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安樂死立法」的漫漫長路,從「王曉民的悲劇」說起

台灣「安樂死立法」的漫漫長路,從「王曉民的悲劇」說起

1963 年,即民國 52 年的 9 月 17 日下午,當時就讀於省立臺北第二女子中學,也就是現在中山女高二年級的王曉民,和同學王輝洋約好先到松山,再一起騎腳踏車去看當時的熱門電影《宮本武藏》。行經當時臺北到基隆唯一通路的中正路(後改為八德路二段),現為臺安醫院的臺灣療養院附近時,遭到一輛因為閃避對向車輛的計程車從後追撞。

原本王曉民騎在道路內側,王輝洋在外側,但剛好王輝洋往前騎行,王曉民在後,便遭到計程車的追撞。由於車速太快,王曉民被撞飛,但司機王福昌第一時間沒有緊急煞車,於是王曉民直接落在車蓋上,頭部撞破擋風玻璃後卡在計程車表。司機緊急煞車後,王曉民又被摔到車前 2 公尺的地方,身受重傷。

王曉民的悲劇:從命懸一線到「植物人」

由於事發地點剛好在臺灣療養院前面,王曉民立刻被送到臺灣療養院內救治,但因為情況過於嚴重,臺灣療養院只好打電話請當時在陸軍第一總醫院擔任外科主治醫師,也是臺灣腦神經外科先驅的施純仁前往救治。不巧的是,當天下午剛好進行防空演習,施純仁搭的車子繞了一大圈之後才來到醫院。

當時王曉民的狀況非常危急,她的顱骨底嚴重骨折,口腔和鼻孔出血,瞳孔放大之外,心跳呈現不規律。在看了王曉民的狀況之後,施純仁根據當時的醫學技術與藥物判斷,告訴王曉民的父母王雷雲和趙錫念,王曉民已經沒有希望。但趙錫念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個噩耗,立刻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哭泣,請求施純仁盡力救治她的女兒。

22 年後,已經是腦神經外科權威、官拜衛生署長的施純仁接受《中央日報》專訪回憶,儘管當時知道王曉民已經沒有希望,即使救回來也會一輩子失去知覺,但他還是毫不考慮地答應盡力搶救王曉民。

但他也首次在媒體上披露:盡力救治的結果,王曉民在一個多月後終於甦醒,眼睛也可以轉動,卻成了「植物人」,原本家屬對他有如菩薩般的感激,在一、二年之後王曉民的病況不見起色之下開始責怪他。但他從來沒有後悔當時答應救治的決定。

華人神經外科泰斗施純仁。圖/網路共享資源

二度尋醫,無奈成效有限

1960 年代的臺灣,安樂死概念剛剛傳入,許多人一知半解,同樣地,當時因為醫療水準不如現在先進,因此一般人鮮少聽到所謂的植物人。當時有媒體以「活死人」、「活屍」的字眼形容王曉民的病況,儘管對於家屬是二度傷害,但卻也讓王曉民成了另類的名人,各界的關懷開始不斷湧入。

由於王曉民是明星高中的學生,又是儀隊指揮,她受傷臥病的消息不斷在媒體出現。1967 年,由於王雷雲是空軍上校,因此王曉民的狀況也受到當時駐防在臺灣的美國臺灣防衛司令部航空隊的注意。

在美軍航空隊以及各界善款的幫助下,王雷雲和趙錫念滿懷希望,在 1967 年 3 月 7 日搭乘美軍派出的醫療專機,遠赴美國的聖文生醫院求治。當時的媒體報導和王曉民的父母一樣樂觀,「四年惡夢可望醒來」、「有希望新生」等等的標題遍布報紙版面,當時王曉民已經昏迷 4 年。

然而,各界的幫助並沒有讓王曉民就此甦醒。聖文生醫院沒有更大的醫療進展,一年 5 個月之後,王曉民回國,此時媒體的標題變成「木然歸國」、「雖大見好轉卻到此為止」、「人事已盡」。

即使生活「慘絕人寰」,父母仍未放棄希望

1968 年 8 月 4 日王曉民回國,相關的報導漸漸沉寂,人們開始遺忘這個遭受苦難的家庭。

直到 1967 年,在美國昏迷一年的凱倫.昆蘭終於在父母的不斷奔走下,成功打贏官司,可以合法移除凱倫.昆蘭的人工呼吸器而不構成犯罪,經過媒體的大幅報導以及陸續出現的評論,安樂死再度成為熱門議題。

