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殺手」懸案調查報導──30 年後終於破案

「金州殺手」懸案調查報導──30 年後終於破案

編輯導言:1970 至 80 年代的加州,一名神祕歹徒多次闖入郊區民宅,兇殘的手法導致當時人心惶惶:他潛入屋內,先將男主人綑綁,然後強暴對方的妻子,隨手抓取鈍器將受害者雙雙捶打至死,並在屋內翻箱倒櫃、享用廚房裡的飲食。他無視執法機關的搜捕行動,甚至在作案前向當地警局發出預告,而部分倖存的女性受害者,在事發後多年仍接到他的騷擾恐嚇電話。

儘管他的行徑如此大膽、留下諸多物證,仍然肆虐 10 年之久,沒有被捕,只是神祕地銷聲匿跡。

這位「金州殺手」(文中稱「東區強暴魔」)的懸案,讓著迷於犯罪調查的業餘記者蜜雪兒.麥納瑪拉印象深刻,她調閱了數千頁的警方報告,訪問倖存的受害者、目擊者與遺族,只為撰寫一份深入詳盡的調查報導⋯⋯以下為報導摘錄。

保羅.霍爾斯和我約好早上 9 點在旅館外頭接我,他要為我做一次康特拉科斯塔各犯罪現場的導覽。早晨時分,溫度已達華氏 80 幾度,在東灣一年中最熱的月分,可說是極度高溫的一天。一輛銀色的 Taurus 準時開到,一名打扮俐落、短金髮、有些許夏晒痕跡的男子下了車,喊了我的名字。

我從沒親眼見過霍爾斯。在我們最近的一次電話交談,他愉快地抱怨自家養的年幼黃金獵犬讓他晚上睡不好覺,但他看起來彷彿這輩子活得無憂無慮。霍爾斯約 50 幾歲,面貌沉穩,隨和好相處。他笑起來很暖,與我相握的手勁強而有力。接下來 8 個小時,我們都在談強暴和謀殺。

當然,技術上霍爾斯不是警察;他是犯罪學家,是該郡治安官犯罪實驗室的主管。

圖/Shutterstock

與犯罪學家,尋找「東區強暴魔」

東區強暴魔在東灣的第一起攻擊發生在康科德,距離我旅館只要開車 10 分鐘。霍爾斯和我跳過閒聊,直接投入案件討論。最明顯的第一個問題便是:什麼風把他吹來這裡的?他為什麼不再於沙加緬度出手,卻在 1978 年 10 月來到東灣展開長達近一年的肆虐?我知道最常見的那個理論,霍爾斯也曉得,但他不買帳。

「我不認為他在沙加緬度是被嚇跑的。」他說。

擁護「嚇跑」理論的人指出一事,也就是 1978 年 4 月 16 日,東區強暴魔於沙加緬度攻擊一名 15 歲的保母過後兩日,警察釋出馬喬里凶殺案兩名嫌疑犯更清晰的模擬圖──這是一起未解案件,一對年輕夫妻在蹓狗時遭到神祕槍殺。畫像公布後,東區強暴魔不再於沙加緬度出手,只有一起強暴可以算到他頭上,而且直到一年後才發現此事。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那麼馬喬里案的其中一張照片一定極度精確,會令人坐立難安。

霍爾斯沒被說服。他學過地理剖繪,而且尚稱精通。這是一種分析犯罪地圖的方式,目的是要判定犯人最可能居住的區域。70 年代晚期,警察很可能會拿著上面釘了大頭釘的地圖傻站在那兒,做些徒勞的推測。

今日,地理剖繪是一種專業,有演算法,也有軟體。在掠奪性犯罪中,罪犯住處附近通常會有「緩衝區」,位於該區域內的目標誘人犯罪的程度較低,因為地點離家越近,感受到的風險就隨之增高。在數起犯罪中,地理剖繪學家對攻擊地點進行分析,意圖推導出緩衝區域,也就是以罪犯住處為中心的半徑範圍。因為犯人就跟普通人一樣,會以可預測且每日固定的方式活動。

「我讀了非常多研究連續犯罪者挑選受害者的模式。」霍爾斯說:「全都涵蓋在他們每天的例行日程裡。打個比方,假設你是連續竊盜犯,你就像普通人一樣每天開車上班。因此,你在家和公司都有個定錨點──可是他們會留心觀察。他們會像我們一樣坐在這裡──」霍爾斯比了比我們停下的十字路口──「並且注意到──那邊可能有棟挺不錯的綜合公寓。」

霍爾斯說,沙加緬度攻擊事件的地理分布模式與東灣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而這點非常重要。

