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社會後,我們受到上一代人的全面性找碴」—— 從《寬鬆世代又怎樣》到《先生而為師》, 日本教育改革不再「寬鬆」

「出社會後,我們受到上一代人的全面性找碴」—— 從《寬鬆世代又怎樣》到《先生而為師》, 日本教育改革不再「寬鬆」

隨著 80 年代後期泡沫經濟的破滅,日本長期的經濟蕭條,除了引發金融震盪之外,年輕人中的飛特族(靠打工、兼職等維持生計的打工族)、尼特族(不升學、不就業的家裡蹲)的數量急速增長。在日本進入高齡化的少子世代,年輕人的不安並沒有在「失落的十年」之後得到緩解,而許多學者將這一切的矛頭指向日本文科省(日本教育部)2002 年全面實施的「寬鬆教育 ゆとり教育」。

若「草莓族」在台灣是泛指 7、8 年級生抗壓力低的年輕人,在日本 1987 年至 2004 年出生的人,則被稱為「寬鬆世代 ゆとり世代」。此一世代的背景,是日本文科省為了減少過往的高壓、填鴨式教育,所造成的負面問題,改訂 1980 年代的課綱,2002 年度全面實施寬鬆教育,旨在培養學生的思維能力和知識運用能力,導入學校週休二日、將教學內容減少 30%、縮短上課時數、考試排名不公布等政策。然而,在 2003 年的 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估計劃)卻造成日本的名次大幅下降,加上學習力不足、少子化造成的家長過度溺愛等多重原因,「寬鬆世代」變相成為抗壓力低、競爭力下降、不求上進的代名詞。

千錯萬錯,都是「寬鬆世代」的我們的錯?

「我是第一批接受寬鬆教育的小孩,我們在出了社會後,受到上一代人的全面性找碴,說我們沒有競爭意識、沒有危機感、無法應對意外狀況。國家擅自告訴我們周六不用上課,把教科書變薄,然後再把考試成績下降的我們當成廢物對待。」─《寬鬆世代又怎樣》
 
2016 年由宮藤官九郎編劇的《寬鬆世代又怎樣》,可以說是道出寬鬆世代難以吐露之屈。他們出社會後,面對的是上個世代以努力奮鬥的傳統精神為傲的職場前輩,偏偏這些都不是學校教他們的,所以他們被罵草莓族、沒有抗壓性,導致在職場上競爭力不足,第一代出社會的寬鬆世代(1987 年 4 月 2 日至 1988 年 4 月 1 日出生),甚至還遇上就職冰河期(1993 年─2005 年)、311 大地震,可以說是雪上加霜。於是乎,劇中的三位年輕人奮力撕下的,不是那一張張標籤,反而高呼「我是寬鬆世代,又怎樣!」

《寬鬆世代又怎樣》不只讓宮藤官九郎榮獲由日本文化廳主辦的「藝術選獎」,成為當年唯一獲獎的電視劇,透過犀利的台詞,指出寬鬆世代只能「被動」接受上一輩人的施壓,甚至被當成社會上失敗的白老鼠,然而他們仍努力逆流而上。日文的「ゆとり」有悠閒、游刃有餘的意思,然而寬鬆第一世代所面臨的世道,是被夾在上一代「壓力世代」(プレッシャー世代)與下一代「真寬鬆世代」之間的白老鼠。

「20 世紀的教育,是教師教授知識,學生吸取知識的形式。在這個過程中,教師為了維持學生的注意力,會大聲斥責學生,教師和學生是單方面的強制性交流。知道答案的教師誘導學生,得出題目的正確答案,所以能受到表揚的只有第一個答出正確答案的學生。學生要是一直得不出答案,會討厭學習也是理所當然。」─《先生而為師》

