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筆記】北愛與愛爾蘭,傻傻分不清?──四百年前,英國的移民政策預言了今日的分裂

【文藝筆記】北愛與愛爾蘭,傻傻分不清?──四百年前,英國的移民政策預言了今日的分裂

都柏林的飢荒紀念雕像。

討論愛爾蘭文學,英、愛兩國的糾葛是其中一個無可必免的議題,北愛爾蘭更是這個議題的燙手山芋,至今仍無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北愛與愛爾蘭的衝突之所以難解,因為它不是單純英、愛兩國的政治問題,還包括了因此產生的宗教對立與階級對立。

愛爾蘭衝突源起:奧斯特省移民政策

北愛議題的源起,可追溯至 17 世紀初的「奧斯特省移民(Plantation of Ulster)」政策。奧斯特省位於愛爾蘭島的東北方,直到 14 世紀前,奧斯特是愛爾蘭島唯一未受英國掌控的省分,仍由原來的蓋爾族部落統治,並持續反抗英國。

然而到了 17 世紀初,歷經「九年戰爭(Nine Years War 1594-1603)」與「金塞爾戰役(Battle of Kinsale 1601)」的挫敗,蓋爾族部落領袖修・歐尼爾(Hugh O’Neill)與其同伴被迫於 1607 年流亡歐洲(Flight of the Earls),奧斯特的統治權也因此落入英國政府手中。

當時的英王詹姆士一世為加強對愛爾蘭的掌控,便強制徵收了奧斯特省原本屬於這些部落領袖的土地,並以其為誘因,獎勵「說英語」的新教徒移民至北愛爾蘭。

早在「奧斯特省移民」政策執行之前,其實便有許多蘇格蘭人移民至奧斯特省,但規模不大,並未產生太大的影響。而由英國政府主導的獎勵對象,略分為四類:大公司、執行者(undertaker)、退伍軍人(servitor),及為英國建功的「忠貞」愛爾蘭人(deserving Irish)。

四種獎勵對象,不平等的待遇

針對大公司,英國政府對設在倫敦的布商、鹽商、雜貨商等恩威並施,令其以低租金承租北愛爾蘭德里(Derry)一帶的土地,並帶領大量新教徒移民於德里周遭建立城鎮與商業開發。德里也改名為「倫敦德里(Londonderry)」,一方面表彰這些來自倫敦公司的貢獻,二方面加強這些新教徒移民對英國本土的認同。

第二類「執行者」則是有錢人與王室成員,這些人手上掌握大量資源與權力,能在奧斯特省建立自給自足的純英國新教徒殖民地。除了獎勵大筆土地,英國政府還要求這兩者在其領地內不得將土地租給愛爾蘭本地農民,而是自英國本土帶進新教徒移民。在當時平均每千畝的土地就需要引進二十四位新移民才能管理。

移民政策獎勵對象的第三類則是退伍軍人,包括士兵與軍官。英國政府獎勵這些退伍軍人移民至愛爾蘭,除了要借助他們的軍事專長,協助對抗奧斯特當地的反英勢力,另外將這些退伍軍人遷至愛爾蘭,也減少了英國本土所要面對的社會問題。但相較於對前兩者動輒獎勵上千英畝的土地,退伍軍人所得到的土地面積便小了許多,而且這些退伍軍人也可以將土地租給本地農民,因為英國政府認為如果發生抗爭,這些退伍軍人有能力來弭平爭端。

最後一類的獎勵對象則是在九年戰爭為英軍建功的愛爾蘭人,他們得到了約 20% 的土地。與其說這些愛爾蘭人是效忠英國政府,還不如說他們是不滿歐尼爾等部落領袖的統治,而選擇向英軍靠攏。這些愛爾蘭人在九年戰爭主要是擔任英軍的眼線,將愛爾蘭軍隊的情報傳達給英軍,也是英軍最終能得到勝利的最大功臣。

對英國政府而言,獎賞這些「忠貞」愛爾蘭人自不為過,而且這些新愛爾蘭地主也可以將土地租給本地農民,但土地的管理、買賣與繼承,全都得依照英國政府的規定。當時英國政府尚未全面實施對愛爾蘭天主教徒的壓迫,可是「奧斯特省移民」政策已禁止愛爾蘭人(包括親英愛爾蘭人)購買土地,所以不論是新教徒移民或是親英愛爾蘭人因財務困難要販賣土地時,就只能賣給來自英國的新教徒移民。

