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視野」,所以視野不會受限──跟著盲人,進入不用眼睛才「看得見」的世界

因為「沒有視野」,所以視野不會受限──跟著盲人,進入不用眼睛才「看得見」的世界

看不見的人「看到」的空間,與看得見的人用眼睛掌握的空間,兩者到底有什麼不同?這在我與他們相處過程中的某一刻,才突然變得明晰起來。

舉例來說,我曾經跟木下路德先生一起走在路上。木下先生 1979 年生,是「黑暗中對話」(Dialogue in the Dark)體驗館、「與視障者一起鑑賞藝術」體驗工作坊的視障導覽員,天生弱視,16 歲時失明,現在全盲。那一天,我們準備在我所任教的東京工業大學大岡山學區的研究室進行訪談。

我和木下先生約在大岡山站的剪票口外碰頭,再穿過十字路口走進學校大門,然後朝著研究室所在的西 9 號館前進。途中,當我們經過一處約 15 公尺長的和緩下坡道時,木下先生突然開口了。

「大岡山果然是一座山呢,我們現在正沿著山的傾斜面往下走,對吧?」

這句話讓我大感驚訝,因為木下先生將下坡道說成了「山的傾斜面」。雖然我每天都在這條路上往來走著,但對我來說,它就只是一處普通的「坡道」而已。

這處坡道對我來說,只是連結大岡山站這個「出發點」和西 9 號館這個「目的地」當中的一段路程,一彎過去就會立刻被拋在腦後,無論在空間上或意義上,都只是從其他空間及道路中分化出來的「某個部分」。但木下先生所描述的形象,卻是從更為俯瞰的角度掌握到的整體空間。

確實,就如木下先生所說,大岡山南半部的地形就像一個倒蓋的碗,車站剪票口在「山頂」,西 9 號館則位在「山腳」處。我們正是從山頂朝著山腳,沿著山的傾斜面往下走。

但是,看得見的人基本上很難建構出這種俯瞰式的三次元地形圖像。當我們走在其中,會看到坡道的兩側林立著社團的招募看板,因為是在校園裡,也可能會不時遇見熟悉的面孔,再加上前方是吵雜的學校餐廳入口,這些眼睛捕捉到的各種資訊,會奪去看得見的人的注意力。還有些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畫面,將周遭的一切完全隔離在外。所有往來其中的行人,都沒有餘裕去想像自己正走在何種地形裡的哪個部分。

圖/仲間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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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只是「行人」而已。我們只是讓被設定為「必經場所」且具備方向性的「道路」,像輸送帶一樣把我們運到目的地。

相對於此,如同滑雪選手般在廣大平面上畫出立體地形的木下先生,他所感受到的世界要更加開放且寬廣。

即使物理上我們都站在相同的地方,卻因為各自給予的意義而有了完全不同的體驗。這也是木下先生的說法讓我大感驚訝的原因。

人類看似是走在物理性的空間,實際上卻是走在自己大腦裡創造出來的想像。我與木下先生雖然身處同一個坡道,其實卻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我們或許可以說,看不見的人擺脫「道路」的限制而自由了。道路指引人們前進的方向,即使是視障者,也能利用回音及白手杖回饋的感覺,來掌握道路的寬度及方向(雖然有個別差異)。但是,眼睛可以在一瞬間看到整條道路的最前方,聲音及觸感能掌握的範圍卻十分有限。雖然這代表看不見的人會不易預測狀況而必須特別慎重,但或許也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把個別道路視為只是整體的一部分,擁有俯瞰式的視野吧。

腦中還有餘裕嗎?

全盲的木下先生在那時所獲得的「資訊」,跟我比起來是少之又少,基本上大概就只有兩個:「大岡山這個地名」以及「腳底感受到的傾斜」。然而,就因為獲得的資訊過少,他才能透過分析,在腦中創造出看得見的人無法掌握的空間。

對於這件事,木下先生是這麼說的:

「可能我的大腦裡面有著一塊空白的地方吧。如果是看得見的人,那裡可能會被超市或行人等等的資訊給塞滿,但我們那裡一直是空的,不像看得見的人一直處於使用中的狀態。所以,我們可以利用這個空間來結合各種資訊,創造出自己感受到的世界。

「比方說,我剛才就只能從腳底的觸感得到『自己正走下傾斜面』這個資訊,所以會藉此去思考目前是什麼樣的狀況。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看不見的人或許更有餘裕。如果我看得見,注意力很可能就會被眼前的坡道占據,周遭的風景、蔚藍的天空,甚至是遠方的東京晴空塔,都會讓我的大腦忙個不停。」

