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筆記】「只有真正在西藏住過的人,才懂得敬畏這塊土地」──文革時期進入新聞一行,用青春體驗西藏歲月

【文藝筆記】「只有真正在西藏住過的人,才懂得敬畏這塊土地」──文革時期進入新聞一行,用青春體驗西藏歲月

導言:「在有『世界屋脊』之稱的西藏,我經歷人生最珍貴的青春年華,它是我命中注定躲不掉的重要一頁,讓我從中領略到大自然的雄渾與奧妙,探觸到宗教的精神源流,感受到不同民族文化的獨特魅力⋯⋯」

1968 年,一名連中學都還沒讀完的北京學生,在豪情與迷茫的驅動下,闖進了西藏,到雅魯藏布江畔的農村當起農民。3 年來,適應了吃糌粑、喝酥油茶,與蝨子跳蚤為伴的在地生活,學會了流利的藏話。

其後的記者生涯,讓他幾乎跑遍了西藏全區,不僅成為第一個進入羌塘高原可可西里無人區採訪的新聞記者,目擊飢餓的牛羊改吃葷,還曾騎馬深入「無法無天無官無管」險惡異常的三岩地區。

十二年的西藏生活,徹底體驗了天候環境的惡劣,烈日、酷寒、強風時時相伴,突發的高山症、雪崩、泥石流坍方、車禍,以及罹患雪盲症等形形色色的災難更隨時威脅著他的生命。而親眼目睹天葬、水葬,投宿於二妻十夫之家,感受了強大的宗教力量,更讓他體會到漢藏激烈的文化衝擊。

1968-1980年,他用青春,記錄了那個年代最純樸原始的西藏!
 
返回江孜,好像還是搭軍車。途中路過一處軍營,部隊領導得知我是記者,並帶著一部照相機,便提出了一個請求,幫他們照照相。我開始有點兒為難,因為隨身帶的底片有限,實在沒有餘裕。但他進一步說明情況之後,我就欣然從命了。原來,他們的營房處在一個山溝的開闊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別說縣城,連藏民住戶都離得很遠。但即使是駐在縣城邊,又能怎樣?縣裡也沒有照相館。而那時普通士兵,在服役的三年中是沒有探親假的,幹部雖然有探親假,也是隔一年半才有一次。沒有網路,沒有手機,軍人與家人交往只有寫信一條途徑。為了向家人展示自己的光輝形象,隨信寄一張近照,就是最大的願望。於是有心人在參軍或休假返藏時帶回了底片,隨時等待機會實現願望。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他們「抓住」的。

就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一把直背椅子成為道具,軍人們挨個端坐在上面,由我操作海鷗牌一二○相機拍下了一張張同一姿勢的黑白「標準照」。在一個多小時裡,我不停地重複同樣的口令,「坐正」、「笑一笑」、「好了」,一連拍完了七、八個膠捲、上百張照片,也接受了無數次誠摯的「謝謝」。但我心中仍有一絲歉疚感,因為我只是幫助戰士們達成心願的第一步,離心願的最終實現還有很遠。他們要保存好拍好的膠捲,繼續尋找機會,托人把它們帶到拉薩軍區軍人服務部沖印,再囑咐探親歸隊的戰友取出、帶回軍營,分給大家,最後個人才能將照片隨信分寄給數千里之外天南地北的親人。而這後面的幾步,我都沒能為他們做。

在軍人們的感謝聲中,我們帶著遺憾離開部隊,繼續後面的採訪。在康馬到江孜的路途中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我們曾經順道拜訪了路邊的一所寺院,名叫南尼寺。聽名字,我以為是一所尼姑寺,其實不是,而是一座頗有名氣的重要寺院。文革風暴早已驅散了寺中的修行之人,偌大的寺院空曠、幽寂,而令我詫異的是,寺院的建築居然沒有遭受明顯破壞,連佛堂裡的幔帳也懸掛如常。是「革命者」法外施恩,沒顧上「橫掃」,還是真有神靈護佑?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得知南尼寺,已有一千二百多年歷史,在之前就列名文保單位了。

