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 Hijab,是我的選擇。」瑞典課堂上的混血女孩,與她的阿拉伯認同

「戴上 Hijab,是我的選擇。」瑞典課堂上的混血女孩,與她的阿拉伯認同

瑞典政府開辦的免費瑞典語課程(SFI)是給住在瑞典的外國人上的,不論是戰爭難民、工作移民、學生或是依親移民等,凡只要擁有瑞典的「人口號」──像是台灣的身分證號碼,都能夠報名上課。政府每個月都會舉辦分級考試,完成語言學習這關後,有的學校也會提供求職諮詢和進一步的職業訓練,目的都是為了幫助移民能夠適應當地生活和融入社會。

加入課程之後,兩個月過去了,幾乎每個週一到週五,我和同學們都會在學校見面。班上同學來自世界各地,從敘利亞、伊朗、伊拉克、阿富汗、索馬利亞,到巴基斯坦、捷克、坦尚尼亞、印度、日本等等,十分多元。儘管每個人都盡可能對彼此抱持尊重,但偶爾仍會有同學問出非常直接,在某些文化中甚至可能被視為「冒犯」的問題──

「妳怎麼 20 幾歲了都還沒結婚也沒有孩子?」、「這樣妳的父母怎麼辦?」、「妳要生很多孩子嗎?」、「妳和男朋友住在一起沒有結婚?」、「什麼?妳沒有宗教信仰?」

但由於每個問題都問得十分真誠,足見其滿滿的好奇心背後並無惡意,我也樂意詳細地回答他們。從來沒有人對我的回應做出批評,得到的反應通常都是「這樣啊!和我們國家很不一樣呢。」、「有天我也想到妳的國家去看看。」、「如果戰爭結束了,一定要來我們的國家玩。」這份善意和誠懇,深深打動著我。

「你究竟是俄羅斯人,還是敘利亞人?」

這些人之中,最吸引我目光的,莫過於阿麗雅(Aliya)。

猶記得第一次上課的時候,我的身旁坐了一位長髮及腰的女子,淺棕色的頭髮、深棕色的雙眼和時下最流行的街頭風格打扮──厚底白色球鞋、精緻的彩繪長指甲、有破洞的緊身牛仔褲、美麗的上勾眼線和纖長的睫毛……,乍看之下很難猜出她來自哪個國家,甚至讓人以為她是個遊走世界各地的網紅。

在第一堂課認識阿麗亞之後,因為相近的身分認同(父母來自不同國家),讓我們在學校形影不離。阿麗亞今年 19 歲,母親是俄羅斯人、父親是敘利亞人,父母在 23 年前的敘利亞相遇,當時她的母親正在敘利亞念書,18 歲就嫁給了她的父親,並生下了阿麗亞的姊姊、阿麗亞和弟弟,並改變了宗教信仰,過上了傳統穆斯林婦女的生活。

生下了 3 個孩子後,阿麗亞的父母搬到莫斯科生活,從小在家中說的是俄語,直到阿麗亞十歲左右才又搬回了敘利亞。在敘利亞生活不到幾年,戰爭爆發了,鄰近的一座高樓被炸毀,爆炸威力震碎了阿麗亞家中所有的玻璃窗,全家人再度搬回到莫斯科。

阿麗亞的家境富裕,家中不乏幫傭,從小還能跟著父母到過不同國家旅行,因此她精通俄文、阿拉伯語、土耳其語和英語。現在她大部分的親戚都住在瑞典,一部分的家人住在俄羅斯,所以她時常來往兩地;每個月她必須回到莫斯科上大學的建築課程,再回到瑞典繼續上語言課。

第一堂課的自我介紹中,她說自己來自敘利亞,但其實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俄羅斯,老師便糾正她:「那麼妳應該說妳來自俄羅斯。」阿麗亞只是微笑著點頭,沒有再多做解釋。到了課間休息時,我便問她:「為什麼妳會說自己來自敘利亞,而不是俄羅斯?」