「在沙加緬度,他的路線縱橫交錯,不過只停留在東北部,就是東邊的近郊地區。地理剖繪學家稱他為『劫掠型』;他會從定錨點分支出去。但是,當他一往下移到這裡,就變成通勤型。他顯然是在 680 號州際公路的狹長區域中上下移動。」

680 號州際公路是切穿康特拉科斯塔郡中央、全長 70 英里的南北向公路。東區強暴魔在東灣大部分的攻擊都發生在靠近 680 號州際公路的位置,半數位於某個出口一英里或一英里內的地方。在經過專業處理的剖繪地圖上,東灣案件呈現的樣貌是一串小紅圈,幾乎全位於 680 號公路右側──或說東側。那些紅點沿著代表公路的黃色線條一路披荊斬棘。

「等我們在 680 上來回妳就會有感覺了,」霍爾斯說:「我認為他之所以會向外擴散,是因為他的生活型態變了。如果你告訴我他還在沙加緬度,但轉為通勤上班,並利用離開自己勢力範圍的機會繼續出手,我一點也不意外。」

聽到「上班」二字,我豎起了耳朵。從霍爾斯最近的郵件回應,我覺得他可能對東區強暴魔的職業應該有了些斬獲,不過霍爾斯顧左右而言他。他猜到我想問這件事,輕而易舉地打發我。

「我們之後會談到的。」

圖/Shutterstock

1978 年,入室搶劫

霍爾斯不在這裡長大。1978 年時他還只是個小孩。但他在康特拉科斯塔治安官辦公室工作了 23 年,去了犯罪現場無數次。他也埋頭研究這個地區在當時的模樣。在我們開車時,他放慢速度,指著一條死巷,那些房屋正好坐落在東區強暴魔於康科德的第一起攻擊的屋子後面。

「當時這些房子還不在,」霍爾斯說:「那時這裡是一片空地。」

我們開上去,停在安靜住宅區一棟轉角的房子。第一起東灣案件資料上貼的照片上有一對俊男美女夫妻,與他們一歲的女兒;小女孩戴著圓點生日帽,身穿夏季洋裝,父母各將一手放在遞到女孩面前的球上;那應該是她的禮物之一。這個小娃娃正對著攝影師微笑,父母則對著鏡頭笑。這張照片拍完一個半月後(也就是 1978 年 10 月 7 日),丈夫被碰到他雙腳的某樣東西驚醒,他張開眼睛,見到上方籠罩一道戴著深色滑雪面罩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我只是想要錢和食物,只有這樣。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做我就殺了你。」這名入侵者左手拿著一根手電筒,右手則握著左輪。

霍爾斯指著那扇餐廳窗戶,那便是 35 年前東區強暴魔溜進屋、長驅直入來到夫妻倆床腳的入口。小女孩則沒被驚動,在一整個地獄般的過程中,她都在熟睡。

這棟房子是 1972 年建造的。單層平房,L 型,與這街區其他房屋一樣,約莫占地四分之一英畝。這棟房子和我在其他犯罪現場看到的屋子之相像,令我震驚不已。就算你把這棟房子就這麼拿起來擺進任何一個社區,都不顯突兀。

「絕對是同種房型。」我說。霍爾斯點點頭。

「他出手攻擊的社區幾乎沒有兩層樓的房屋,」他說:「這很合理,如果你知道受害者睡得很熟的話。如果是在兩層樓的房屋,上樓下樓的路徑就只有一條。那種情況下就很有可能被逼到角落。若是單一樓層的房子,這樣一扇窗、一扇窗地觀察,比較容易觀察到屋中的狀態。而且如果你到處潛行、跳過籬笆、穿越一個又一個院子,比起在一樓,二樓才有更優勢的置高點能進行觀察。」

「這起案子最顯著的特徵,就是他老練的入侵手法。」霍爾斯說:「他似乎先嘗試了側門,切割位置靠近門把,但不管原因為何,他放棄了先前的努力,從前方繞出來。餐廳有一扇窗戶,他在那上頭打出一個小洞,這樣就能把門栓推開,從那裡進去。」
「我對入室搶劫一竅不通──所以他很厲害嗎?」
「他很厲害。」霍爾斯說。

我們坐在熱呼呼的車裡,一一列出就策略面而言他可稱優秀的手法。獵犬、鞋印,調查員透過輪胎痕得知他選擇的路徑之精明。假使附近有建築工地,他會停在那兒,因為暫時停駐於此的車輛流量讓他能藏於光天化日之下,人們會把他當成相關工作人員。他會走某條路靠近房屋,但採取另一條路線逃脫。這麼一來就能來去無蹤,也比較不容易被記住。