南尼寺。圖/百度百科

義務攝影,殘忍獵魚

整整兩個月,我們完成了在日喀則地區的全部採訪任務,搭車返回拉薩。而就在返程中,一次炸魚行動,使我們實現了精神(稿件)、物質(鮮魚)的滿載而歸。我們搭乘的是一輛往日喀則送完貨物、放空回拉薩的大貨車。為了不虛此行,駕駛員預先準備了炸藥、雷管等物品,特意走北線回拉薩,雖然路況比南線略差,但有一段是沿著雅魯藏布江走,可以實施炸魚計畫。

駕駛員邊開車邊偵查地形,終於在一個一公尺落差的小瀑布下方的回水灣處停下了車。他又仔細看了看江面,肯定地說:「就這兒了。」然後交待了分工,「我在這兒扔炸藥,你們倆到下游一百公尺以外去等著撈魚。」怎麼,還得下水?江面這麼寬(總有二百來公尺),水又很深,怎麼撈啊?駕駛員說:「用不著下水,如果『效果理想』,站在江邊揀就足夠啦!」說著,他動手製造「炸彈」:把兩管開山炸石用的黃色炸藥剝開,包上蠟紙,倒進一個部隊一公斤裝的豬肉罐頭鐵皮空盒,把藥粉壓實,再用石塊把罐頭盒上半部的鐵皮砸倒,封嚴炸藥;用螺絲刀在封閉的罐頭盒上戳一個小洞,將十多公分導火索和裝有紅銅表皮雷管的一端插進炸彈。

接著就是投擲炸彈了。我們飛快地跑向下游。看我們到達指定位置後,駕駛員拿開嘴邊的紙煙,大聲喊道:「注意,我點啦!」接著就猛吸一口煙,用煙火點燃了導火索後,迅速將罐頭盒擲向江心。幾秒的沉寂之後,江水中發出一聲悶響,江面翻起不高的一團白色水花。我們都緊張地伸著脖子盯著江面,怎麼沒魚呀?難道放空炮了?那一分多鐘真難熬,大家一聲不吭地看著靜靜流淌的江水。突然江面變了,變「白」了!就在離投擲點一百多公尺的下游,我們的面前,江面上漂浮出大片白花花的大魚!我們趕忙追著魚群順著江岸跑,手忙腳亂地把漂到岸邊的魚揀上來,扔到地上。好傢伙!幾乎整段江面都是魚,根本不用下水,在岸邊揀都揀不過來,只恨少長了幾雙手。大約十多分鐘的緊張戰鬥,揀魚結束,儘管累得氣喘吁吁,但二百多條兩尺多長、三四斤重的大魚的大豐收,早已讓大家異常亢奮,連褲腿、雙腳透濕都沒在意。

原來的空車上如今有了實貨,重新上路,我們真有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感覺,駕駛員則邊開車邊傳授經驗:江魚一般都是逆水上游,會聚集在有瀑布的回水灣處,如果下游江面平緩,就是炸魚的最佳地段,不光有魚,而且好撈。魚不多不行,不好撈也不行,缺一不可。「炸死了那麼多,撈上來的連百分之一都不到,豈不是既殘忍、又可惜?」駕駛員連連搖頭地解釋說:「真正炸死的沒幾條,絕大多數都是被震昏了,用不了多一會兒,它們就都醒過來了。」可不是,剛才揀魚時,多數魚都拼命掙扎,勁頭還都挺大。聽過解釋,回想魚的狀態,也許此時它們已經甦醒過來、重新在江水中暢遊吶,想到這兒,覺得心裡好受了不少。

回到拉薩,與夥伴們同享鮮魚美味的情況早就忘記了,倒是江面白花花一片的景象很久後還不時浮現在眼前。西藏明令禁止這種炸魚的殘忍行為,是在多年以後了。在物資極度貧乏的年代,人們更多考慮的是肚子,而不是生態。

草食動物也吃葷

馬牛羊,屬於草食性動物,但餓極了,也照樣吃葷。由於盲目學大寨、片面創高產,西藏做了不少違背自然規律的蠢事。例如農區學大寨,大搞農田基本建設,修大寨式梯田,使本來就很薄的熟土層受到嚴重破壞;不顧一切地突破禁區,在高海拔的草壩、荒灘上開荒種糧,生長期不夠的青稞,穗子多半是空殼。