「因為我和敘利亞的家人比較親近,俄羅斯大部分的親戚都過世了,從小在家中的教育方式也是按照阿拉伯的傳統,母親教導我如何烹調阿拉伯料理、應該如何尊重男性、自己的地位和未來我也應該要嫁給一位穆斯林男子──這些價值觀讓我認為自己是一位敘利亞人,一位阿拉伯女子,即使我現在沒有穿戴 Hijab(穆斯林頭巾)。

「你為什麼沒有戴 Hijab? 」

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阿麗亞邀請我到她家去作客。阿麗亞的公寓中,光線非常好,陽光照在設有大片落地窗的客廳,地上則擺了大大小小的油畫,全是她的作品,每幅都是香菸繚繞在空氣中的姿態。阿麗亞本身也是位菸不離手的藝術家,她小小的公寓擺著菸灰缸、水煙壺、香料和各式畫具。

阿麗亞端出了自己前一晚做了 4 個鐘頭的 “ Yabrak ”(葡萄葉捲),裡頭包著圓米飯和碎羊肉,經過兩個鐘頭的檸檬汁熬煮,才成就了這一道阿拉伯的傳統美食,據說因地區不同,Yabrak 的名稱也會不一樣。它的大小宛如手指,散發著葡萄葉的甜香,羊肉的鮮美、米飯的嚼勁,和檸檬的酸味結合在一起,十分開胃。飯後阿麗亞又端出了阿拉伯的傳統咖啡,是混合著小豆蔻的濃縮咖啡,味道香濃樸實又美味。

圖/Shutterstock

在喝咖啡的同時,我開口問阿麗亞:「妳為什麼沒有戴 Hijab?」相處了一段時間,我們已經習慣對方的直來直往,所以我就直接問了。

因為我還在俄羅斯念書,即使在莫斯科,戴上 Hijab 的人仍然會受到歧視,嚴重的話甚至會被開除工作、趕出學校,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宗教信仰而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在我的心裡我仍然是虔誠的。

我的父母從沒要求女兒們要如何穿著,我的母親也沒有戴 Hijab。但是未來完成學業後,我要定居在瑞典並戴上 Hijab。我知道這不是一樣裝飾品,能夠說戴上就戴上,想拿掉就拿掉,但我的父母也會尊重我將來的決定。」阿麗亞闡述著她的理想時,眼神堅定而綻放著光彩,整個人看起來又更漂亮了。

「妳為什麼想戴上 Hijab?」我追問。

我想要更靠近我的神,我想要維持阿拉伯婦女的傳統,想要和我的敘利亞家人們更親近,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也是我自己對於認同感和歸屬感的追求。

我已經訂婚了,我和對方是在父母的允許下自由戀愛,我父親的想法算是開放,他認為要和我共渡一生的人應該是要和我相愛的,當然,在介紹這位男朋友給家人時,父母都會對男孩子的家庭進行調查。

在阿拉伯社會裡,一切都是靠口耳相傳和打聽,因此流言蜚語是非常可怕的,一般都是透過認識的人去調查對方家庭狀況和名望。總之呢,我希望趕快完成俄羅斯的學業,當上建築師,結婚生子,將來重心都放在家庭。」

捍衛「不一樣的選擇」

我坐在阿麗亞家的沙發上,看向窗外遠方的湖景,想著學校裡各式各樣的人,每個人都有一個精彩的故事,就屬阿麗亞對認同感和歸屬感的追求,引起我最多的共鳴。

從家鄉搬到異國,有人選擇放棄自己傳統,穿上和瑞典當地人一樣的流行服飾、吃當地人的食物、只和當地人來往;也有人選擇更愛護自己傳統、穿上家鄉民族服飾、千方百計找食材烹煮家鄉料理、結識同鄉人──不管哪種選擇,自己過得舒服自在最重要。

在西方社會積極「聲援」穆斯林婦女,為「女權」取下遮掩身體的服飾時,我卻見證了一位勇敢捍衛個人觀點的女孩,決定驕傲地戴上 Hijab。很高興能夠和她成為朋友,支持她的決定並以她為榮。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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