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遊世界】「託付孩子給親友時,最好要附帶一名保母」── 與印尼華人家庭的相處與磨合

【環遊世界】「託付孩子給親友時,最好要附帶一名保母」── 與印尼華人家庭的相處與磨合

有大智慧的父親在我婚前即提醒我,東南亞的華人雖然與我們一樣皆屬於「廣義的華人」,但事實上,相較於在自由民主的台灣成長的我們,他們的想法仍屬傳統。當時我雖自知社會歷練不深,卻仍沒將父親的話聽入耳,隨意的點頭「嗯」表示知道了。但事實上,我什麼都不知道。

重男輕女的傳統

比起台灣、香港、中國大陸,甚至歐美各地的華人,東南亞的華人重男輕女觀念更重,尤以印尼為最。據婆婆描述,當時她在生我先生之前,連 3 年生了 3 個女兒後,來自親朋好友的冷嘲熱諷讓她的心理壓力大到不得了。因此在懷第 4 胎(我先生)時,聽信各種建議,試盡各種偏方,夜夜驚醒求佛菩薩,只為得男。生出男兒後,從不會甜言蜜語的公公竟然送上1束美麗的花,她心中的大石也頓卸,感覺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務。台灣在 1970 年代推行「兩個孩子恰恰好」的家庭計畫運動,但同時期的印尼華人卻是與台灣老一輩的想法一樣認為「多子多孫多福氣,生個男兒最要緊」,因此家中普遍有 4、5 個孩子。

千萬別以為這樣的想法僅止於上一代。婚後我才訝異的發現,公婆對我的期盼是生 4 個孩子,我想法中的兩個孩子在他們的觀念裡「實在太少了」。而且當我懷第一胎 4、5 個月得知是女兒時,婆婆的第一個反應是「非常同情」的安慰我:「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當時我聽得一頭霧水,能有貼心的女兒實在讓我太開心了,為什麼一直安慰我「沒關係」呢?而愈多的「沒關係」,聽起來關係好像大了。當懷第 2 胎 4 個月之際確認是男孩時,婆婆似乎比我還興奮,平時情緒較為平靜的她興奮的對我恭喜不停:「實在太為妳開心了!」當時我也疑惑:「有這麼誇張嗎?」

但事實就是如此。像我在這裡認識一名印尼華人朋友,她與我同年,頂著留英碩士學歷,是聰明優秀又美麗的高材生,卻因夫家與娘家的雙重壓力,為了得一男,在這之前連 5 年連生了 5 個女兒,在第 6 胎時終於得子。

看著她這麼多年的生活都在懷孕生子中度過,我常為她心疼不已,她卻絲毫沒有怨言,這個過程好像是天經地義,是她的使命。另一位與我同齡的朋友,大學畢業後即結婚生子,共有 4 個女兒,最大的 16 歲,最小的也 11 歲,但是她這兩年的生活重心仍放在求得一子。

老實說,將求得一子當成生命目標,實在讓我覺得有些惋惜。不過也因為我的觀念異於這裡的傳統,所以我家兩個孩子的同學知道他們只有姐弟兩人時,第一個反應是:「蛤?才兩個小孩?」與我同輩的華人家庭有 3、4 個孩子是普遍的,當然還是有 1、2 個孩子的家庭,不過若是只有 1 個孩子,普遍就會被視為「一定有問題才這樣」,兩個孩子「尚可被接受」,但若都是女兒卻仍堅持不繼續生的,面對長輩或另一半,通常都得經過一番家庭革命了。

比起台灣、香港、中國大陸,甚至歐美各地的華人,東南亞的華人重男輕女觀念更重,尤以印尼為最。

教養觀念的迥異

與我同輩的台灣人成長在「兩個孩子恰恰好」的環境中,所以若我們決定結婚生子,計畫生育 1 至 2 個孩子是普遍的。當然,當中考量的是更現實的因素:教養孩子實在需要耗費許多心力。但也許有人會很好奇,印尼人有這麼多孩子怎麼照顧呢?很簡單,聘請成本仍屬低廉的幫手幫忙。在城市,1 位保母的起薪現在每月約 200 萬印尼盾(約台幣 4,700 元),家事幫手起薪 100 萬印尼盾(約台幣 2,400 元)。許多經濟許可的家庭,都或多或少會聘請幫手,更不用說經濟實力雄厚的家庭,為 1 個孩子聘 2 位保母的也是大有人在。

