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政經】當指著民粹主義者的鼻子,大罵「法西斯」以前,你可能高估了所謂「極右/左派」的危險

【國際政經】當指著民粹主義者的鼻子,大罵「法西斯」以前,你可能高估了所謂「極右/左派」的危險

崛起於當代西方的民粹主義,和過去的法西斯一樣嗎?

川普在美國的競選活動、右翼民粹政黨在歐洲,常被比作是 1920 年代的法西斯。

前美國勞動部長萊克(Robert Reich)以〈川普:美國法西斯主義者〉(Donald Trump: American Fascist)為題,寫過一篇專欄文章。史密斯(Jamil Smith)在《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宣稱:「是的,川普是法西斯主義者。」

德國財政部長蕭伯樂(Wolfgang Schaeuble)將民族陣線描繪成「不只是右翼政黨,還是⋯⋯法西斯、極端主義者政黨。」荷蘭哲學學者雷曼(Rob Rieman),控訴「荷蘭川普」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的自由黨為一種「法西斯運動」──例子到處可見。

「法西斯主義」這個詞和「民粹主義」是相似的,也就是很難找出一組特性,能夠完全用於定義法西斯運動或政黨。

納粹黨讓猶太人這個外來群體成為替罪羔羊;墨索里尼的法西斯黨最初並未針對種族或國籍。

然而,在現今民粹派競選活動,和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法西斯主義者之間,必然存在一些相似性:領袖魅力,這是很重要的(川普、雷朋、桑德斯和格里羅);對民主規範的誇耀(川普);讓外來團體當替罪羔羊(川普、雷朋、英國獨立黨的法拉吉、桑德斯和丹麥的人民黨)。

圖/Olga Steckel@Shutterstock

兩大根本差異

但現今美國與西歐的民粹主義,和兩次大戰期間的法西斯運動之間,存在兩項重大的歷史差異:

一、今日的民粹主義在民主機制中運作,並未「以獨裁替代民主」

首先,在義大利和德國的原創法西斯政黨,興起於俄國革命之後。在此時期,許多人相信,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政黨應會向西輸出革命。法西斯和納粹的原始目標,是讓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圈限在自己的國家裡。他們的目標不僅只是在選舉裡擊敗這些政黨,還要通過武裝鬥爭摧毀這些政黨。

法西斯主義者和納粹主義的信徒,責難民主鼓勵了這些運動的興起。雖然一些法西斯主義者最初隱藏了他們的目標,他們最終仍會尋求「以獨裁替代民主」。

西歐現今的民粹運動在民主選舉體系下公開運作。如同正常政黨,他們贏得政權、又失去政權。例如民族陣線這樣與法西斯主義有著淵源的政黨,會駁斥此一淵源。(東歐和希臘的一些右翼政黨,仍未切斷它們與歐洲過去的黑暗關係。)

雖然一些政黨擁有魅力型的領袖,但不會授予這些領袖實質權位,而僅僅是高舉他們。格里羅本身甚至從未參選過。丹麥人民黨和法西斯主義毫無瓜葛,它改變領導權的方式和傳統政黨完全相同。

在美國,川普大力演出個人秀,而他最初的目標是針對其他共和黨人,且尚未以他自己為中心建構出一場運動。川普展現出反民主的傾向,但這些傾向是獨特的。如果真要說川普與歐洲歷史有所關聯,應該是像義大利的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而非墨索里尼或希特勒。

前義大利總理 貝魯斯柯尼。圖/miqu77@Shutterstock

第二:民粹主義想要強化邊境,而非擴張領土

第二,最初的法西斯運動興起,不只是為了回應革命變局,也是作為與 1870 年代開始的帝國統治,進行長期鬥爭的一部分。

當時歐洲強權透過加速競逐殖民地、保護國和影響力來瓜分世界。歐洲法西斯主義的出現,是因為被擊敗的德國,嘗試重新取回被其他帝國主義強權藉凡爾賽條約(Versailles)所奪走的,並恢復其帝國地位。

義大利是為了取回它認為之前「被騙走」的東西。希特勒想要長長久久的德意志帝國;墨索里尼則渴望重新創造羅馬帝國。在這種意義下,法西斯主義本質上是一種擴張主義。

歐洲的右翼民粹派運動無疑反對「超國家」的形成。他們想要讓國家再次掌控自己的貨幣、財政政策和邊界。他們不喜歡使用「民族主義者」這個詞彙去描繪他們的目的,因為這個詞彙顯示與歐洲不名譽的過往(擴張主義曾是民族主義的一部分)有所牽連。

