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鼓勵男性積極求愛,卻可能弄巧成拙?從《悲慘世界》的「跟蹤狂」說起

影劇鼓勵男性積極求愛,卻可能弄巧成拙?從《悲慘世界》的「跟蹤狂」說起

許多讀者應該都看過 2012 年上映的電影《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悲慘世界》原為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於 1862 年發表的小說作品:

尚萬強在米里艾主教的屋子裡受到盛情款待,卻為了生計偷走銀製餐具逃跑,遭警方逮捕歸案。警察將尚萬強押到米里艾主教面前,主教卻告訴警察「那是我送給他的」,還將造價高昂的銀燭台也交到尚萬強手中,問他:「你是不是忘了把這個也帶走?」

不過讀了《悲慘世界》,吸引我的不是尚萬強洗心革面的故事,反而是馬留思在盧森堡公園採取的行動:

將屆 15 歲的美麗少女珂賽特,吸引了 21 歲的馬留思注意,為了多看她一眼,他裝出沉迷讀書的樣子,盡可能接近坐在長椅上的尚萬強和珂賽特,在近處停下腳步偷看、徘徊。

各位不覺得馬留思的動作很有趣嗎?而且邊讀書邊走路的動作,也令人感受到時代差異。假如換作現代,應該是假裝在滑手機吧。

過了 15 個月,這想法才首次浮上他心頭:每天和女兒一起來到公園,坐在長椅上的那位紳士,一定已經注意到自己的行動了,說不定覺得他形跡可疑,老是這樣跟著他們。

馬留思雖然也明白自己的行為啟人疑竇,但是:「到了那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他了。」

一天傍晚,尚萬強和珂賽特離開之後,長椅上掉了一條手帕,上頭繡著姓名縮寫「U.F」。馬留思確信這是年輕女孩的手帕,那縮寫想必是她可人的名字了,他忍不住親吻那手帕,將它的香氣深深吸滿胸膛。

白天,馬留思貼身把那條手帕帶在胸口;到了晚上,便吻著那手帕沉入夢鄉。他如此高喊:我在這手帕裡感受到她所有的心思!

可惜,那條手帕其實是尚萬強不小心從口袋裡掉出來的。尚萬強化名為烏爾邦.法白爾,手帕上繡的「U.F」是化名的縮寫。所以馬留思每天享受的其實是尚萬強的香氣,他卻對此毫不知情。

馬留思對珂賽特的愛慕日益強烈,尚萬強獨自來到公園的時候,他一心想確認珂賽特的住處,於是跟蹤尚萬強走出公園。

自此以後,馬留思的幸福除了在盧森堡公園眺望她的美貌之外,又加上了跟著她回到家的幸福。

各位覺得如何?

假如你對馬留思的行為產生了「跟蹤狂疑慮」,《悲慘世界》就是最早描寫跟蹤狂行為的 19 世紀知名文學了吧。

當然,到了 1971 年,仍然沒有人以「跟蹤狂」稱呼這種行為,而《悲慘世界》的故事發生於 1815 至 1833 年,因此當時自然也不會有人指控馬留思是跟蹤狂了。

「跟蹤狂」,何時出現在日本?

「跟蹤狂」這個詞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社會上的呢?

請看警察廳彙整的跟蹤騷擾受害統計圖。可以看出跟蹤騷擾受害者年年呈現增加趨勢,但 2000 年的件數為零。也就是說,規範跟蹤騷擾行為的相關法律於 2000 年 11 月實施之前,日本的紀錄上沒有任何跟蹤狂的案例。

家暴被害與跟蹤騷擾被害件數(警察廳統計)。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更進一步來說,「跟蹤狂」(ストーカー)這個詞直到 1995 年才在日本誕生。

這一年,美國記者林登.葛羅斯(Linden Gross)的著作《得不到你就傷害你:跟蹤狂與被害者的真實故事》(To Have Or to Harm: True Stories of Stalkers and Their Victims)推出日譯本,書腰文案寫著:「震撼全美女性的恐怖事件!明天受害的說不定就是你!!」

翻開封面,有一篇題為「致各位讀者」的序文,摘錄文末如下:

總而言之,愛情與妄想這些感情不分國界,希望此時此刻發生在美國的恐怖跟蹤惡夢,永遠不會發生在日本。

可惜葛羅斯的祈願沒有成真。

1998 年,精神科醫師香山理香(香山リカ)前往一場為中高齡聽眾舉辦的演講會,聽見主持人說:「談戀愛沒什麼不好,但是大家要小心別被跟蹤狂盯上了。」

這句話在會場掀起了熱烈反應。

跟蹤狂指的是「基於戀愛等情感,未經對方允許反覆糾纏騷擾」,看來這個詞語已經沒有世代之分,成了日常當中出現的詞彙。

日本人彷彿早已等待這個詞彙許久,葛羅斯提出的「跟蹤狂」一詞立刻廣為日本民眾接受,深入普及到社會當中。從這個現象可以推測,跟蹤騷擾行為恐怕不是從這一年才開始出現,而是由於「跟蹤狂」一詞的普及,我們才開始看見這種行為。