都柏林的鳳凰公園,1932 年的聖體大會在此舉行。圖/謝志賢博士 攝影

新舊教之爭:利用移民政策,改變愛爾蘭島居民組成

此消彼長,到了 1604 年左右,屬於本土愛爾蘭人的土地範圍都已遠離富饒的河谷,並集中在土壤貧乏的區域。看似優惠親英愛爾蘭人的政策,實際上仍透過諸多限制來削弱愛爾蘭人的本土勢力。

這段期間,約有 1 萬蘇格蘭人與 3 萬英格蘭新教徒移民至奧斯特省。1600 年,全愛爾蘭的人口約 50 萬人,首都都柏林當時的人口甚至不到 5,000 人,而這些位在奧斯特省的新移民便佔了將近總人口的十分之一,顯示英國政府想在短時間透過大量移民與強力的殖民政策來改變愛爾蘭島居民組成,並藉此改變愛爾蘭議會的政治生態。

配合奧斯特省的大量新移民,英王詹姆士一世也增加了新的選區與議員席次,除了加強對愛爾蘭的政治掌控,也開始排除原有「舊英國人(old English)」與天主教徒在議會的勢力。

英國政府的如意算盤,是想藉由奧斯特省移民政策以及後續的高壓政策,由北愛逐漸壓制天主教徒與本土愛爾蘭人,最後取得對愛爾蘭全島的控制。藉由增加親英勢力在愛爾蘭議會的席次,英國政府確實掌控了議會政治與法令訂定,並藉由制定《懲戒法》(Penal Laws)來打壓愛爾蘭天主教徒。

隨時間演進,各時期《懲戒法》的內容都不盡相同,但大致的原則包括:天主教徒不得擔任公職、不得進入議會參政、不得擁有槍隻或加入軍隊、不得擔任司法相關職務、不得興學、不得進入三一學院就讀,也不得將孩子送到海外求學等。

懲戒法的規定完全剝奪了天主教徒的參政權、防衛權、司法權、與受教權;沒有權力、沒有保護、沒有知識的愛爾蘭天主教徒完全無法爬上社會中、高階層的地位,直接被排除在國家運作之外。

而除了在「奧斯特省移民」政策明定的愛爾蘭人不得購買土地,懲戒法還規定當天主教徒過世後,其所擁有的土地須強制均分給他所有的兒子,如此一代傳一代,土地便越分越少,財產也自然越來越少。但如果過世者的長子改信新教,那他便能獨得所有的土地。到了 1770 年代,整個愛爾蘭島僅剩百分之五的土地是屬於天主教徒,其餘皆歸新教徒所有。

盎格魯・愛爾蘭階級帶頭反抗,追求獨立

英國政府透過高壓的殖民政策來管理愛爾蘭,並以不平等手段與法規逼迫其人民改信新教,但實際執行上卻不如所預期。到了 18 世紀,仍約有七成的愛爾蘭人為天主教徒,僅有奧斯特省因為移民政策,新教徒居民的比例才高於天主教徒居民,這也成為日後「英愛條約」(Anglo-Irish Treaty)簽定,造成愛爾蘭南北分裂的遠因。

新教徒雖為少數,但種種優惠政策讓他們成了優勢階級(Protestant Ascendency)。身為地主、新教神職人員,以及知識分子,新教徒掌控了愛爾蘭大部分的權力,也將社會切割成為新教徒與非新教徒的階級之分。隨著時間過去,盎格魯・愛爾蘭階級(Anglo-Irish,原意為英裔愛爾蘭人)也成了這個優勢階級的泛稱。

為了鞏固自身的利益,盎格魯・愛爾蘭階級自然希望愛爾蘭與英國政府的關係越緊密越好。可是到了 18 世紀中後期,少數在愛爾蘭出生的盎格魯・愛爾蘭階級,或是對自己的出生地產生認同與歸屬感,或是在與英格蘭本島的居民交流後,發現自己是英國人眼中的次等公民,又或是同情受到英國政府不平等待遇的天主教徒等種種原因,他們逐漸成為帶領愛爾蘭人反抗英國,走向獨立的帶頭勢力。

在英國統治期間,愛爾蘭本土雖有數次在英國內憂外患時「趁你病,要你命」的起義抗爭,但人數與武力上的劣勢、戰略決策錯誤,以及間諜將內部情報洩露給英軍,都導致抗爭失敗以及英國政府更加嚴格的監控。