這完全就是缺乏資訊才能誕生出特別意義的實例。當我們生活在都市裡,眼睛捕捉到的絕大多數都是人工的資訊──大型螢幕裡的偶像明星、宣傳新品的廣告看板、電車裡垂掛的海報⋯⋯我們的四周氾濫著各種刻意要讓人看見、其實跟自己沒什麼關係──或許也不具備「意義」──的單純「資訊」,這些洪水般的資訊完全占據了視覺的注意力。看得見的人的大腦,確實就像木下先生說的,裡面幾乎沒有「空白的地方」存在。

相對於此,看不見的人就無需處理這些洪水般的資訊。雖然都市裡也充斥著各種聲音及味道,但木下先生的大腦裡還是「擁有餘裕」。

前面曾經提過,看不見的人不會受到道路的限制,這個「道路」除了是指物理性的道路──用水泥或泥土鋪設的實體道路,也包含了比喻性的道路,代表著用來引導人們「往這邊走」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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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變少了,也是另一種解放

我們可以試著將都市看成一套巨大的行動操控裝置,這樣就會發現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的「舞蹈動作」是不一樣的。在三軒茶屋經營個人沙龍的中途失明者難波創太先生,就因為失去視力而有了從「道路」和都市空間的「行動操控」中解放出來的體驗。

「看不見的世界能獲得的資訊,真的非常少。在我還看得見的時候,只要一走進超商,就會注意到各種看起來很美味的食物,也會被特價活動的廣告吸引。看不見之後,我只能一開始就決定好要買的東西,再告知店員,買完直接回家。

眾所皆知,超商為了創造最高利潤,從商品陳列順序到高度,店內的所有「動線」都經過極為精密的空間規劃。一不留神的話,原本只是來繳水電瓦斯費,結果莫名其妙就買了一個布丁。

自從看不見之後,難波先生就不再被這些不斷躍入眼中的事物所迷惑。也就是說,他擺脫了超商的影響,購物方式也變成「先決定好要買什麼,然後買完就走」這種直奔目標的方式。
直奔目標或許聽起來有點魯莽,其實正好相反。雖然可能有個別差異,但是相對於看得見的人會因為眼前的刺激,而反射性地採取行動,看不見的人或許更能用俯瞰的方式,從容地看待整體的狀況。

不再受到操控的平靜

當然,難波先生剛失明時,也曾經對資訊的極度缺乏深感困惑。不對,說是困惑,可能用「飢餓感」形容更為貼切。

「剛開始我真的很困惑,拚命地想設法獲得資訊⋯⋯差不多花了 2、3 年的時間,我才慢慢接受沒有那些資訊也無妨,就算只有這樣的情報量,還是有辦法過下去的。所以我現在覺得,沒有必要一直執著於自己探索到的界限是哪裡,意識又能觸及到哪些。

「就拿前面提過的超商來說,因為我的意識接收不到特價活動之類的資訊,就不會有特別想要的欲望。不知道,就不會想要。所以在剛開始時,直到我有了手機之前,我的心都是安定的。在我還看得見的時候,電視或手機會不斷傳遞訊息到我的大腦,一旦突然中斷了,自然會對資訊產生飢餓感,不過最後也平靜了下來。」

難波先生的這番心理變化,幾乎可以說是一種「頓悟」了。直到他接受「沒有進入意識的資訊就不去執著」的這 2、3 年,或許就是他說服自己用這具沒有視覺的新身體去重新掌握「意義」所需要的時間吧!

在看不見的條件下,大腦中形成的超商空間,一定會和看得見的時候由眼睛捕捉到的景象有所不同。對看不見的人來說,那個空間可能就像個星座圖,只標記著入口、經常購買的商品和櫃台等等的重點。

看不見的世界裡的「新人」,通常會用這種欠缺的方式去理解世界。但慢慢地,他們會發現大腦中形成的這個新的超商空間,已經足夠自己自由行動。當難波先生接受這個結果並且跨出腳步後,或許就得到了不再受到操控,而能自由前進的安定與平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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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視野,反而看得更廣更遠

之前大岡「山」的經驗給我的啟示,就是看不見的人要比看得見的人更能用寬廣的俯瞰角度去掌握空間。但在一般人的想法中,看得見的人因為能夠「遠眺」,似乎才應該能掌握到更遠的空間。

不過,這樣反而會被「道路」所限制。也因此,看不見的人才得以越過眼睛能遠眺的範圍,掌握到更大的空間。因為沒有視野,所以視野不會受限。這聽起來像是禪學裡的打機鋒,但也有種顛覆主觀成見的新鮮感。