葛羅斯對於「跟蹤狂」的討論,圍繞著社會上深植人心、以男性為中心的故事展開:「一開始對方雖然不想和自己來往,不過後來順利發展成親密關係。」

換言之,社會上不分男女,對於眾多男性「積極求愛」戰略的支持力量,才是所有跟蹤騷擾事件的核心所在。

不明確的拒絕,可能傳遞錯誤訊息、帶來危險

香山引用精神科醫師春日武彥的「內在跟蹤狂」一詞,說明任何人內心都有成為跟蹤狂的因子,並向讀者介紹文化人類學家上田紀行提出的另一種「內在跟蹤狂」。

上田指出,跟蹤事件雖然是跟蹤狂本人應該負責的問題,但是「我」無意間在別人身上塑造出跟蹤狂的他人意象,也必須為此負起一部分的責任。根據上田的論述,現代社會雖然追求與他人交流,不過一旦溝通過程不順利,便會產生單方面放棄與對方來往的傾向。

放棄這段關係之後,對方做出任何無法理解的舉動都會立刻被歸類於跟蹤狂的範疇。這就是在自己內心賦予他人跟蹤狂的意象,也就是「內在跟蹤狂」的問題。

圖/Shutterstock

再回頭看看我年少時追愛失利的故事。明明邀約的女生沒有赴約,我卻再三糾纏,當時我內心的邏輯是:我確實懷著淡淡的期待,心想也許這段感情還有希望也不一定。但是沒有從她口中聽到明確的拒絕,我永遠都不知道她沒有到行基菩薩像前赴約的理由。

換句話說,如果用標點符號來比喻,她必須親口畫下「句點」,我才能為自己這段感情畫下休止符。反過來說,聽到明確的拒絕之前,不論發生什麼事,對我來說都只不過是「逗點」,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所以才遲遲無法放棄這份感情。

直到真正畫下句點、結束這段感情,我才有辦法將它收進回憶的抽屜。再進一步說,唯有如此我才能放下過去,迎向下一段緣分。

但是現代人往往不願意冒犯別人,例如傳訊息或寄電子郵件的時候,某些人會選擇以不回應的方式暗示對方,「這樣你應該理解『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吧?」這種做法等於是將自己的答案寄託於對方的解讀,主動將產生誤解的可能性交到對方手中。

此外,我也聽過學生提起下列這種狀況:

那位同學說,他交往的對象「突然傳訊息說『想分手』」。僅收到這句訊息,無從得知對方是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也不知道分手的理由,有些人無法就此為這段關係畫下句點。

既然已經走入一段關係,即使冒著被對方討厭的風險,也應該直接將自己的想法清楚、明白地表達給對方知道。對於共同度過一段時光的人,這才是最低限度的回禮,難道不是嗎?

否則誠如上田紀行所言,萬一對方像我一樣,跑來追求這段關係的「句點」,恐怕又會塑造出「內在跟蹤狂」的他人意象了。

當然,任何人都有成為跟蹤狂的可能。即使分手了,仍然應該好好對待曾經交往過的對象,有時候這種想法也可能造成問題。

葛羅斯指出,假如你以為把對方當成跟蹤狂只是自己想太多,選擇滿足跟蹤狂一部分的要求,那可是萬萬要不得。「這樣對方應該就滿足了,不會再來糾纏我了吧!」

這種樂天的想法會帶來什麼樣的危險呢?葛羅斯是這麼說的:

「好吧,我知道了,就陪你喝杯咖啡吧。」於是你接受了跟蹤狂的要求。但是跟蹤狂越來越得寸進尺,因為你已經開了先例,所以跟蹤狂自然期待往後你也會同樣答應他的要求。

有時候由於害怕傷害別人,我們沒有清楚表達自己能夠做到的限度,或是沒有畫清界線。但是,這就等於給對方打了 OK 的暗號。

「積極追求」vs. 「跟蹤騷擾」,如何分清楚?

「積極追求」與「跟蹤騷擾」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存在,但是「男性的積極」一旦發展成暴力,那就屬於犯罪的範疇了。為了避免受害,即使冒著被對方討厭的風險,還是必須以明確的態度清楚表明自己的想法。

社會上總是教育女性,拒絕男性表白的時候態度應該要溫柔。另一方面,《悲慘世界》等超越時代的文學、電影等媒體則不斷教育男性,遭到拒絕仍然積極進攻,才是男性該有的態度。

如上所述,「積極追求」的價值觀深植人心確實是一個問題。不過現代社會還有另一方面的問題,那就是有一部分的男性害怕「被人稱為跟蹤狂」,因而無法採取積極的態度。

這是不是「草食系男子」的成因呢?擔心行為過於積極會遭人指為「跟蹤狂」,也許是草食系男子誕生的原因之一。

「草食男」這個詞彙用以揶揄遲遲不敢向異性示好的男性,也可以說是包括女性在內的世人共享了「男性就是應該要積極」的價值觀,催生出了這個鼓勵男性主動出擊的新詞語。

別害怕談戀愛,第一步先從好好向對方傳達自己的心意開始吧!然後,到了揮別這段感情的時候,即使心裡難受,還是請你為彼此畫下明確的句點。這種態度,也許正是解開跟蹤狂詛咒的關鍵。

《關於作者》
日本社會學家 岩本茂樹
神戶學院大學現代社會學系教授
1952 年生於兵庫縣,關西學院大學畢業,關西學院大學社會科博士。30 年間從事各種教育工作,並彙整自己的教書經驗,寫成《教育をぶっとばせ──反学校文化の輩たち》(文春新書),引起廣泛討論。另著有《先生のホンネ》(光文社新書)、《寫給每個人的社會學讀本》(時報出版)等多部作品。

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岩本茂樹的《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時報出版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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