向來會叫的狗不會吠他,表示他可能預先準備食物給牠們吃。當他將女性受害者帶到起居室,有些不太尋常的習慣:拿毛毯蓋住燈,或將電視關成靜音。這讓他擁有足夠光源可視物,但不至於多到引起外面的注意。

另外,他會預先計劃。住在轉角屋中的夫妻說,當他們回到家,發現丈夫的書房門關了起來,這不太尋常;另外,他們相信出門前鎖上的前門卻沒有鎖。他們不禁猜想,那時他會不會已經在屋裡了?也許是藏在走道更衣室裡的外套之間,等著他們的談話聲越來越小,等著橫在腳下的那道光線熄滅。

「他幹壞事的手法真的很厲害,」霍爾斯說:「但他沒從大樓側邊垂降,也沒做什麼受過特殊訓練才能做到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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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案過程,被忽略的男性受害者

我們談起男性受害者的被忽視。霍爾斯告訴我一個故事,有一回,當他得在史托克頓訊問一名與丈夫同遭攻擊的女性受害者。他決定先聯絡丈夫,猜想丈夫應該比較能承受這種無預警打來的電話。

那名丈夫禮貌地告訴霍爾斯,他認為自己的妻子不會想談論此事,她把記憶深埋了起來,不想重新回想那次經歷。然而,儘管丈夫百般不願,還是將霍爾斯的問題傳達給妻子。霍爾斯沒聽到任何回音,並猜想敗局已定。幾個月後,他終於聯絡上妻子,而她回答了霍爾斯的問題,並表示樂意提供幫助;她願意回想,不願意的是她丈夫。

「有問題的其實是他才對。」她坦白道。

男性受害者大多生於 40、50 年代。對那個世代的人來說,諮商可說是非常陌生的概念。在警方檔案中,性別角色是僵化的,毫無中間地帶。警探會問女性去哪裡購物,問男性門窗的上鎖機制如何;他們會把毛毯披在女性肩上,將她們送到醫院;男性則被問看到了什麼,卻不問他們的感受。

有很多男性受害者都曾從軍,他們有自己的工具室,他們慣於付諸行動、提供保護,可是這兩種能力卻同時遭人剝奪。你可以從許多細節中能看見他們的憤怒:一名丈夫用牙齒將綁住妻子雙腳的繩索給咬斷了。

「直至今日,這巨大的創傷仍在,」霍爾斯發動車子。他開離人行道邊欄,邊角那棟房屋在視線中退場。

當「我」變成了「我們」──是共犯還是混淆視聽?

我們朝東去。康科德發生的第二起攻擊是在第一起一週後,位置落在距離不到半英里的地方。

我們開到康科德的第二個犯罪現場,又是一棟 L 型單層平房,這棟是奶油色綴綠色邊,一棵巨大的橡樹籠罩小小的前院。在這個社區,你看不到週末有大把悠閒的人住在這裡的跡象;沒人帶小狗緩步走過,沒人聽著 iPod 在路上快走,也沒什麼車經過。

這起案件中,東區強暴魔暗示著我們一個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在一系列連續案件中不斷出現,並散發出引人注意的氛圍。當時是 13 號星期五的凌晨 4 點半。若按照東區強暴魔的性心理腳本,他以手電筒外加咬緊牙關威嚇受害者的方式更加熟練,而在第 39 起攻擊的警方報告中(儘管缺少線索,但沒有關係),可以發現有個關鍵用字變了:「我」變成了「我們」。

「我們只需要食物和錢,然後我們他媽的就會離開。」他對著驚慌失措的夫妻大吼大叫,「我只是想給我跟女友弄點食物跟錢。」

當這對夫妻被綁起來,只能順從聽話,他便開始發了風似的大破壞,狠狠摔上廚房櫥櫃門,翻遍所有抽屜。女性受害者被帶到客廳後,他讓她躺在地上。

「妳想活下來嗎?」他問她。
「想。」她說。
他用浴巾蒙住她的雙眼:「妳最好讓我操得比以前都爽,不然我就殺了妳。」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似乎幼稚得很詭異,而且侵犯她的人似乎對此沒有很上心。他迅速且敷衍地以雙手摸過她的大腿──她感到他戴著厚厚的皮手套。他要她幫他手淫了一會兒,然後插入她體內,並在 30 秒內就繳械。接著他跳了起來,又開始破壞屋內。洗劫房屋似乎比真正的性愛更讓他興奮。

一扇門打開,她感到一道氣流:他去了與屋子相連的車庫。垃圾袋的沙沙聲傳來,他似乎在屋子和車庫間來來回回。她聽到他好像說了些什麼,但不是對她說。

「這裡,把這放到車裡。」他低喃著。

毫無回應,她也沒聽到腳步聲,車子根本沒有發動。她至今都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離開、又是怎麼離開的。她只知道在某個時間點他就走了。