從《女王的教室》、《下剋上應試》等,以教育為題的日劇不在少數,然而其主軸多偏向《東大特訓班》、《墊底辣妹》,如何改變學習的「方法」,達到考上優秀大學的「目的」。而 2017 年的冬季日劇《先生而為師》,直翻其日文《先に生まれただけの僕》(只是先生出的我),不僅是將老師的日文漢字「先生」,巧妙暗示他們其實只是比學生早一點出生的社會人士。本劇透過一名毫無教育經驗,卻因公司派系鬥爭,而被派去集團下的私立高中擔任校長的職場菁英鳴海(櫻井翔飾演)為主角,而他面對的是一個瀕臨倒閉的墊底學校、毫無危機意識的散漫教師,以及對未來喪失信心的孩子們,因此鳴海決定用自己在商業管理所學的那一套,實行破天荒改革,「學生即是客戶,即是商品,學生家者則是股東,所以說我們必須對客戶、商品和股東負責,將學生向社會輸送。」,不斷碰撞傳統的教育體制。

看似又是一部透過新任校長就任,改善此校經營問題的老套劇情,卻透過紮實且發人省思的台詞,跳脫以往校園劇的框架,以輕鬆詼諧的喜劇手法,探討現實且嚴肅的議題。《先生而為師》更是一部為 2020 年學校課程標準(日本稱為學習指導要領),即將推動的主動學習(アクティブ・ラーニング)鋪路。

圖/先生而為師 Ep03

何謂「主動學習」?

《先生而為師》第三集中,校長鳴海涼介因解雇不適合擔任教職的數學老師後,決定親自為學生們上課,在他尋找教學講義時,發現一種名為主動學習(active learning)的教學法。首先,他做了所有學生的名牌,全班必須在限時 30 分鐘內完成一道數學題目,彼此之間可以互相討論解題,目標是全員通力合作解出答案,從 Start 抵達 Goal 。
 
沒想到,最終的結果卻失敗了,不僅沒有全員抵達到終點,不懂的人還是不懂,甚至有學生提出「學習微積分和函數,出社會後用得到嗎?」讓鳴海校長啞口無言。那麼,他的作法錯在哪裡?

圖/先生而為師 Ep03

另一方面,英文老師島津(瀨戶康史 飾演)曾在國外專研教學設計(Instructional design),此理論除了是研究更有效率的教學方式外,更是實踐主動學習的理論基礎。同樣都是使用「主動學習」,為什麼只有島津老師的做法成功?
 
首先,島津老師全程只說英文,並且在黑板寫下今日授課的文法,學生兩兩一組,分別拿到一張圖畫紙,在只能夠用英文溝通、不能偷看對方、限時 10 分鐘的條件下,找出兩張圖上 3 個不同的地方。

最終的結果,全班不僅能主動開口說英文,透過相互溝通建立說英文的自信,甚至是以寓教於樂為基礎,讓學生能夠享受學習的樂趣。

同樣都是以主動學習為基礎,透過學生們自己的力量得出答案,然而兩人之間最大的差異,鳴海校長只給了學生解決數學公式的「目的」,而島津老師將得出圖畫紙上的差異作為「簡單的目的」,而英文只是一種溝通的「手段」。這並非數學與英文的差異,而是學生們為了用英文交流,拼命試圖使用他們知道的單字溝通,這就是主動學習最重要的一點:讓學生用自身的意志達到想知道、學習更多的求學態度。

圖/先生而為師 Ep04

「請把『主動學習』當成社團活動。在社團活動中,教練首先會傳達今天的任務與目標,然後學生開始練習,也就是自己主動行動。為了變強贏得比賽,大家會互相激勵提高實力。但不能全部交給學生,教練必須一直觀察練習的氛圍、給予建議。我們要在課堂上做同樣的事情。」-《先生而為師》

其實不光是寬鬆教育的失敗,日本直至 2011 年才在小學五年級引入英語課程,相較於台灣整整慢了 10 年。以考試為導向的教學法,加上英語教師資質不足、日式發音更導致日本人對於英文產生畏懼。因此,日本文科省將於 2020 年正式將「主動學習」的理念置入各學科的課程標準之中,揮別過往老師與學生單向的教學形式,而是透過小組討論、課外交流,發現並且解決問題的主動學習法,達到在知識、技能、思考、判斷、表現力上等廣泛應用的能力成長。

從 2017 年 3 月改訂,同時也是日本戰後第九次修訂學習指導要領,主要宗旨為:透過「主動」、「雙向」、「深入」層次的學習改善課程,實現學校教育中高質量的學習、深入了解學習內容,培養素質、能力,使其達到主動學習。