在丹麥,人民黨發言人伯斯(Kenneth Kristiansen Berth)解釋:「民族主義讓人印象不佳,所以我們不稱自己為民族主義者(nationalism),而是形容自己為國家的(national)。」在西班牙,我們能黨使用愛國的(patriotica)而非民族主義的(nacionalista)。

川普也是一位民族主義者,他承諾讓「美國再次偉大」,並不包括重新占領菲律賓或發動新的征服戰爭。相反地,川普想要撤離未直接威脅美國的海外衝突,並將美國的資源轉而用在重建基礎建設和製造業。他直言批評想在中東單獨依靠美國力量維持和平的新保守主義者。在國內,川普想要建一道牆來阻止非法移民,他想要強化美國的邊境,而非擴展領土。

將上述政黨和競選活動稱為「法西斯主義者」,誇大了他們所帶來的危險──他們沒有威脅要發動戰爭或解散國會。當未來美國或歐洲的狀況改變時,這或許有可能發生,但它不是一個對他們目前狀況的準確觀點。如果他們令人厭惡,是因為他們公開宣稱某種排外的民族主義,而不是他們的全球野心。

民粹派的觀點儘管經常出錯,但也可能同時反映真正的問題

根據不正確的歷史對比,對這些競選活動和政黨的大加韃伐,讓人們難以了解為何民粹派的主張,與許多民眾的想法產生共鳴,以及他們如何(儘管不完美)指向主要政黨不在乎或忽視的實際問題。

基於民粹主義的天性,這些競選活動和政黨透過政見指出問題,但這些政見在目前政治環境下不太可能實現。在某些右翼民粹派的案例裡,他們的政見在某種程度上偏執或挑戰民主規範,甚至充斥錯誤資訊,但在既有的政治結構下仍感動人心。

比如,桑德斯的全民健保和免費大學或許過不了吝嗇的國會那關,且該計畫本身可能必須大幅度地修改,但它們應該是有價值的目標,因它們回應了許多美國人對自身處境所感受到的焦慮。

而在歐洲,希臘激進左翼聯盟和西班牙「我們能黨」(西國第三大政黨,也譯作「我們可以」),和法國的民族陣線、義大利五星運動,都正確指出歐盟和歐元的機能不佳。

2015 年,西班牙「我們能黨」支持者的遊行活動。圖/Pedro Rufo@Shutterstock

2016 年 6 月,希臘已處在財政廢墟之中,國際貨幣基金的期刊《金融和發展》(Finance & Development)文章警告:「某些新自由主義政策不但沒有帶來成長,還造成日益嚴重的不平等,接著危害可持續的經濟擴張。」

右翼民粹競選活動和團體抱持種族主義者、本土文化保護者或仇外的觀點,但他們的抱怨指向了問題的核心。

川普、布坎南、民族陣線和丹麥人民黨,已經挑起民族主義情緒,攻擊非法和合法移民,引發批評;但他們的論述中,關於無技術移民往往拉低薪資和造成公共部門的負擔這一點,他們是對的。

劍橋大學經濟學者張夏準寫道:「移民是影響富有國家薪資最重要的因素,超過最低工資的立法。移民上限人數是如何決定的呢?不是透過『自由』勞動市場,因為如果放任不管,那麼便宜和通常更有生產力的移民,將取代 80%至 90% 的本土勞工。」

在較深層的意義上,移民下層社會的存在,可能會破壞公眾對於福利國家或社會民主基石的信任。社會民主不必然要求種族的齊一性,但當種族的異質性以移民下層社會的方式存在,則可能導致公民較不願意繳稅支持社會福利。

同樣地,如法國社會學者羅伊(Olivier Roy)所警告,像法國這樣下層社會被隔離居住的狀況,可能成為政治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的溫床。右翼民粹派錯誤地將伊斯蘭教看成極端主義的原因,以及鼓吹大眾壓抑伊斯蘭教,但他們至少認知到這些社區存在問題,必須加以處理。

美國大選後,新自由主義將被推翻嗎?