牧區也猛刮「大寨風」,掀起草場基本建設的高潮,挖渠引水灌溉,翻掉草皮播種,結果是千萬年形成的原生態草甸被破壞,播種的牧草也難以如願生長。而一味追求高存欄數,造成了草地的嚴重超載,加快了草原的退化。那時,以牛羊肉為主食的牧民,吃的不是鮮嫩的牛羊肉,一般都是老病的淘汰畜。每到十一月宰殺季節,各牧業隊要在保證存欄增長高指標的前提下,確定淘汰牲畜的數量,主要就是那些可能熬不過冬春枯草季的老弱病殘,集中宰殺後分配給社員當口糧(其餘牧區雖然也是以宰殺弱畜為主,但自然條件原本惡劣的西藏更甚)。

需要多說幾句的是,由於海拔高、氣候惡劣,西藏沒有內蒙古呼倫貝爾那種水草豐茂的大草原,更沒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詩情場景,那裡的草原大多五月底六月初才泛出黃綠,九月就開始枯萎,生長期只有短短三個多月。少數處於山谷,尤其是河谷地帶的,千萬年的積累,形成尺把厚的草甸,每年會如期發出成片新鮮的草芽;其餘灘地、山坡上,則分布著稀稀落落的草叢,連地皮都不能全部遮掩,一般盛夏也就兩、三寸高。低品質的草原,牲畜承載力很低,過量放牧,必然造成草場退化。

那曲縣紅旗公社,之所以能成為全自治區學大寨的一面紅旗,據說主要就是因為緊抓了階級鬥爭,堅決批鬥了「反對學大寨」、「反對戰天鬥地搞草原基本建設」的牧主、富牧和其他現行反革命分子,因而促進了草原建設,也連年提高了牲畜的存欄數。在此帶動下,那曲全縣掀起學大寨的新高潮,一片欣欣向榮。

圖/flickr@Jornny Liu CC BY 2.0

但在一些基層社隊,我們聽到、看到的實際景況卻不容樂觀。3、4月分,正是青黃不接的冬春季節,多數牲畜經過幾個月的饑寒煎熬,已經瘦骨嶙峋、異常孱弱。它們終日在已經光禿禿的灰黃灘地上低頭啃食,不遺餘力地把露在地面的短短草莖和地面下的淺根啃進嘴裡,但已經反復啃了多遍的草場,實在沒有多少倖存的草料。每天都有牛羊被餓死,人們剖開只剩下皮包骨頭的死畜,發現它們胃裡的草絲很少,多半是一併吞進的細碎砂石! 有的還混雜著縷縷畜毛,那是它們餓極時,相互啃食的證物。一位牧民告訴我,他就多次驅趕過一些追著同伴撕咬皮毛的餓馬。

1976 年 4 月初,我來到屬於那曲地區的當雄縣。沿山溝攀援了幾小時,出名的納木錯(納木,「天」之意;錯,「湖」之意)呈現在眼前,舉目無垠的天湖此時已是一面巨幅的天鏡,湖邊參差站立著橫七豎八的冰板,那是大風把湖冰吹推向岸邊形成的奇景。太陽光加上湖面反射,眩目刺眼,而呼呼的湖風又使寒氣直侵肌骨;在湖畔牧民的定居房中,則是另一番「氣候」:熊熊的爐火,烤得人熱汗淋漓,喝著噴香的熱酥油茶,熱情的主人介紹了他們戰天鬥地、越冬保畜的絕招。夏秋時節,流入納木錯的一些河口,都有大量魚類彙集。為了解決冬春飼料匱乏問題,生產隊便組織大家大肆捕撈,就地開膛破肚後在湖灘上晾乾,等乾透後集中儲存,冬春時用來餵牲口。「牛羊吃嗎?」「餓極了,什麼都吃!魚乾是高蛋白,對增加牲畜體力很有效。」據說,沿湖的不少社隊都這樣做,確實解決了越冬缺草缺料的大問題。

在西藏,由於天葬、水葬,鷹(禿鷲)、魚均被視為佛的接引使者,嚴禁獵殺、捕食。如今,人們大膽破了封建迷信,不顧禁忌,不僅大量捕撈湖魚,而且讓草食性的馬牛羊都改變了習性,大嚼魚乾。我真不知道該為這種創舉高興還是憂傷,但在當時革命的大氣候下,我心裡雖然迷茫,筆下依然激昂,從正面進行了謳歌。不僅於此,在納木錯畔,我還主動把這與「反擊右傾翻案風」(註一)的政治新動向掛鉤,因為正是在到達那裡的第二天清晨,廣播中傳來了北京平息天安門「四五暴亂」的重要消息,毛主席、黨中央號召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於是,我就趕寫了一篇翻身農奴的「反應稿件」,把當地牧民的生產行為硬生生地與最新政治動向緊密聯繫在一起,說牧民的創舉是「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實際行動」。

