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政經】國際 NGO 是發展中國家的「救世主」,還是「嗜血的大白鯊」?──高速發展的緬甸背後,不為人知的黑暗角落

【國際政經】國際 NGO 是發展中國家的「救世主」,還是「嗜血的大白鯊」?──高速發展的緬甸背後,不為人知的黑暗角落

現今社會,講獨立,談何容易,卻又是如此重要,因為唯有如此,才能擺脫各方勢力的操控,為真理、按良心自由地說話,發揮暮鼓晨鐘的作用。在緬甸,看到眾多外國 NGO 的身影,早已司空見慣。這些 NGO 都自稱是前來協助建構公民社會。

有如外商般的國際 NGO,湧入發展中國家「插旗」

毫無疑問,公民社會是民主的基石,但過去 20 年隨著全球化的趨勢,變得愈來愈 NGO(非政府組織)化,而那些 NGO 又愈見跨國化。各國人民互相溝通、交流與支援,本來是件好事。世界公民、地球村等,標榜著人類可以不分彼此地團結在一起。可是,細看 NGO 的發展,當中卻有其耐人尋味之處。

所謂非政府組織,乃指獨立於政府之外,在地方、國家或國際級別上成立的非營利自願公民組織。這類組織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在公民社會成熟的富裕歐美地區最為流行,基金會更是大行其道,他們往往是 NGO 背後的財政來源。而來自大家族的基金會,勢力足以令政府低頭

有基金會作為金主的 NGO,不少規模非常多元化和國際化。有趣的是,他們宛如「大白鯊」,哪裡有「血」便去那裡。換言之,發展中國家都是他們的目標,特別是處於民主轉型的地方,只要大門一開,這些國際 NGO 便蜂擁而至。

3 月在突尼斯,這些國際 NGO 已看得我眼花撩亂;這回在緬甸,國際 NGO 又有如雨後春筍,視其為一塊處女地大力開墾,與外資無異,大家卯盡全力插旗、霸地盤,讓我有點目眩。

代理人的代理人:以 NGO 之名,行「秘密外交」之實

有朋友推薦我去找某德國 NGO 的主任聊聊,此君在 3 年前來到仰光成立辦事處,其工作是扶助緬甸政黨鞏固他們的民主運作。由於性質敏感,他先是資助當地人創辦相關的 NGO,然後由他們出面與各政黨交往,而德國 NGO 則在背後主持大局。

一問之下才恍然大悟,原來德國 NGO 名義上是 NGO,卻是由國家和德國政黨出資,向第三世界輸出歐洲主流政治意識形態,企圖塑造他們的發展模式。也就是說,這等 NGO 其實是權力機構的代理人,由這個代理人找代理人,然後代理人又找代理人,弄得大家暈頭轉向。

德國如此,其他大國一樣趕著對緬甸人「洗腦」,你拉我拉,受眾不精神分裂才怪!當一個國家處於轉型階段,就像是站在十字路口;此刻,來自四方八面的力量都在向你招手:來啦,來我這一邊,我可以幫助你。例如緬甸,公民社會開始萌芽,如何抗衡仍然強勢的軍方,至為重要。

一些背後有財閥、國家級基金會支持的跨國 NGO,披著 NGO 的外衣,搞的卻是地緣政治。一方面說是推動緬甸的公民社會,另一方面又頻與軍方私下建立關係,名義上是協助轉型,看起來卻更像是為自己的國家搭橋牽線,這算不算是祕密外交呢?

有位緬甸年輕人告訴我一個有趣經歷。兩年前他參加一個本地 NGO,它不時開設訓練營,教人怎樣去示威,但所去抗議的並不是什麼社會議題,反而是針對某國在緬甸的投資項目。

對象明顯有選擇性,而且只針對某一國家,他開始覺得不對勁。還說,NGO 的興起,為當地年輕人提供不少工作機會,有些為了「打好這份工」,也不多想,但也就是做好本分。

轉型中的新聞產業:從被軍政府把持,到歐美機構趨之若鶩

此外,緬甸在轉型階段中的新聞領域,也是兵家必爭之地,因為新聞產業與輿論息息相關,一切得從新聞教育做起。過去,在軍政府嚴控下的緬甸各大學,竟都沒有提供新聞教育。而僅有的一間,課程竟是由政府設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現在開放了,歐盟隨即前往開設新聞學院,大鱷索羅斯主持的「開放社會基金會」亦不甘人後,同一時間也在緬甸創辦他們的新聞學院。雙方都自稱要推動獨立傳媒、訓練專業記者,讓緬甸年輕記者趨之若鶩。緬甸近年來出現多場由國際機構主辦的傳媒高峰會,也是個有趣現象。

無可否認,緬甸過去毫無新聞專業可言,一切由軍政府控制,任何內容都需經過官方審查,這是典型專制國家的作法。

前去探訪一家民營報館,地方簡陋,看得出經營之艱苦,但工作人員個個鬥志激昂。後來有機會與老闆聊天,他讓我了解到緬甸同行的一頁奮鬥史。他原是記者,後辭職辦報,那是 1980、90 年間的事,軍政府容許民營媒體,只是需要過官方審查系統。當時他以經濟新聞為主,因為該領域風險較少,然後慢慢加入政治新聞。

2010 年開放後,審查系統取消,但這是否便可享有新聞自由?答案是:不!因時任政府仍牢牢掌握資訊,不願開放給媒體,傳媒很難求證,倘若有爭議,吃虧的多是傳媒,隨時可能面對牢獄之災。2015 年大選前有份小報便遭政府起訴,連同老闆和記者共 9 人敗訴,目前正在獄中服刑。

我指出他們應大力推動資訊自由法,這是新聞自由的第一步。

西方傳授的「新聞方法」,真的是「對緬甸最好」嗎?