不過,嚴格來說,凱倫.昆蘭事件並不是安樂死。《聯合報》在當年的 11 月 1 日首開先例,舉辦民間第一場安樂死座談會,王雷雲也出席了這場座談會。

雖然在場的癌症病人、家屬、醫界、學界、法界和宗教界等專家學者並沒有討論出定論,卻讓安樂死議題再度透過媒體成為公眾議題。當時王曉民已經昏迷 13 年,王雷雲和趙錫念與 3 個女兒輪番 24 小時細心照顧,即使如同趙錫念對媒體所說的,王曉民過著「慘絕人寰」的生活:

「平均 10 分鐘抽痰刺扎氣管上下各 3 次,每次至少抽 3 下,每小時需抽 108 下,24 小時要抽 2 千多下,過去一位幫忙照顧王曉民的小姐在抽痰時還抽到都哭了。」或是「如果不小心讓王曉民被痰堵塞住,便會拚命用力掙扎,發高燒並咬牙,門下牙已快磨平,小便失禁,兩眼充血,其狀令人慘不忍睹……」這樣「世界上最嚴厲之刑罰,也沒有比此為甚。」的生活過了 13 年,王雷雲和趙錫念並不願意讓他們的女兒安樂死。

王雷雲在座談會上說,他個人並不反對醫學或法律上的安樂死,但不認為王曉民已經完全絕望,至少他個人是這樣認為。他說,不論是臺灣或是美國,從來沒有醫師為女兒做過腦外科手術,只有「物理」性的腦治療,因此他和太太趙錫念相信,只要能夠再徹底檢查,運用最新的腦外科手術,王曉民就有甦醒的可能。因為,王曉民仍然有少許的智力,可以聽懂父母的招呼,以目光、咬齒或微笑來表達她的意念。

1976 年 11 月 2 日的《聯合報》報導,13 年來日夜照顧女兒,甚至得了心臟病的趙錫念,被問到安樂死的問題時,忍不住流下眼淚,「我絕不會讓我的曉民單獨離開我,你摸摸看,她全身還熱呼呼的,她會吃、會看人,也會笑……」

8 年前王雷雲和趙錫念滿懷希望地帶著王曉民前往美國治療卻失望而歸,1976 年一則日本 13 歲女童昏迷 3 年後,因為新療法而甦醒的報導再度讓他們燃起希望。不過,幸運之神還是沒有降臨在王曉民身上。

發現自己可能比女兒早走,父親轉而接受「安樂死」

1982 年 8 月 11 日星期三,在西仕颱風為臺灣北部帶來的大雨之中,趙錫念在全家歷經 19 年生理和心理的巨大煎熬,加上自己罹患心臟病並輕微中風兩次之後,發覺自己有可能會比女兒先走一步,因而從原本不願意對王曉民進行安樂死,轉念希望女兒能夠好好地離開人世,所以便到臺北的中國人權協會提出申請,希望協會可以協助讓她的女兒進行安樂死。

1981 年曾經當選模範母親的趙錫念,對著《聯合報》的記者哭著說,「曉民已經受了 19 年的罪,我不能再讓她受這種非人的待遇了。」趙錫念認為,人有生的權利,也有死的權利,但安樂死問題太過複雜,一時之間無法以人的權利作為理由施行安樂死。

在提出申請前不久,王雷雲才因勞累過度而病倒,趙錫念則是因為暈眩無法下床,她從電視監視器看見王曉民因痰堵住氣管的痛苦情景,更堅定她為女兒解除痛苦的決心。不過,王雷雲始終不同意為王曉民進行安樂死,一直到他在 2000 年去世都是同樣的態度。

趙錫念向中國人權協會提出的申請沒有下文,1982 年 12 月,趙錫念轉而向立法院進行請願,希望可以透過立法院制定安樂死的法律,結束王曉民的痛苦。

安樂死牽涉議題非常廣泛,已非單純何種病人會有的需求。圖/Shutterstock

安樂死立法路迢迢

儘管 20 世紀之後,歐美等先進國家對於安樂死的態度,已經開始慢慢轉變,相關的協會也在這些國家陸續成立,但有關安樂死立法都只是在研擬階段,還沒有任何國家成功立法。

