢者中,有許多是患有精神疾病,也有從家庭暴力逃出,害怕被家人發現而拒絕援助的人也有。」
 
ネットカフェに住む貧困女性の実態走訪網咖難民的貧窮女性,位於新宿歌舞伎町的一間網咖中,64 間房每天都是滿的,女性使用者佔了 4 成,因前一段所提的「惡性循環」,使得多數的女性不得不從事性工作者、酒店女公關,社會對於女性的歧視與偏見則日漸加深,2014 年 6 月就有大阪市的市府職員對來申請生活保護津貼的女人說「妳不會去當伴浴女郎啊!」

2017 年「日活羅曼情慾電影 45 週年特別企劃」,由白石和彌執導的《母貓》,便是以社會題材為底,揭露色情行業之於日本社會女性的貧困。電影中,求助無門的女性只能透過賣身維持生計。在被層層剝削、凌虐的工作環境下,總是隨身拉著行李箱,裡面放著所有家當的網咖難民雅子(井端珠里 飾演),因龐大的債務而過著往返應召所-客人住所-網咖的日子。《母貓》最後那句台詞,「日子還是要過去的吧」則是句句諷刺日本光鮮亮麗背後,被人們遺忘的社會議題。

日劇《大叔幫幫我》Ep01,2017。

「2013 年厚生勞動省調查顯示,20 代已婚日本女性中, 41.6% 的人認為女人婚後就是該辭職、打理家務,此數據相較於 2003 年的 35.7% 高。另外,2/3 的人認為母親在孩子滿 3 歲前,都不該外出找工作,這樣的比例恰好與女性生下第一胎並辭職的比例相似。」──BBC News

不減反增的網咖難民,除憐憫外日本政府有實際作為嗎?

雖然並無官方統計,但是女性相較於男性更容易因情感因素,而成為網咖難民。日本報導指出,除了因欠債、付不出房租等金錢問題,有些女性會為了而男友從鄉下來到東京,在無法同居的情況下成為網咖難民,亦或是遇到分手或偷吃而被同居人趕出門等原因。

2017 年日劇《大叔幫幫我》,描述大學生赤間杏里(飯豐萬理江 飾演)因為媽媽交了新男友而被趕出家門,想投靠男友又發現對方跟前女友在一起,兼職賺的錢不夠租屋,只能暫時住在網咖。直到她遇見一名能夠提供無條件提供他住所,年紀和他父親差不多的神秘男子,才得以讓他脫離網咖的生活。而之後延伸出的禁斷之戀,那又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問題餐廳》Ep10,2015。圖/帰ってきた「喫茶と軽食さくらい」

《年輕人們》在小說中提出的大哉問,「我們的社會,真的能讓年輕人懷抱夢想嗎?」然而,日本網咖難民現象,橫跨的年齡幅度之大,早已不是一個世代的問題,而是整個國家乃至於整個民族待解決的問題。不管是 M 型化導致青年貧困,傳統男女價值觀產生的性別不平等,亦或是終身僱用崩解後的遺害,就連日本人愛面子的民族性,也是造成網咖難民激增的元凶之一。

2007 年,日本政府便曾提出要解決、擬定相關政策,十年過去了,網咖難民的數量不減反增,當看不見的難民被政府視而不見時,惡質的業者仍不斷打壓深陷財務困難的難民,其餘的人則是投以同情、可憐的目光,而非伸手相助。日本戲劇時常反映真實社會的現象,那麼,日本政府什麼才會正視、處理這些看不見的無家可歸者呢?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The Movie 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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