其後,我與另一名年輕記者 A 午聚,他告訴我,當有西方機構來到緬甸創辦新聞學院、主辦新聞研討會時,他總是很高興的積極參與。期間曾參加一訓練課程,教他們如何在衝突地採訪。怎知課程一結束,緬甸某地區就發生衝突,導師示意他依照所學前往報導。

該記者心生懷疑,怎會如此湊巧?再者,真要按他們教得那套操作嗎?那一套是有助於尋找真相,還是激發更多衝突?他這一問,正是獨立思考的開始,我為他鼓掌。

此外,A 又指出,過去兩年間,有不少新聞討論會,探討的多是緬甸新聞業的問題與發展。主題雖是在探討緬甸,但主辦單位幾乎全來自歐美的組織。

A 告訴我,有次他受邀參加,進到會場才發覺,與會者多是來自歐美的新聞從業員、傳媒學學者和國際 NGO 工作者,緬甸記者少之又少。A 當時很納悶,為何討論緬甸新聞業的問題與發展,卻是由一群西方人士來主導?難道他們比本地從業者更了解問題的所在,以及發展的方向?

要知道,A 並非政府傳媒的記者,只是一直在民營媒體逆勢而上,今天能有此一問,代表他已具有獨立的批判精神。只是他並非主流,多數同行在面對挾龐大經費而來的國際組織時,就已認定對方是救世主。

比起扶貧,更愛新聞?──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個現象不單出現在緬甸,其他發展中國家亦然。若曾留意過西方基金會的工作,美國自恃較歐洲強勢,不少專攻傳媒與教育,對扶貧扶弱並無多大興趣,為什麼?

很難想像吧!索羅斯的開放社會基金會是箇中的佼佼者。他們最熱衷的就是新聞教育,從突尼斯、烏克蘭、緬甸,甚至在香港、中國內地,都非常活躍。除非你真認為這些財閥是大慈善家,要不然天下是沒有白吃的午餐。

可是,緬甸必須有從自己土壤裡成長茁壯的「土產」公民組織,不需依靠背後有財閥金主的外國 NGO 來指點江山,這樣才能有一己的聲音,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與 A 交流了其他發展中國家如何建構公民社會的經驗,而他則繼續告訴我新聞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以及對新生緬甸的期盼。猛烈的中午陽光逐漸消退,但依舊熱辣,將仰光的標誌──仰光大金寺照得金光四射,光暈落在附近以白色為主的昔日殖民建築上,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高速發展的現代城市裡,仍有哭泣的角落

再度穿梭於橫街小巷之中,到處可見破舊樓房和老店舖,交織出重重疊疊的歷史光影。人們蹲踞著光顧那些排滿路旁的熟食小檔,記得我也曾參與其中,只是落得上吐下瀉的慘痛教訓,但不可否認這個仰光街頭特有的風味,而一輛摩托車經過便會把路邊溝渠汙水灑到食客身上。即使是第一大城仰光,排水系統仍是個大問題,還有電力不足、醫療衛生有待改善等等。

緬甸明顯是個基礎建設嚴重不足的國家。不過,自由選舉過後,人們期待生活會開始不一樣,仰光街上的車水馬龍充滿無窮生命力,民間組織萌牙茁壯,外資則摩拳擦掌──各大小商場陸續落成,進口貨品琳瑯滿目,金融業開始崛起,信用卡逐漸流行,銀行提款機比以前普遍,但房地產價格和物價也跟著如火箭般飆升。

無論如何,一個現代城市的規模正在成形,人們聯想到英殖時代仰光那種現代氣派,當時在東南亞算是佼佼者,大家期待現今的緬甸有更高速的發展。但希望背後請不要忘記仍有哭泣的角落。在奔往現代化之路如果忘記了仁義,一切只會如夢幻泡影。

Burma 還是 Myanmar?──說不清的殖民糾葛

離開緬甸前,我給那位在羅興亞集中營認識的律師 Kyaw Hla Aung 一通電話,他在電話那頭向我懇求,「張小姐,妳可否找方法拯救我們於水深火熱中?請轉告翁山蘇姬。」我沒有方法,也不知道如何才見得到翁山蘇姬;我只有一支筆,請原諒我把他們多寫了。

臨走之際,我不慎稱緬甸為 Burma,一位緬族友人提醒我,1989 年當時軍政府已正式把緬甸殖民時代的英文名稱改為 Myanmar,其後又在 2005 年從仰光遷都至奈比多,這被視為與去殖民化及強化軍方統冶威權有關。有趣的是,英美仍以 Burma 稱之。一個國家名字,反映了緬甸與西方的糾葛。

《關於作者》
香港獨立記者,專注國際新聞採訪,曾服務於中西媒體,隻身跑遍中東地區、歐亞及拉丁美洲等動盪之地。著有《行過烽火大地》、《中東現場》、《拉丁美洲真相之路》、《地中海的春天》等 ;分別獲人權新聞獎及多個好書獎。
相關著作:《地中海的春天》《拉丁美洲真相之路》

備註:本文摘自張翠容的《歐亞現場:見證現代化浪潮下的矛盾與衝突》,由馬可孛羅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莊宜庭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馬可孛羅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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