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戀可能跟「貧富差距」有關嗎?

你知道,自戀可能跟「貧富差距」有關嗎?

在社群發達的今日社會,相信大家越來越頻繁的在網路上,讀到意見領袖或網紅網美們,向粉絲強調人應該如何盡力地有自信「愛自己」(有時還會搭配一兩張活潑陽光或者抱胸遠眺等形象照)。對自己有信心、認為自己具有價值,這顯然是件好事,但前提是這種自信是建立在真實情況上,而且同時還能保有同理心,與他人維持良好的關係。

若缺乏同理心,不願正面承認自己的弱點,甚至還加以否認,面對批評時激烈反抗,過度以自我為中心,在別人眼中只看得見自己的成功、外貌和形象,那麼這種自我感覺良好就相當危險。

這種病態、不健康,自尊心過剩的現象,其實就是本文要討論的「自戀」。自戀人格的特質,包含尋求注意力、對批評反彈極大、自負、企圖誇大自己的才華與成就、缺乏同理心,以及樂於占他人便宜。

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如同漫畫中呈現的那樣,被我們的子孫追問:「爺爺,以前沒有自拍和社群媒體的時候,人們如何自我行銷?」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自戀可以量化?關於「自戀人格量表」

在 1980 年代,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心理學家,設計出了所謂的自戀人格量表(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Inventory; NPI)。受訪者必須從 40 組兩兩成對的陳述句中選擇最符合自己的描述(受測者並未被告知這是自戀人格測驗)。例如受測者會碰到以下組合:

A:跟多數人相比,我沒有比較好也沒有比較差
B:我認為自己與眾不同

以及

A:我偏好融入人群
B:我希望成為群眾注目焦點

有些組合中的兩個句子看起來都很古怪,似乎找不到符合自己的描述,例如:「我喜歡看著鏡中的自己」或「我並不會特別喜歡看著鏡中的自己」,很多人無法從這組描述中找出自己對鏡子的真正感覺。很多人喜歡在妝容完整、髮型完美、或是光線極佳時欣賞鏡中的自己;但其他時候並不會特別想照鏡子。

另外,我們在讀到「如果世界由我統治,一定會變得更好(或至少比現在好)」這個句子時,很有可能會坦然地表示認同,但讀到對照組「想到要統治世界,我就嚇得魂飛魄散」時,卻也能感同身受。

確實,前面的段落提到兩種自尊不容易清楚畫分。不過多數研究人員在研究自戀傾向時,都會使用這份自戀人格量表,也發現此量表能有效判斷自戀的態度、價值觀與行為,進而辨識出缺乏安全感的自尊。

這個量表評估的是人格特質的傾向,而非判斷受測者是否具有精神疾病障礙(由精神科醫師診斷出的自戀人格障礙,是針對自我中心、自大、缺乏同理心的長期病態診斷結果)。

雖然多數人偶爾都有些自戀,但自戀人格量表的價值,就在於我們能用這個量表來評估全人口的自戀程度。這種測量方式能取代診斷,更省時、省成本。因此我們能藉由這個量表來判斷是否有某些社會與文化特別自戀,以及自戀程度是否隨時間消長,還有其消長的原因。

自戀傾向的盛行,與「貧富差距」有關?

珍.圖溫吉與基斯.坎貝爾(Keith Campbell)兩位教授,是專門研究自尊與自戀的心理學家。他們在 2009 年出版的著作《自戀時代:現代人,你為何這麼愛自己?》(The Narcissism Epidemic: Living in the Age of Entitlement),就提到美國人日益普遍的自戀傾向,更表示這點令人憂心。

書中列出許多實際案例,告訴大家自尊心過剩到走火入魔會是什麼模樣,像是有位新娘在婚禮上端出自己的人形蛋糕,還有一家公司叫「一日名人」(Celeb4ADay),讓人們聘請假扮的狗仔隊跟拍自己,請他們在街上喊自己的名字。

在這本書探討虛榮、人際關係問題與反社交行為的章節中,我們也能看出自戀情節在美國文化中有多普遍。作者提到:「在 1960 年代,人們爭取的是共同利益;但到了八○年代,大家都想爭第一。」

圖溫吉、坎貝爾與同事蒐集 85 份研究的數據,這些研究都以自戀人格量來分析 1982 年至 2006 年間的美國人口樣本。他們發現這段期間,人們的自戀傾向陡然上升了 30%。考量到自我提升與貧富差距的關係,還有防衛型自尊會導致自戀傾向的事實,我們預期自戀傾向能反映出貧富差距的變化。

在圖溫吉研究的年分,美國人的自戀傾向大幅上升,國內的貧富差距也比以往更為懸殊。在下圖中,我們將兩個趨勢的曲線並置,其中貧富差距數據是來自世界頂端所得資料庫(World Top Incomes Database)。

長年來,大學生的自戀人格量表分數的變化,反映出美國日益懸殊的貧富差距。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為什麼自戀與自我提升會受到懸殊的貧富差距影響?因為貧富差距會凸顯社會地位的重要性:如果有人的「價值」比其他人高,我們就更容易用地位來評價他人。自戀的行為與人格特質,其實是打擊自我懷疑與自卑感、以及在社會上求生存最極端的手段,在令人焦慮、害羞與缺乏自信的環境中,人們也容易出現自戀傾向。