文革時期的新聞從業人員

在文革中進入新聞這一行的我,學會的第一個重要寫作格式就是,無論什麼內容,都必須遵循政治掛帥、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原則,必須以「最高指示」為主軸或是「有力推動某某運動」,就是作者原稿不寫,編輯也得給予「重要補充」,否則稿件就不符合採用的基本政治要求。此外,在那個政治風雲變化無常的年代,每逢毛主席發出最新最高指示或黨中央有什麼重要動作,舉國都要傳達、學習不過夜,媒體則要立即反應不延時,編輯組織、記者採寫「反應稿」,是報社的一項經常性政治任務。而變幻莫測的政治,又常常令人緊跟不及,事情發生時還是「在批判極左思潮推動下」,而到安排稿件上版時,已經變成「在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高潮中」是常見的事。

新聞事實,成了任人揉捏的麵團、隨意打扮的女孩;編輯、記者筆下,不停地變換著不同的「鞋帽」。記者看的一套、寫的又是另一套,成為常態。而這種常態,被公認是堅持正確政治立場的具體行動,是無限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具體表現。1976 年 4 月 6 日,在天湖之濱的主動反應,不過是特殊背景下記者的一種職業性政治本能,我也不例外。

當雄縣機關所在地往南百來公里,是著名的羊八井地熱田。70 年代中,那裡剛剛開始開發,正在建設西藏第一座,也是當時世界海拔最高的地熱發電站。我懷著好奇的心情前往探訪。沒想到剛到工地周邊,我就知難而退了。那是山谷間的一片沼澤地,其間分布著一個個溫泉群,形成大大小小的熱水塘。走在溫泉群間、熱水塘邊,不僅熱氣蒸騰,而且硫磺味兒刺鼻。更讓人驚心的是,每邁一步、踩一腳都得小心翼翼,因為沒冒熱水的地方,也冒出縷縷熱氣,一不小心,就可能踩出一個泉眼來,燙傷了腳。在一步一「噗」聲中,我只走了十幾公尺,就原路退回了。

同行的夥伴說了這樣一個段子:曾經有藏北從事鹽糧交換的牧民,趕著牲口隊伍路過這裡。一隻長途跋涉渴極了的綿羊,快步衝向路邊的一個水塘,由於衝得過猛而掉到了水裡。牧民趕到塘邊正想辦法搭救時,才發現這是一個熱水塘,塘水溫度超過了 80 度!等牧民費好大勁抓住露在水面上的羊腿時,入水只掙扎片刻的羊早已經沒了動靜,而使勁一拉,那羊已經「脫骨」了!爛熟的整羊,沉在塘底,沒有應手的長柄工具根本打撈不上來。因此,後來的牲口隊伍走這一段時,都格外小心。

已經空冒了萬千年的地熱,終於迎來了為人類服務的年代。後來,那裡不僅建起地熱發電站,而且蓋了不少大棚,利用地熱種植高原稀缺的蔬果。
 
天葬──驚心動魄的 160 分鐘

天葬,一直充滿神祕,自然也充滿誘惑。1977 年初春 3 月,我終於大膽地進行了一次「解密」之旅。

圖/flickr@Dennis Jarvis CC BY 2.0

一同前往拉薩北郊天葬台的,還有余長安,朱曉明和他的太太盧小飛。朱曉明是北京四中 68 屆高中生,算是我的校友,盧小飛則是文革前老初二的學生,北京女八中的。她與西藏有著特殊的淵源,她的父母都是老十八軍,父親夏川就是前面說過的 1950 年進軍西藏時十八軍政治部宣傳部部長。而朱、盧又都是從插隊農村被推薦上北京大學,1976 年秋天畢業時主動要求進藏。朱被分配到區黨委宣傳部,盧來到西藏日報,成了我的同事。「四中校友」的關係使我們很快成為好朋友,看天葬,就是在我休假返藏後不久策劃的一次重要行動。