這幅大岡「山」的俯瞰圖,是將「腳底的傾斜」及「地名」這些有限資訊連結起來後獲得的結果。也就是說,它是「推論」出來的,而不是視覺看到的。

在經由推論而得的大岡「山」,沒有站前的超市,也沒有麥當勞及醫院。這塊碗狀的土地上,只零星點綴著車站、紅綠燈、建築物等路標,是一個極為抽象、圖表化的幾何型空間。如果是經由視覺掃過每一個物體,特別是它們的表面,最後推論出來的只會是物體的配置,還有物體與物體之間的關係。看不見的人雖然資訊量減少了,卻能夠透過將配置與關係特殊化的腦中形象去掌握空間。

從住居的內部陳設來看,可以更加理解看不見的人是如何掌握空間。人類會依照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去創造世界,換言之,如果他們對空間的理解是抽象、圖表化的幾何形式,最後就會創造出抽象、圖表化的幾何型空間。雖然有個別差異,但是就整體的傾向而言,看不見的人的住居確實更有著幾何與抽象的感覺。

說是幾何與抽象,但並不是放著白色方塊椅、鋪著純色圓形地毯的那種模樣。一定要形容的話,就是無序感(entropy)很低,少見混亂及隨意。空間裡沒有多餘的東西,也沒有亂放的物品,到處都收拾得井然有序、乾淨整齊。

理由很簡單,對他們來說,東西如果不見了,找起來會大費周章;屋裡到處井然有序、乾淨整齊,自然也是因為他們每次用完東西一定會放回原位。也就是說,空間裡所有的東西都有「特定的位置」。剪刀一定放在抽屜裡,錢包放在電視機旁邊,醬油放在托盤最裡面數過來的第二個位置⋯⋯當每樣物品都有特定的位置,就能立刻找到想要的東西。

一旦有某個東西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就得四處尋找,這對看不見的人來說是非常辛苦的。他們必須用手摸遍屋裡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有可能因為找不到電視遙控器,而要打電話請朋友過來幫忙。

雖然最近有越來越多「會說話的家電」這類新產品出現,讓他們可以用耳朵判斷位置,但即便如此,不同的生活方式還是會造成他們與家人同住的麻煩,所以也有看不見的人寧可獨居。除了必須考量物品的配置,他們也可能撞到半開的門,遭遇諸如此類的狀況時,其實非常危險。

與走過大岡「山」的情況不同,家裡是進行「煮飯」、「看電視」或「傳簡訊」等移動之外的各種行為的地方。在這樣的空間裡,「大腦中的形象」與「物理性的空間」越是一致,越能過得自在且沒有壓力。為此,與其將「物理性的空間」轉化成「大腦中的形象」去對應、參照,不如用大腦最能掌握的方式去打造物理性的空間,反而更有效率。

減少物品數量,用最簡單的規則放置東西,一個無序感很低、幾何與抽象化的室內空間就這樣出現了。也就是說,看不見的人用自己「大腦中的形象」去安排、改造了「物理性的空間」。

基本上,看不見的人無法採用簡單的記錄方法,所以必須記住很多事情。除了屋裡所有物品的配置,還包括從家裡到車站途中有些什麼、公司辦公桌的擺設等,這些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得記在腦子裡。雖然約定地點或時間等可以利用點字、錄音或打字記錄下來,但空間本身的資訊是無法記錄的。許多看得見的人只要看一眼就好的事,看不見的人全都要靠記憶來補充。

中途失明的難波先生說過,他在剛失去視力時,每天都會覺得「無論去哪裡,都必須背著超出自己負荷的重擔」。他們沒辦法藉由記錄的方式將資訊外包,只好學會更有效率地去累積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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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伊藤亞紗

東京工業大學博雅研究教育學院副教授,專攻美學及現代藝術。原本想成為生物學家,卻在大三時轉讀文科。2010 年東京大學研究所博士課程學分修畢,同年取得文學博士學位,歷經日本學術振興會特別研究員等工作,自 2013 年起擔任現職。

著有《保羅.瓦勒里的藝術哲學與身體解剖》、《看不見的運動員之身體論》、《口吃的身體》等書,人氣繪本作家吉竹伸介並以其著作《不用眼睛,才會看見的世界》為素材延伸創作繪本《看得到?還是看不到?》,由伊藤亞紗擔任內容監修。

網站:asaito.com
推特:twitter.com/gubibibi

備註:本文摘自伊藤亞紗的《不用眼睛,才會看見的世界:脫離思考與感知的理所當然,重新發現自己、他人和世界的多樣性》(目の見えない人は世界をどう見ているのか)。由仲間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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