在美國,川普和桑德斯攻擊新自由主義的共識,讓 2016 年總統大選的經濟辯論明顯轉向。川普並未從初選時的立場退卻,而希拉蕊採取了桑德斯許多的主張。這兩位候選人在他們的演講裡都未提到財政赤字,也都沒有論述要減少新自由主義派所稱的「權利」。

11 月選舉過後,出現在辯論裡的這些轉變會有多少成真並不明朗。如果川普被徹底擊敗(在寫作的這個時點看起來應會如此)(編按:本書寫於 2016 年,總統大選結果尚未出爐),共和黨、國會和企業領袖將會認為,他之所以被擊敗,不只是因為他的無節制和業餘風格的競選活動,也因為他的民粹主義。

如果川普的競選活動也激發了仿效者,那麼共和黨人將面對它白人勞工階級和企業支持者之間持續的衝突。

即便桑德斯逐漸淡出,他的競選活動很可能仍會對民主黨產生較為確定的影響。桑德斯的觀點在國會被參議員華倫(Elizabeth Warren)和布朗(Sherrod Brown),以及在桑德斯協助下所創立的眾議院進步黨團(House Progressive Caucus)所繼承。如果希拉蕊果真贏得了總統大選,他們很可能會成為在民主黨裡抗衡華爾街和矽谷的新自由主義影響的一些人,這將導致民主黨內持續的衝突。

然而,在不久的未來,美國不太可能出現,足以推翻新自由主義和讓政黨調整定位的政治地震。美國的新自由主義已建構在內隱不顯的全球安排上──美國產生大量的貿易赤字,特別是對亞洲國家,而這些國家將從貿易盈餘獲得的美元再送返美國,以資助美國的赤字和提高消費者需求。這樣的安排讓狀況處於危機邊緣和引發危機,但它們至今仍難以撼動。

美國的勞動力將持續偏離中產階級,但只要中產階級仍能找到工作,則危機不太可能發生。此外,相較於歐洲,美國處在一個較佳的位置以控制移民的流動,包括未經核准的移民。

用經濟學家史坦(Herbert Stein)的話來說,事情不可能持續下去,絕對不會。維續新自由主義貿易的赤字循環體系、回收的美元,以及私人和政府負債,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當它一旦停止或接近崩潰的邊緣,那麼合理猜測這將會為裴洛、布坎南、桑德斯和川普的競選創造出機會。

被譽為「現代最偉大成就之一」的歐盟,將註定解體嗎?

歐洲各國領袖出席歐盟會議時的照片。中為馬克宏、右為梅克爾。圖/photocosmos1@Shutterstock

歐洲則是全然不同的狀況。歐盟和歐元的建立基於最大善意,但許多歐洲人沒有因此受益,特別是居住在歐元區內較不發達國家的人們。

許多經濟學者建議,歐盟轉向集權化的財政和貨幣政策,則歐元危機將會結束,但這麼做勢必面臨巨大的阻力,特別是在包括德國、荷蘭和芬蘭等較富有的北歐國家裡。結果是,歐元區難以恢復健康。

會導致歐盟解體的其他因素──從中東和北非大量湧入的尋求庇護者,加上從歐盟本身較窮國家遷往較富裕國家的移民──對歐元危機也有影響。如果人們在某個國家找不到工作,他們可以移往其他國家尋找,這是開放邊界的部分原因。大規模移民,是北歐國家因為本身的成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英國公投脫歐的重要因素。

它讓右翼民粹主義獲得成長動力,以及導致諸如正統芬蘭人黨(True Finns)、丹麥人民黨、荷蘭自由黨和德國另類選擇(Alternative fur Deutschland)等群體,堅定不移地反對任何的聯邦預算用於所得重分配。

歐洲政治的一些專家們,包括牛津大學政治學者杰凌卡(Jan Zielonka)認為歐盟注定解體。雖然超過我臆測的能力,但我認為以下論點是公正的:

在歐洲創造出右翼和左翼民粹政黨的壓力將只會愈來愈大,直到除了英國以外的其他幾個國家也決定脫歐。果真如此,則被歐巴馬稱為「現代最偉大成就之一」的歐洲聯盟(EU),將遭遇與歐洲邦聯(European confederation,二戰期間由納粹德國提議的)之前嘗試統合時同樣的命運。

備註:本文摘自約翰‧朱迪斯(John B. Judis)的《民粹大爆炸:公民不服從,群眾上街頭,美歐政局風雲變色的反思與警示》(The Populist Explosion: How the Great Recession Transformed American and European Politics)。由聯經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關於作者》

約翰‧朱迪斯(John B. Judis)

現任《國家期刊》(The National Journal)資深撰稿員,曾任《新共和》雜誌(The New Republic)資深編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哲學碩士。

文章刊登在《紐約時報》雜誌、《瓊斯夫人》(Mother Jones)與《華盛頓郵報》等刊物。著作有:《創世紀:杜魯門、美國猶太人與以阿衝突的源起》、《帝國之蠢:小布希可以從羅斯福與威爾遜學到什麼》,與泰昔拉(Ruy Teixeira)合著《新興的民主多數》和《美國民主的矛盾:菁英、特殊利益與公眾信任的背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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