圖溫吉與坎貝爾在書中提到,競爭以及對地位的追求,在美國社會中日益顯著,人們因此更堅信「必須奮力往上爬,不然就得背負永遠沉淪在貧窮中的風險。」另外,有研究指出:在貧窮環境中成長的個體,會有追求地位的動機,而生在富裕環境的人,則容易出現自戀傾向。這些研究也證實貧富差距必然與自戀傾向有所關聯,感覺生活富裕、認為自己是有錢人、以及收入較高等因素,都更有可能讓人出現自戀心態。

波士頓學院(Boston College)的尚恩.馬丁(Sean Martin)和同事研究美軍現役軍人的數據,發現父母的收入等級會影響下一代長大後是否具有自戀傾向。家境富裕的軍人都比較能認同以下說法:「因為大家都都說我很特別,所以我覺得自己獨一無二。而且沒有我,團體活動就會變得無聊乏味。」

調查數據顯示,人們對收入水準的期望比以往還高,因此也可看出日漸懸殊的貧富差距,確實讓人們對社會地位更執著。從 1980 年代中期到 1990 年代中期,貧富差距在這 10 年間不斷拉大,人們心中的理想收入水準也翻倍成長,從 5 萬美元成長為 10 萬 2 千美元。

圖溫吉與同事比較不同世代在同年紀時的態度與目標,他們以「嬰兒潮世代」(1946 年至 1961 年)、「X 世代」(1962 年至 1981 年)與「千禧世代」(1982 年後)作為研究對象──較晚出生的人們,比較重視金錢、形象與名聲,認為自我接納、團結合作與社群較不重要;這幾十年來,貧富差距相當懸殊,上大學的主要動機已不是獲得知識而是賺錢。

面對貧富差距帶來的社會評價威脅,大家都進退兩難,不知道是該屈服於焦慮和憂鬱,還是努力靠著自我提升與自戀往上爬。光看人們有多常受思覺失調症或躁鬱症所苦、以及時常出現自我感覺良好的心態,就能發現上述兩個選項之間有多麼衝突、令人難以抉擇。

半數出現這些症狀的人,最後真的相信自己是知名大人物、政治或宗教領袖,甚至幻想自己是大型跨國集團的執行長──雖然這些幻覺似乎能將人從低落的自尊和憂鬱中解救出來,但為了在現實的缺陷與對名聲的追求間取得平衡,接受這種幻想出來的身分,無疑是個龐大的代價。

自我感覺良好,礙到了誰?

讓我們回頭探討愛自己、對自己感覺良好,這到底重不重要。難道我們不需要讓自己充滿信心、繼續前進,有勇氣「闖出一片天」嗎?

圖溫吉與坎貝爾的研究在美國獲得許多正面評價,不過他們說自己還是收到了一些「相當激進的批評」。發出批判聲浪的人,相當推崇自尊的表現與正面思維,他們反問:「難道我們該厭惡自己嗎?」

有位學生在媒體上抗議:「我們真的很特別,而且知道自己特別又不是錯。這個世代展現出來的不是浮誇,而是自豪。」沒有人樂意被指控自我中心,就算年輕人承認自己比父母輩更自戀,研究仍顯示他們特別排斥被貼上自戀的標籤

當然不是所有年輕人就是自戀者,但自戀傾向之所以受到學界與社會的廣泛關注,正如圖溫吉與同事在書中提到的:自戀者缺乏同理心,代表他們難以維持長期戀愛關係或友誼。研究也發現自戀傾向與智力測驗的結果並無關聯,自戀者並沒有比非自戀者更迷人,而且自戀並不會讓人擁有長久的成功。自戀者比較容易休學,對於經商風險的忍受力過高,通常也不是討喜的上司,在群體中的表現並不出色。

實際上,自戀者並沒有比較優越,他們對自己的欣賞並非立基於實質性格或成就,他們的行為只會對家人、朋友和同事帶來苦難。「大家都是彼此的敵人」的思維,以及由貧富差距所致、團結合作被地位競爭取代的現象,即為自戀心態的成因。

《關於作者》
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

英國諾丁漢大學社會流行病學榮譽退休教授、倫敦大學學院公共衛生與流行病學榮譽教授、紐約大學客座教授,2009 年創立平等信託基金會(The Equality Trust)。

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

英國約克大學健康科學系流行病學教授、平等信託基金會聯合創辦人。曾在劍橋大學學習體質人類學、在康乃爾大學攻讀營養科學、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學習流行病學,並在芝加哥大學擔任助理教授。

兩人合著的《社會不平等》入圍 2009 年《泰晤士報高等教育增刊》年度研究計畫,並入選《新政治家》近 10 年十大好書之一。

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的《收入不平等:為何他人過得越好,我們越焦慮?》(The Inner Level: How More Equal Societies Reduce Stress, Restore Sanity and Improve Everyone’s Well-being)。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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