第一次去,是一個週日。我們分別騎著兩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舊自行車,我和小余輪流登車、坐「二等」(搭坐在別人自行車的後架上),另一輛則是曉明全程當苦力。先沿著通往北郊的柏油路徑直北行,到盡頭後,推著車在砂石灘上步行幾百公尺,天葬台就在不遠的山腳下。接近中午時分,四周一片寂靜。怎麼沒有天葬呢?我們有些納悶兒。沿著山腳的小路往上攀爬,幾分鐘我們就到了與天葬台平行的山腰間。一個放羊人恰好路過,我用藏語問他:「這裡是天葬台嗎?怎麼沒有天葬呢?」他先點頭後搖頭:「是天葬台,但今天休息,沒有天葬。」接著又解答我的疑問:「天葬師每逢週日、週四休息,其餘日子天天都有。忙時一天有好幾起呢。不過就是有,你們這個時候來,也看不見了。得日出之前來,才能趕上。」出師不利,既失望,也滿意,因為雖然這次沒看上,但得知了重要情報,下次就不會白跑了。趁著沒人沒事的機會,我們正好仔細地看看天葬台。

所謂的「台」,其實是一塊巨大的滾石,大概是千百萬年前某次地震時從山上滾下的,正好落在山腳部位,一邊與山相連,其餘部分外突著,巨石與山體黏連部分剛好能容一人行走,登台只能先上山坡再走那條彎彎的小道。順著小道,我們上了台,那是一個略微向山傾斜的平面,大約二十來平方公尺;除了與山黏連部分,巨石外沿全是刀切斧劈般的斷崖,檯面離地面有十多公尺。檯面上分布著大大小小十多個圓坑,還有的坑裡擺放著明顯是用來搗鑿硬物的長圓杵棒,處處殘留的暗紅血跡和細小骨渣,很是嚇人。台的最高處,竟頂著一塊半人高的大浮石,上面套著一圈圈汙漬斑斑的繩子,至少幾十根。這是什麼?宗教物品?還是別有用途?我們不得其解。

走下天葬台、山坡,來到台下仰視,上凸下收,給人一種沉重的壓抑感。而正午的驕陽,毫無遮擋地灼烤著巨石,那石頭的表面掛滿一道道從台頂浸流下的油脂痕跡,在陽光下發著縷縷暗光。那是千百年的沉積,千百人的沉積啊。由於空氣稀薄,透明度高,西藏的陽光可毒了。記得一次晚上突然停電,我摸黑找前幾天放在窗台上的大半截蠟燭,卻怎麼也找不到。第二天白天,我不甘心地繼續找,發現沿著窗台的牆壁上有一行蠟跡,牆根處則是一灘結板的蠟油。原來,靠窗玻璃的蠟燭,不知什麼時候被驕陽完全烤化,順牆流走了!固體的蠟燭尚且如此,那油脂就更不禁灼烤了。

離開天葬台,我們好奇地造訪了後面山坡上的一座廢棄小喇嘛寺。顯然經歷了文革初期的破四舊之後,這裡再沒人光顧過。僅有的幾間藏式平房大多倒坍,佛像更是沒了蹤跡,也可能這就是一個修行的場所,原本就沒有大型佛像。在一間沒全倒坍的房子裡,我們見到一個人頭蓋骨的圓碗,這大概就是舊時禮佛用的法器。

撲空後沒幾天,我們再次前往天葬台。大約清晨五點,我們就出發了,摸黑趕到天葬台山腳下時,天還全黑著。在幾十公尺外,就隱約看到了半山小路起點上的暗暗塘火,我們確信今天沒有白來。但是否讓我們看?我們心中沒底,邊往上爬,邊犯嘀咕。

扎葉巴寺的天葬台。圖/Wikipedia@John Hill CC BY-SA 3.0

終於走到火跟前了,圍著簡易火塘烤火取暖的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扭頭用眼睛盯著我們,一言不發。我趕忙用藏語打招呼,沒話找話地說:「真夠早的,還挺冷啊。」對方依然沒有反應。不能繼續僵著了,我十分謙和地自我介紹來意,希望他們能同意我們看看。說著,還掏出紙煙,給他們敬煙。