這並非東區強暴魔第一次表現出有共犯的模樣。第一個受害者在自家客廳時認為自己聽到兩個不同的嗓音相疊,激動卻小聲地威脅道:「閉嘴,」然後很快又跟著另一個聲音,「我叫妳閉嘴。」

另一名受害者聽見外面按了四次汽車喇叭,接著有人開始按門鈴,前窗也傳來敲擊聲。她聽見模糊的聲響,很可能是女人。她分不出東區強暴魔的聲音是否在他們之中。他離開後,那聲音也一同消失。但是,被綁住並臉朝下趴在自家起居室地板的受害者,實在分不出這些事件到底是不是同一時間發生,甚至無法判斷是否真有關連。

「我兄弟在外頭的車上等著。」有一次,他這麼說。

這是在撒謊嗎?是他在心理上覺得需要支援時使用的自我鼓勵技巧嗎?或只是意圖誤導警察的手法?大多調查員相信那只是虛張聲勢,但霍爾斯沒那麼確定。

「會不會有些時候真的有人在幫他呢?性侵方面應該沒有,但搶劫的這部分呢?誰曉得?這狀況在連續案件中實在太常發生,你會突然覺得『搞不好』──搞不好我們得考慮一下那個可能性。」

霍爾斯就退讓到這裡為止。他承認東區強暴魔說的話是扭曲事實、是混淆視聽。他亂嚷嚷著什麼他住在河邊的小貨車或帳棚,但他身上幾乎沒有那些暫居流浪者會有的體臭。他會瞎掰自己跟受害者之間有關係。「打從我在中學舞會看到妳,就覺得一定要把妳弄到手,」他會這樣對那個眼睛被遮住的青少女說,可是她卻聽到膠帶從自己臥室牆上被撕掉的聲音──她的中學舞會照片被拿下來了。「我在湖邊看過妳。」他曾對一個家中車道有滑水船的女人這麼說。

有部分謊言──例如要在貝克斯菲爾德殺人、被軍隊踢出去──很可能都是他灌輸給自己的硬漢形象的一部分,假造與受害者之間的關連也可能是他幻想的一部分,又或者他是想利用難以參透的熟悉感使她們感到不安。霍爾斯和我推測他的其他行為,例如喘息。

他們形容他會大口大口吸入空氣,接近換氣過度。一名在 70 年代檢視過案子的犯罪剖繪員認為,這種喘息是一種恐嚇技巧,能使他的受害者覺得他是個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神經病。霍爾斯說,他有個同僚調查員患有氣喘,他猜想那會不會是自然引發的呼吸窘迫,可能是腎上腺素才讓他發動攻擊。

東區強暴魔是桌上一張面朝下的牌,我們的猜測則是死路一條。我們只能不斷繞圈打轉。

後記

本書在美國初版的兩個月後,加州警方逮捕了真名為喬瑟夫.迪安傑羅(Joseph James DeAngelo)的「金州殺手」,多家中、英文媒體在報導中提及麥納瑪拉長期的追蹤調查間接幫助了破案。

圖/臉譜出版社 提供

《關於作者》
蜜雪兒‧麥納瑪拉 Michelle McNamara (1970-2016)

編劇、記者、真實犯罪報導作家。她生長於伊利諾州橡樹園的愛爾蘭裔家庭,童年時期,一名年輕女性鄰居死於謀殺,凶手未曾落網,麥納瑪拉對此事難以忘懷,從而開始閱讀與研究各種犯罪案件資料。她取得明尼蘇達大學的創意寫作碩士學位之後,移居洛杉磯從事影視編劇,但依舊對罪案報導維持強烈的興趣。2006,她創設了「真實犯罪日記(True Crime Diary)」網站,專門整理報導鮮為人知的罪案與未解懸案。

2013 年前後,她注意到包含 50 餘起凶殺及性侵的「金州殺手」懸案,陸續將她的調查報導刊載於《洛杉磯雜誌》,為這一連串發生於 30 多年前的塵封舊案重新爭取到大眾的關注。

2016 年,麥納瑪拉撰寫《惡魔的背影》期間,因冠狀動脈疾病及服藥不慎而驟逝,遺稿由她的丈夫派頓.奧斯華(Patton Oswald)、以及調查夥伴比利.詹森(Billy Jensen)與保羅.海因斯(Paul Haynes)整理成書。

備註:本文摘自蜜雪兒.麥納瑪拉的《惡魔的背影》(I'll Be Gone in the Dark: One Woman's Obsessive Search for the Golden State Killer)。由臉譜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