愛爾蘭獨立戰爭:英愛雙方「各退一步」

直到 1919 年的愛爾蘭獨立戰爭,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an Army,IRA)採用了遊擊戰及暗殺英軍間諜與要員的戰略,才逼迫英國政府停戰。1921 年 7 月,愛爾蘭共和軍指派葛里夫斯(Arthur Griffith)與柯林斯(Michael Collins)等 5 人代表抵達倫敦,並與英國首相勞合‧喬治(Lloyd George)及其他代表協商停戰協議。

經過幾個月的爭辯,雙方終於在 12 月初擬出英愛條約的內容:英國王權勢力全面撤離愛爾蘭,並承認愛爾蘭為擁有自主權的自由邦(Free State),但如同英國當時的其他領土如加拿大與澳洲等,英國國王仍為愛爾蘭的君主。

新的愛爾蘭議會成員就職時,也需宣誓效忠英王。另外,為避免親英統一派(Unionist)居多的北愛爾蘭在愛爾蘭成為自由邦之後遭受天主教徒報復,英國政府要求在條約簽訂後的 1 個月內,北愛爾蘭可以選擇加入自由邦或是仍由英國統治。

愛爾蘭代表團知道這樣的條約內容離實質獨立仍有段差距,也知道回到愛爾蘭國內定會遭受非議,但一方面勞合‧喬治下了最後通諜,如果愛爾蘭方不同意簽字,那英國將會對愛爾蘭發動更慘烈的戰爭,另一方面柯林斯認為這條約至少給了愛爾蘭「得到自由的自由」。

1921 年 12 月 6 日凌晨 2 點 20 分,英愛雙方都在條約上簽名同意其內容。在簽名時,英國代表伯肯赫德(Birkenhead)說:「今晚我可能簽下了我政治生涯的死刑執行令。」柯林斯聽了則回道:「我可能簽下了我人生的死刑執行令。」

英愛條約的餘波:愛爾蘭議會分裂

葛里夫斯等人回國後,愛爾蘭議會果然針對接受英愛條約與否分成兩派激辯:反條約派反對的並不是條約將愛爾蘭分裂成南北,而是對英王發誓效忠一事;如對英王效忠,不就顯示愛爾蘭名義上仍屬於英王的領土,那為了讓愛爾蘭獨立成為共和國而流的血不就白流了?

幾番辯論後,1922 年 1 月 7 日,愛爾蘭議會投票的結果為 64 票對 57 票,支持條約派以 7 票之差勝出。兩天後,戴瓦勒拉便宣佈辭去總統一職,議會也決議由葛里夫斯接任,戴瓦勒拉則帶領反條約派上街頭尋求人民支持。

甫結束與英國惡戰的愛爾蘭,因無法對脫離英國後的自治情況取得共識,而分裂為支持條約的自由邦軍,與反對條約的共和軍,半年後便爆發內戰。內戰持續了十個多月,最後共和軍戰敗投降才結束,但因內戰造成的死傷人數卻比獨立戰爭還要多。總統葛里夫斯心力交瘁病死,柯林斯則一語成讖,在內戰期間遭到共和軍暗殺死亡。

帶頭反對英愛條約的戴瓦勒拉則暫時淡出政壇,直到 1927 年才創立「命運士兵黨(Fianna Fáil)」,重回愛爾蘭國會,並於 1930 年代開始推動新憲法的撰寫。

1937 年,戴瓦勒拉成為愛爾蘭總理,並於同年實施新憲法。新版憲法的重大修改,除了將愛爾蘭與愛爾蘭人民的主權與英國脫鉤,更明訂了愛爾蘭的國土包括了北愛爾蘭,而只要在愛爾蘭島上出生的都是愛爾蘭人。

這樣的認定也讓較激進的新芬黨(Sin Finn),與在內戰後便被政治邊緣化並轉至檯面下的愛爾蘭共和軍,開始在北愛與英國本土進行暴力活動,欲將北愛奪回。

《在黑暗中閱讀》的故事背景便是這段「山雨欲來風滿樓」,IRA 與當地英軍已開始有零星交火,但尚未發展成全面衝突的時期。

備註:本文摘自薛穆斯‧丁恩(Seamus Deane)的《在黑暗中閱讀》(Reading in the Dark)。由一人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本書譯者謝志賢博士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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