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可歸的我們,宛如社會的賤民」:美國「有車貧民」與他們的「游牧人生」

「無家可歸的我們,宛如社會的賤民」:美國「有車貧民」與他們的「游牧人生」

編輯導言:如今,數以萬計的美國人正在和中產階級的生存模式角力,他們錙銖必較、反覆計算,在停滯的薪水與不斷累加的帳單中身心俱疲。

一群原本應從勞動市場上退役,卻不堪金融海嘯衝擊的中老年美國人,選擇減掉最大筆的支出:房租與房貸,住進車裡,形成人數正不斷增加的「露營車打工族」。從北達科他州的甜菜田到德州亞馬遜倉庫,一個成本低廉、多數由來來去去的老人所組成的新勞動力市場正蔚然成形──他們是作者筆下的「游牧者」,以下為其中一位游牧者的訪談。

拉雯妮的車被獨自停在聖地牙哥,她一直在那裡祕密紮營。那幾個月下來日子過得很不順的她,心情其實很低落。她那台跟她同名的 2003 年份紅褐色 GMC Safari 旅行車故障了,她沒錢修理。更慘的是,這台不值錢的車以前也壞過幾次,所以仍有幾千美元的欠款沒有還清。於是她決定停在原地不動,等她的社安退休金支票下來再說。

而跟兒子同住在一輛雪佛蘭 Tahoe 旅行車上的單親媽媽洛莉,都會好心地幫忙載拉雯妮外出購買雜貨。除此之外,拉雯妮也因為多了一個新的旅伴而多少得到慰藉,這個新的旅伴是一隻很好動的小狗,叫做史考特。

拉雯妮最後有將近一個半月都住在那台無法發動的旅行車裡,那時氣溫逐漸升高,住在她周遭的車居客愈來愈少。等到她終於有錢把車拖到修理廠時,廠裡估價引擎修理需要 3 千美元。她根本付不起。但就在她到附近遛史考特時,竟在一處二手車停放場看到一台幾近全新、12 人座的雪佛蘭 Express。業務員從辦公室裡出來,說她的信用紀錄雖然不佳,但還是可以幫她借到車貸。這並不令人意外,因為最近幾年,次級車貸急劇增加。

拉雯妮不確定貸款條件是什麼,但她沒有別的選擇。「要是我不買下來,我就無家可歸了。」她後來告訴我。她把那輛車取名為拉雯妮二代。

「游牧者」的難題:接受貧窮、假裝「正常」

這個經驗有點討厭地跟那個 H 開頭的英文字⋯⋯無家可歸的遊民(Homeless)沾上了一點邊。大部分的游牧族都像防接觸性傳染病一樣很怕這個標籤。畢竟他們只是「無屋可歸」,「無家可歸」的是別人。

但就算離開了埃倫伯格,回到熟悉的聖地牙哥,拉雯妮還是糾結在這個字眼裡。她在她的部落格「就是怪咖」裡這樣寫道:

──當你在城裡的住所是一部車子時,大家就認定你是無家可歸的遊民。

──當大家認定你是無家可歸的遊民,你就開始有無家可歸的感覺。

──於是你開始玩隱身術⋯⋯不管做任何事,都盡可能表現得「跟常人無異」⋯⋯

──於是當那位你觀察已久、老是把裝家當的垃圾袋藏在你旅行車附近的灌木叢裡,看上去顯然就是個遊民的老先生跟你很熟似地每天早上都衝著你微笑、跟你說哈囉時,你卻手足無措到連跟他打聲招呼都不太敢。

──因為你心裡明白你已經加入這群住在街上、數量日益增多的族群,你們兩個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差別。

幾天後,拉雯妮又寫了一篇充滿罪惡感的懺悔文。她在新的貼文裡解釋道,她一直是靠短期小額貸款撐過一整個月,每個月得還 255 塊美金,再過不到一個禮拜又要到期,利息是 45 美元。她覺得沮喪和慚愧。結果她的朋友薩米爾,就是那個帶著吉娃娃皮可先生一起旅行的游牧客,立馬留言:

我真希望我當時就陪在你旁邊,這樣我才能給我的好妹妹,你,一個擁抱。我想要你知道,有這種處境的人不只你而已。我還記得我和皮可先生坐在科羅拉多州多洛雷斯(Dolores)的森林裡,那時還有 8 天才能領到薪水,但油箱指針顯示幾乎沒油了,剩下的食物只夠再吃 5 天,水也只剩下兩天的量⋯⋯

接受貧窮,接受別人眼中的你是貧窮的其實很難。表相上看到的這種生活方式好像很刺激新奇,但事實上,大多數的我們之所以選擇它,純粹是礙於經濟狀況⋯⋯以下是你的兄弟薩米爾就自己的觀點所提供的幾點建議:離開加州,也離開聖地牙哥的市街,因為在那裡,你會被認定是無家可歸的遊民。別忘了你紮過營的沙漠或森林⋯⋯去沙漠或森林吧,跟愛你和關心你的族人們住在一起。

你的兄弟薩米爾筆

圖/Shutterstock

社會汙名下,「游牧者」如何定義自己?遊民 vs. 旅行家

薩米爾和拉雯妮並不天真,都知道在法律的眼裡,他們都算是無家可歸的遊民。但誰能承受得了這麼沉重的字眼?「無家可歸的遊民」這幾個字已經超過它字面意義往外擴散,變成了可怕的威脅。它正悄悄地說:這是一群被放逐、自甘墮落、非我族群、一無所有的人。「就像我們社會裡的賤民一樣。」拉雯妮在她的部落格裡這樣寫道。

「一開始,我擔心別人對我住在旅行車裡的看法,」薩米爾有一次在訪談中告訴我。「我不想被定義為『無家可歸的遊民』。」這個字眼曾給他帶來麻煩。有一次他開著旅行車去拜訪他姊姊參加齋戒月,結果被她轟出來,只因為她認定他是「無家可歸的無業遊民」,無法為他的外甥和外甥女立下榜樣。

「我還以為我的家人會比較寬容。」他聲音愈說愈小聲,但後來又繼續說道:「我們怎麼定義自己,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你在公路上開車,說自己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或者自己貼上任何負面標籤,你就慘了。保羅.鮑爾斯(Paul Bowles)寫了一本書叫做《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他在書中提到遊客和旅行家之間的差別。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我就是個旅行家。」

鮑勃.威爾斯在他的書裡為車居族和無家可歸的遊民畫了一條明顯的界線。他認為車居族是一群具有良知的人,他們拒絕服從已經破碎又腐敗的社會秩序。不管是不是他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他們都欣然擁抱它。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一個無家可歸的遊民可能會住在一輛車子裡,但他不是因為討厭社會規範才住在車裡。他有一個目標,重回社會規範裡的暴政底下,只有在那裡他才覺得自在和安全。」他在書中這樣解釋道。

原來有沒有對自己的命運做出自主的選擇,才是最重要的因素。不管一個人眼前能選的選項有多受限,重點是你有選擇權,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很多次。在雅虎經營車居族社群的鬼舞者曾在一場訪談裡這樣形容:「這個經濟體不會變好。但你有選擇權,你可以選擇放自己自由,也可以選擇做個無家可歸的遊民。」

城市縉紳化,新法上路打擊「有車貧民」

被社會污名化只是這個問題裡的其中一部分而已。壞事總是降臨在過著流浪生活的游牧族身上,而且是比棍棒亂石還可怕的事。美國政府對那些不想住在傳統房舍裡的人,前所未見地做出了打壓。2016 年,《紐約時報》有以下報導:

透過一連串的法規來有效認定無家可歸屬於違法行為,這類打壓動作正橫掃全美各地,像佛州的奧蘭多(Orlando)、加州的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和新罕布夏州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等城市都欣然接受這類法規。