在西藏,相通的語言和不分家的紙煙,是迅速拉近距離最有效的潤滑劑。小飛還給大家分發了隨身帶的小食品。這一友好動作立刻見效,別人沒吭聲,顯然「有話語權」的一位中年漢子,看著小飛身上掛著的照相機粗聲說道:「不能照相!」這個照相禁令的另一層意思則是「只許看」。僵局打破,我們繼續主動地套交情、虛心向他們請教。幾番簡單的問答後,我們知道了基本情況。那四位,最先說話的中年漢子是天葬師,身材矮小的是助手,另外兩位是死者家屬請來的「品質監督員」。原來這裡的習俗與我過去插隊的加查正好相反,加查是人死後,要盡快送走,家屬、親朋好友一起動手解屍,表達最後的心意;拉薩則不同,人死後,要停放,卜算出「好日子」後才送葬,親屬一律不到現場,而是專請可信賴的人到場監督品質。

要「送」的人呢?天葬師朝天葬台方向努努嘴,「早送上去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病死的」。幾十公尺外的天葬台上,模模糊糊地有一個不大的黑影。老鷹呢?「只要一點火,燒起松煙,它們就會按時報到。」說著,一把松柏樹枝又加到塘火上,帶著松香氣味兒的縷縷青煙直往上冒。我順煙抬頭上望。啊!快看,那不遠的山脊上已經「高朋滿座」了!黑灰的天幕,靜靜蹲守的無數隻禿鷲,構成了一幅巨大的剪影。只看到它們僵滯的黑黑輪廓,既不動,也沒絲毫聲響。為了滿足我們的好奇,師傅特意打開工具袋,讓我們細看了剁刀、片刀、斧頭等工具。看看東方已經發青,喝足茶的師傅叫助手拿起工具袋,大步走向天葬台。

大約六點鐘,晨曦朦朧,助手從背筐中「請出」遺體,赤裸的她被捆綁成佝僂狀,就像胎兒在娘胎裡的樣子;然後被鬆綁,舒展開,臉朝下,平放在檯面上,兩臂平伸,整個人呈十字形。一根繩子一端拴住了她的脖子,另一端套在了台頂的浮石上。這時,我們才解開前幾天的謎團,那些繩套,原來是這樣留下的。一切準備妥當,天葬師拿起一把薄薄的片刀,口中念念有詞,隨後左手抓住女屍左肩的皮肉,右手操刀飛快地片下,從肩到背到腰到臀再到大小腿,直到腳跟,也就幾秒鐘,一公尺多長的一整條皮肉已經抓在他的手中。一旁的助手接過皮肉,用刀切成十來公分長的肉段,放進近前的一個石坑。師傅則重複前次動作,麻利地片下屍體背後、前身的皮肉。

在山坡這面的我們,全神貫注地看著,緊張得一聲不吭。而已經戴好兩層口罩的我,還擔負著全程文字記錄的任務,邊看邊往小本子上記。片淨皮肉後,師傅掄起砍刀,依次卸下屍體的四肢,將骨頭截成十來公分長的小段。助手則開始低沉地吆喝著號子,叉腿坐在檯面上、雙手緊握杵棒用力地搗擊骨段。突然,低頭寫字的我聞到一股強烈的臭味兒,抬頭張望,原來是師傅給屍體開膛了。只見師傅小心地把死者的五臟六腑掏出,抓著一把黑紫色的東西朝我們大聲說:「這人是得肝病死的,你們看,這肝臟都化膿腐爛了!」隨後,他把內臟放進一個乾淨的石坑,隨手用蓋屍筐的舊藏毯蓋嚴。一個完整的人,現在只剩下頭顱和胸腔的骨架。師傅用刀把頭顱砍下,放在一旁,把肋骨、脊骨砍碎,扔進石坑。那個頭顱怎麼處理?師傅很快給出了答案。他先用剃刀把頭上的髮辮刮下,又換了一把細小的片刀,像削蘋果皮那樣,把頭皮、臉皮全部鏇削了下來,與其它皮肉放到了一起。

「嘿!阿加拉(大姐)!」師傅又高喊了,他在喊盧小飛。什麼事?叫她去照相,「讓發糖果的那位好阿加拉上來照相!」沒聽錯吧?不是不讓照嗎?我問師傅改變想法的原因。他的回答真令人敬佩。他說,屍體完整時不准照相,是為了給死者保密,不讓人看到她接受天葬的實景;現在屍體已經沒有了,連臉皮都沒有了,照相也沒人知道是誰了,所以就同意了。