1970 年代同時出現「自然死」和「尊嚴死」等訴求「死亡權利」法案的呼聲,並成功在 1976 年由美國加州率先立法通過並於隔年施行。但安樂死議題牽涉太廣,跨越宗教、哲學、倫理、醫學和法學等領域,不論正反都有支持者,不管是臺灣還是其他國家,安樂死一直是爭議性的議題。

立法院在 1982 年 12 月 17 日收到趙錫念的請願之後,按照立法院的議事規則,需先經過司法委員會審查通過成為議案後,才能將安樂死以法律案的方式進入立法程序。當時的司法委員會召集委員趙石溪說,他很欽佩趙錫念,也同情他們的遭遇,不過他也認為安樂死成案的機率不大,至少短期內沒有辦法立法成功。

趙石溪的話並沒有錯,雖然當時的立委們就各個面向嚴肅地討論王曉民安樂死的問題,有立委同情王家的遭遇而贊成安樂死,但也有立委質疑趙錫念因為「厭」照護生活而想要讓王曉民安樂死,因而反對安樂死,正反雙方始終僵持不下。

1983 年 3 月 28 日,立法院司法委員會做成決議,趙錫念的安樂死請願無法成為議案。不過,3 月 10 日立委郭俊次在立法院的質詢當中,促請行政院制定安樂死條例並完成立法程序,是第一位要求政府制定安樂死專法的國會議員。雖然趙錫念的請願沒有成功,但也成功讓政府正視安樂死議題。

從 1983 年開始推動,於 1984 到 1985 年間進行研究,在 1988 年由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統整結果發表的論文集《變遷中的臺灣社會:第一次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資料的分析》中,由臺大醫院精神科醫師林憲與臺灣大學心理系教授吳英璋所共同發表的〈臺灣地區民眾醫療態度與行為之分析〉論文認為:

「要求容許安樂死的呼籲正日漸高漲起來,但堅持保守態度的亦有人在」,而調查結果顯示,有 69% 的男性與 63% 的女性贊成安樂死,證明社會大眾對於安樂死議題的態度已經不同於以往。

雖然數年前趙錫念的請願沒有成功,但立法院在 1986 年 5 月 12 日首次舉辦了「安樂死應否立法問題」座談會,邀請各界專家就安樂死立法進行研究,並印製成專冊作為立法參考。到了 11 月,在趙錫念第一次向立法院請願失敗之後,趙錫念仍不死心,繼續請願,同時,這 3 年間也有其他社會人士因為同情王曉民或自身疾病的緣故,而向立法院請求安樂死立法。

到了 11 月 28 日,總共有 7 個安樂死請願案終於被排入議程,在經過激烈的辯論後,全案決定留待下次會議繼續討論。但這個下次,一等就是 10 年。

善終,可能嗎?

來不及親眼見證安樂死立法成功,趙錫念在 1996 年 6 月因為癌症去世,享壽 74 歲。3 年後,81 歲的王雷雲也因為呼吸衰竭而過世。由於 30 多年來日夜照顧王曉民的經驗,兩人在去世之前都拒絕急救。王曉民則由 3 位妹妹與看護繼續無微不至地照顧,直到 2010 年 3 月,在病榻躺了 47 年後,於 64 歲離世。

由於趙錫念多年來努力推動安樂死,臺灣社會開始思考安樂死的可行性。不過,王曉民的狀況其實相當特殊。因為植物人沒有行為的能力,所以其實並不是安樂死的對象,從當時的報導和後來舉行的安樂死相關研討會,大多把王曉民的例子作為照護體系對植物人的照顧議題,但這樣其實並沒有考量到植物人的生活品質。

《關於作者》

吳承紘

曾任關鍵評論網專題暨攝影總監。雲林人,輔仁大學應用心理系畢業。曾任行銷企畫、編輯、公關,記者,自由撰稿與攝影。著有《厭世代》、《我們都相信秘密》,攝影協力《七種民宿的旅行》、《散步阮台南》等。

於關鍵評論網所策劃與撰寫的《獨老者的餐桌》專題,曾入圍二○一六年亞洲卓越新聞獎視頻類與英國TheDrum的年度網路專題報導獎。

圖/台灣商務印書館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吳承紘的《不得已的鬥士:台灣安寧緩和醫療第一線紀實》。由台灣商務印書館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網路共享資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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