主動學習:
對於學習保有興趣與關心、與未來職涯規劃方向緊密結合、致力於展望未來、檢視自己的學習方式是否能與自主學習連接。

雙向學習:
透過學生間的互相合作、教職人員與當地人的交流、將前人的思考方式為基礎,擴大自身的想法。

深入學習:
在學習、活用、探索等學習中,根據各學科的特質,運用「自身的觀點、見解」與所學的知識相互連結,從審視資訊中建立想法,找出問題點與解決對策,以思想與思考為基礎創造深入學習。

此次學習指導要領最大的修訂為,將原本小學 5 年級才學習的英語課程,提前至 3、4 年級,從加強英語「聽」、「說」的學習活動,再到 5、6 年級作為正式課程學習「讀」、「寫」能力。除此之外,培養語言能力、充實數理教育、日本傳統相關文化、大自然或職場體驗的戶外活動、電腦資訊的活用、導入道德教育科等,也成為教學大綱的實行計劃。

教育的本質

而日本對於英語教育實行計劃,在《先生而為師》同樣透過一段島津老師的話,闡述學習英語不只是為了應付考試,而是攸關所有日本人的大事:「從今以後,日本的少子化高齡化將會加劇,去年日本的勞動人口大約 6470 萬人,2040 年將減少到 5400 萬人,到 2060 年,將進一步減少至 3800 萬人。根據預測,勞動人口數量將比現在減少 40% 以上,勞動力不足的時代馬上就要來臨了。與此同時,消費人口也將會減少,日本的市場會縮小。因此企業為了維持經營,應該會大力開發海外市場,或者是吸引國外勞動人口來日本工作。不管是哪一種,你們都將與外國人建立越來越深的關係,再者,未來能夠盡快掌握來自全世界訊息的能力,會變得越來越重要。但是,在網路上多數的訊息有一半都是英文,也就是說,你們能夠掌握好英文,也就擁有獲得幸福未來的捷徑,這就是你們學習英語的理由。」

圖/先生而為師 Ep03

主動學習要讓學生從被動傾聽者轉化為主動參與者,然而要定義主動學習是有點困難,因為它不是特定的教學方法,而是一種提供學生就學科內容、構想、課題,思考、完成其所做之事的教學取向(Meyers & Jones,1993;Shefali, 2015),而根據 Bonwell 提出主動學習需具備下列七項特性中的數項:

(1)學生的參與多於被動傾聽
(2)學生參與有意義活動(如閱讀、討論、寫作)
(3)較不著重資訊的傳遞而較著重學生能力的發展
(4)較重視態度與價值的探索
(5)學生的動機被提升
(6)學生可獲得教師的立即回饋
(7)學生涉入較更高層次思考(如分析、綜合、評鑑)

2020 年除了迎接日本東京奧運的到臨,改變從教育之於日本來說,不只是一個口號,但在尚未實行之前,其效果仍是短時間內無法得出,《先生而為師》同樣也提出主動學習必須面對的教職員的教育訓練、3C 科技進入課堂的資金問題、一對一學生輔導的重要性⋯⋯而本劇更是重新定義「學習」的心態,努力唸書不僅是為了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而這也回到前面鳴海校長被問倒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要學數學?

「所謂數學,我認為是為了得到答案,而努力尋找路徑的任務,哪裡是陷阱哪裡有提示。總之,學習數學是為了培養我們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比如說你們長大以後,會遇到很多不靠譜的誘惑,比如有人勸你買房子,或者跟你說有絕對不會損失的投資,但是如果你是一個數學好的人,自己就能想像出來,你所投的錢能獲得什麼收益,你也能發現那些虛假投資的破綻。透過學習函數和微積分,掌握思考事務推導理論的方法,通過這些你們就能夠獲得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這會成為你們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技能。」

從《寬鬆世代又怎樣》到《先生而為師》,是過往失敗的寬鬆教育與充滿未知數的主動學習,或許透過戲劇只是以管窺天的片面了解,不足以代表所有日本與教育。然而,正因為這些作品,寫實反映出教育真正的本質,全是為了培養出社會後能夠為自己負責的「大人」。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 日本テレ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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