小飛拍照回來後,師傅按照既定的儀式,恭敬地砸碎了頭顱,掏出腦漿,把骨頭扔進石坑。天葬的解屍部分,到此結束。品質監督員端著熱茶走向天葬台。看來是「課間休息」了。那滿手的血汙,怎麼端茶喝水呢?疑惑間,只見天葬師站到天葬台外側邊緣,解褲「方便」了,還一邊招呼著「阿加拉別往這邊看」。後來知道,他不光是方便,還順便用自己的「體液」沖洗了一下雙手的汙漬,端茶時多少要乾淨些。

歇息後的工作更繁重了,師傅、助手一起揮杵搗骨,號子(註二)聲也由低沉轉為高亢。我們趁機稍微鬆口氣,活動活動因過度緊張而僵直的身子。不經意間,天已經大亮,而原來蹲在高處山脊的群鷹,此時也都悄悄地踱下了山坡,聚集在與我們幾乎同一水平高度的另一側坡地上,上百隻半人高的禿鷲,就在幾十公尺外的地方,情緒已經明顯亢奮、焦躁,不時發出尖厲的鳴叫。雖然相隔不遠,但我們只是無關的旁觀者,而它們卻是等待「盛宴」的食客。「不會攻擊我們吧?」「不會的,它們只吃死人肉。」兩位品質監督員的回答,消除了我們的擔憂。

隨著號子的停止,天葬的加工程序終於結束。師傅和助手都站立起來,舒展舒展了身子。山坡那邊禿鷲群躁動得更加熱鬧,有的已經不耐煩地抖動起巨大雙翅。師傅把準備好的半袋糌粑麵倒進盛裝骨渣醬的大石坑──殘留在骨頭上的肉、骨髓以及腦漿,把骨頭渣變成了醬狀──一邊用雙手攪拌,一邊對禿鷲群說:「別急,別急,大餐馬上就好,馬上就好……」完全攪拌均勻後,天葬師抓起一把,向禿鷲群叫了一聲:「來吧,孩子們,開飯啦!」一隻禿鷲刷地一下掠過他的手掌,啄了一口,飛向一旁。師傅接著呼叫禿鷲,三三兩兩的大鳥依次俯衝啄食,但顯然不夠熱情,天葬師乾脆點起名來,「矮腿,矮腿,過來,過來!」「黑脖兒,黑脖兒,你來,你來!」「還有你,黃毛,黃毛!」顯然,他和這群「夥伴」相當熟絡。但這招兒也不太見效,沒能調動起禿鷲們的情緒,天葬師只得背著用舊藏毯包裹的骨頭加糌粑,爬到山坡去餵禿鷲。

回到天葬台後,天葬師開始給禿鷲餵肉。他從盛肉塊的石坑裡拿出一塊肉,拋向天空,只見一隻禿鷲像脫弦之箭一樣飛去,準確地從半空中把肉叼住後飛向遠處獨享美食去了。隨後的場景,有點兒像雜技表演場,天葬師如拋擲彩球般地不斷把肉塊拋向空中,招來一隻隻接連俯衝、叼食、遠飛的食客。肉塊餵完,我們以為高潮已經過去,後面只剩簡單的收尾,席終人散,禿鷲們也該退場了。沒想到,最驚心動魄的壓軸還沒有上演!

只見天葬師揭開藏毯,從石坑裡拿出全套內臟,用繩子攬住,然後他和助手拽緊繩子,慢慢退到台頂的浮石後面。一聲響亮的口哨吹出,一直有序蹲守在一側山坡的那群禿鷲竟然同時騰空而起,黑壓壓地砸向狹窄的天葬台!先在檯面上立住腳的禿鷲,撲在內臟團上用力啄食,後來者也不甘心,拼命撲打著翅膀,力圖在「鷲堆」上插足。除了浮石和兩個拽繩子的人,天葬台完全被禿鷲遮蓋,攪成了激烈爭搶的一團。我們吃驚地睜圓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震撼的一幕,無暇發出一絲感歎。而兩隻禿鷲踩著同類,各咬緊腸子一端,使勁拉扯,最後扯斷腸子的一段「特寫」,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海中,幾十年來清晰異常,絲毫沒有模糊淡去。大約只有短短的五分鐘,內臟被搶食得乾乾淨淨,禿鷲們接著全部遠走高飛,幾百公尺的高空中,只有寥寥幾隻大鳥仍在盤旋。剛剛爬上東面山脊的太陽,把天葬台整個染成了金色。