全美法律中心(National Law Center)曾針對無家可歸和貧窮這個議題在全美一 187 座大城市裡進行調查,結果顯示,截至 2014 年年底為止,已經有 100 座都市立法規定坐在人行道上屬違法行為。這個數量相較於 2011 年,多出 43%。

立法禁止睡在車內的城市數量也在同期間從 37 座城市上升到 81 座。而這類的打壓是發生在紐約、舊金山、洛杉磯、華盛頓和檀香山等城市逐漸縉紳化之際,而城市縉紳化的原因是居住成本上揚以及無家可歸的遊民數量不斷攀升所致。

這類法規等於把財產置於人民之上,彷彿是在告訴游牧族,「你的車可以留在這裡,但你不能。」這是否會在全美各地對整個社會的文明價值造成不良影響,幾乎是不言可喻了。而且打壓動作不只發生在大都市,就連在公有地上,「經濟狀況調查」的行動也從來沒有間斷。在

亞利桑納州的科科尼諾國家森林公園裡(Coconino National Forest),森林巡守員都會盤問住在旅行車和露營車裡的露營客他們的住家地址。要是有誰看起來像是永久的游牧客──車上要是有貼闊茲塞特紮營許可證的貼紙,那就等於招供了一切—便會因你把森林當「住宅使用」而被開罰和逐出。

在此同時,《政治家週報》(The Statesman Journal)最近也在報導林務局正在開發一種手機程式,若是市民懷疑某個地方被人長期紮營占用,就可以利用此程式來舉發。

1930 年代中期到晚期那幾年,拖車式活動房屋曾經人氣激增,當時的媒體也是猛力抨擊拖車式活動房屋的居住者,認為他們對中產階級來說是一大威脅,是行動自如的危險人物,是疾病散播者,是無根的人,是流浪客,是成天無所事事的傢伙,是社會寄生蟲,是逃避者。

「在這個什麼都要繳稅的美利堅合眾國裡,這群靠汽油為生的吉普賽人繳納的社會福利稅金比其他美國公民少。」1937 年的《紐約時報》編輯委員會這樣抱怨道。

究竟誰該為到處流浪的車主擔起責任?他們一下住這裡一下住那裡,像氣生植物似地無根流竄,完全不繳稅,猶如全新品種的有車貧民。」同年,《財富》雜誌也這樣質疑道。於是一家叫活動屋(Caravan Trailer)的製造商故意半帶玩笑地幫它旗下一款售價 425 美元、車長 11 英尺的露營拖車取名「逃稅者」(Tax Dodger)來嘲諷社會上的看法。

但隨著 1930 年代活動房屋風潮漸漸消褪,多數信徒又都回到那已重振雄風的經濟體裡。可是接受過我訪問的多數游牧客都說他們再也不回去那個體制,他們不打算再投入主流住宅的懷抱。這表示很多人得繼續躲躲藏藏地生活,直到死亡為止。

那年春天。拉雯妮在聖地牙哥祕密紮營的時候,又被人「敲門」了。本來下場會很慘,但還好來敲門的努涅斯警官人很好,他告訴她,他只是想確定她還活著。他必須查明她有沒有製造毒品?拉雯妮知道自己算是幸運,因為她的旅行車看起來很新很乾淨,她的狗很可愛,再加上她本身是白人。努涅斯沒有給她傳票,但有抄下她的名字和牌照號碼,以及拉雯妮二代的型號和車款。這表示她的隱身術失效了,很快就得再出發上路。

《關於作者》
潔西卡.布魯德(Jessica Bruder)
一位得獎記者,她的報導向來以次文化以及經濟體的陰暗角落為重心。她曾為《哈潑》雜誌、《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撰過稿。布魯德現在正在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執教。

圖/臉譜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潔西卡.布魯德(Jessica Bruder)的《游牧人生:是四海為家,還是無家可歸?全球金融海嘯後的新生活形態,「以車為家」的銀髮打工客,美國地下經濟最年長的新免洗勞工》(Nomadland: Surviving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由臉譜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臉譜出版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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