因為聘請幫手的門檻較低,父母雙方或因工作、私人因素(社交活動繁多或單純想過較輕鬆的生活等),在孩子出生後對幫手就諸多倚賴。從照料孩子嬰兒時期的吃喝拉撒,甚至孩子到國高中時期的生活看顧或陪伴接送,幾乎都讓幫手一手打理,父母(尤其是母親,因為印尼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還是濃厚)多是扮演「監督」保母的角色。

我有位印尼友人在生產一個月後比懷孕前還瘦,我以為她是因為親自照料嬰兒勞心勞力,結果她說:「我會瘦是因為心情實在太糟了。1 個月內我換了 10 個保母,找不到一個好的!」我心想,坐月子這麼身心俱疲的時候,竟然還要把心思精神耗費在更換保母?換作是我,大概是選擇親自動手,還比較輕鬆。

在印尼,若學校有活動須排隊購票,來排隊等候的清一色都是保母,親自前來排隊的家長幾乎沒有。家中請多位保母是高調生活風氣的一種展現。

不過這就是文化差異之處。在印尼,像我這樣經濟條件許可,卻從孩子出生那刻起,不倚賴幫手、凡事親力親為照料孩子的人,真是屈指可數。這種方式在台灣是習以為常,並不會覺得有何特別,但在印尼通常就會被視為異類。此外,我在生老二之後,每天總是要抱個小嬰兒接送老大上學,而且不管到哪裡,總是身上抱著一個,手裡還要牽著一個。看到我這麼麻煩與辛苦,印尼的親友圈總會以「妳有事嗎?」的眼光看我。講話委婉的會說:「要不要考慮請個幫手啊?這樣太辛苦了。」講話較直接的則會說:「妳瘋了嗎?幹麼把生活過成這樣?」在他們眼中,我實在是太不會過生活了。

老實說,因為堅持親自教養,的確讓我在很多時刻陷入困境。比方說,在印尼絕大部分的社交場合都謝絕孩童,因為普遍認定受邀者的孩子一定有幫手照顧,出席不會構成問題。但是我遇上這類的場合,多半只能選擇缺席,或是勇敢帶著孩子出席,但有時就得忍受他人表面禮貌的微笑,背後卻是「她是白目嗎?」的表情。幾次經驗後,我當然也學會如何取捨。

有台灣朋友問我:「妳為何不將孩子託交公婆或其他親友?」事實上在印尼將孩子託交親友的不成文規矩是:託交孩子的同時,最好要附帶一名保母。因為大家的共識認定:照顧與看護孩子是「那名保母」的責任,受託者最多只是幫忙監督而已。像我這樣沒聘請幫手,若將孩子交託給親友,就算對方接受了,心中一定不免嘀咕一番。

在這種由保母照應一切下成長的孩子,可想而知對「父母親的家庭責任」及「與父母之間的情感」自然有不同的體驗、感受與想法。若本身不是在這種環境中成長,卻要與這樣環境中長大的孩子共組家庭,雙方想法的溝通與生活模式的磨合,勢必有一定的難度,這是婚姻生活中非常重要的課題。

註一:在印尼不只華人,本地人的生育率也相當高。根據印尼統計局 2015 年的資料顯示,印尼的生育率已「降為」一位婦女平均生 2.3 個孩子(相較於 2002 年的平均是 2.6 個孩子)。印尼政府當前與許多國家鼓勵生育的決策做法背道而馳,反而致力於降低生育率以求經濟發展更快速。

註二:在印尼,保母(印尼語:Suster)的起薪高於家事幫手(印尼語:Pembantu),因為一般認為照顧孩子需要更多的技能與時間,雇主雇用時通常必須先講明,因為若受雇為「保母」者,通常不會願意分擔家事,但受雇為「家事幫手」者,可視能力加薪偶爾幫忙照看孩子。

備註:本文摘自賴珩佳的《那些你未必知道的印尼:Apa Kabar、Basa Basi、Macet,南方有江湖》 ,由城邦印書館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城邦印書館 提供

《關於作者》
賴珩佳
居住印尼雅加達已邁入第十五年。從初期封閉自我、拒絕正視所居住的印尼,到如今能隨時轉操一口流利的印尼語,並以樂觀正面的態度看待這片土地、融入社會的脈絡。期待自己能為台印的橋樑,為未來可能更多的台印交流,貢獻棉薄之力。
現於人生雜誌「三腳貓微筆記專欄」定期分享文章,投稿散見聯合報、自由時報、中國時報。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城邦印書館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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