圖/flickr@melanie_ko CC BY 2.0

從把屍體解繩、放平,到席散鷲飛,正好兩個小時四十分鐘。天葬師自得地接受著我們的連連感謝,同時也得到了品質監督員的充分認可。據說,當時「送」一個人的酬金是四十塊錢,相當於普通工薪族大半個月的工資,農民三分之一的年收入。按每月送二十人計,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人,可以收入近萬元,這在西藏可不是一般的小數目。

別看收入不少,但天葬師的社會地位卻極低,在舊西藏屬於下下等人,被認為「連骨頭都是黑的」。一般人不願與他們交往,更不願意與他們結親。但經過長期送終的實踐,他們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對人體結構瞭若指掌,因此在缺醫少藥的邊遠地區,天葬師也經常充當外科醫生,為不忌諱的普通百姓醫治病痛。

「高級」的人,最終仍得雙眼一閉

回城的路上,我思緒萬千。剛剛親歷的一幕,似乎令人有頓悟之感。人這種動物儘管很高級,但同樣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老天賦予的特殊思維能力,使他們比一般動物多了功名利祿的欲望,不少人終生為名譽、地位、權勢、金錢而嘔心費力,而到頭來,兩腿一伸、雙眼一閉,就與剛送走的那位女士一樣,轉瞬間成為一個任人隨意處置的臭皮囊,或經鷲腹變成糞土,或隨烈火化煙升空,即便全屍土葬,若干年後可能還要經受二次折騰,被穿墳盜墓或被挖掘考「骨」。生前的那些奮爭業績,多數轉為茶餘飯後的聊天材料,甚至笑料。觀看天葬,對我來說,不僅是感官的一次強烈衝擊,更是心靈的一次透徹洗禮,讓精神實現了一次重要的昇華。

西藏的葬法,主要有四種。最高等級的是塔葬,只有活佛使用。活佛圓寂後,要及時把內臟掏空,然後用多種名貴藥材填充,包括五官都要進行特殊處理,有的還要全身塗抹金粉。遺體被整成趺跏端坐的姿態,封入靈塔的塔心。最尊貴的達賴、班禪的靈塔,修有專門的殿堂。靈塔周身包敷金皮,嵌滿各色寶石。布達拉宮內供奉著多世達賴的靈塔,最雄偉的當屬五世達賴靈塔,塔身高十四.八五公尺,裹塔的金皮就耗費黃金 11.9 萬餘兩(約合 3721 公斤),塔上鑲有上萬顆珠玉瑪瑙。第二等是火葬,由於西藏多數地方奇缺木材,而火葬又要用比較名貴的木料,能夠享用的只有少數貴族和有地位的大喇嘛。而一般百姓的葬法是第三等,就是天葬或者水葬。最低下的是土葬,只用於罹患惡疾(如麻風、梅毒等)的死者,「罪孽深重」的他們,被「打入地獄」,很難轉世超生。

當然,這些葬俗顯然大多形成於西元 9 世紀以後,因為在吐蕃時期,還是崇尚土葬的,山南瓊結縣的藏王陵遺跡,就是證明。
 
註一:批鄧,即批判鄧小平;右傾翻案風,是指鄧小平復出後,否定文革前期的一些「成就」,恢復重視經濟工作的傳統,起用了部分被剝奪了職位的老幹部的做法。對鄧的這些做法進行批判、糾正就是所謂的「反擊右傾翻案風」。
註二:勞動時大夥一起唱的歌,一人領唱,眾人應和,以統一步調減輕疲勞。

備註:本文摘自吳長生的《西藏歲月1968─1980:一段見證原始天地與文化衝擊的生命體驗》,由如果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如果出版社 提供

《關於作者》

吳長生
1948 年生,籍貫北京,法學碩士,資深媒體人。1968 至 1980 年在西藏,當農民,做記者,足跡遍及西藏五十餘縣。曾以「吳酩」筆名發表大量時事評論。著有《風行雲動─香港「後97」圖景》等。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Hung Chung Chih@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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