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自己,你不必靠誰拯救」:台大社會學教授,用「灰姑娘」教愛情與人生

「相信自己,你不必靠誰拯救」:台大社會學教授,用「灰姑娘」教愛情與人生

1980 年代,一位美國作家柯列特.道林格(Colette Dowling)就寫過一本暢銷書《灰姑娘情結》(The Cinderella Complex),書名指的是某些女性「想自立卻害怕自立」,或認為只要忍耐下去,就會有好男人出現拯救自己的心理。

女性被男性拯救的劇情在童話故事中屢見不鮮,有女明星曾表示不讓小孩觀賞傳統童話改編的動畫,因為她不認同某些劇情傳達的價值觀:等著被拯救、為了愛放棄自己的某個能力,也不希望小孩幻想自己成為公主。

不過,在我看來,其實不需要設定或阻止下一代能看與不能看什麼,因為影視作品或任何思想的影響不會只是單面的。與其不讓小孩看,不如大家一起看,一起討論。

電影《仙履奇緣》宣傳照。圖/IMDb

善良卻不勇敢的灰姑娘

本文將討論的灰姑娘,以迪士尼 2015 年的電影《 仙履奇緣》(Cinderella)為例:少女艾拉(Ella Cinderella)自從父親突然離世後,遭到繼母與繼姊們的欺負,從主人變成家中僕人,也因身上總是髒兮兮的,被取笑為「灰姑娘」。

故事中,艾拉母親的遺言「勇敢與仁慈」貫穿了各個情節轉折,因此艾拉並不像《美女與野獸》的貝兒,那樣強調知性。相較之下,《仙履奇緣》沒有要你去讀書、去追求更多知識,而是強調內心要美要善良,艾拉的善良純粹是一種更傳統的道德價值。

如果說貝兒是具備知識幫助自己解決難關,灰姑娘基本上是靠著「善良」,好比因為愛護動物,對大地、對其他生物的愛,所以後來動物也會回報她。但也是因為艾拉的善良(卻無勇敢),所以父親過世、家道中落之後,才會從一個千金小姐掉下來變成繼母的奴僕。

愛情測試中的不平等

變成僕人的艾拉在森林裡巧遇王子,王子雖然對她一見傾心,卻沒有告訴她自己是王子。這種「我不告訴你我是誰」的噱頭也常常出現在各種影劇設定中,起初可能是基於隱私或不想改變彼此關係,但也可能是一種隱藏的測試──想知道你愛的是我,還是我的身分頭銜?

很多電影都愛玩這老梗,但你為什麼不能一開始就誠實地來往?雖然這樣是出於擔心別人愛的只是他的身分而不是真正的自己,但再怎麼說,這也是一個不誠實的開始。

對於比較具有社會優勢(或者感情優勢)的人來說,好像常常會假定一件事:他當初愛的是我,將來愛的還是這個「我」,只要我們的感情穩固。但你以為他現在不知道你的身分,以後知道了就不會怎麼樣?就算對方還是愛你,可未來還是會有別的變因加進來,所以你能保證對方一定不會改變嗎?

愛情故事總認為愛得夠深、了解得夠多,事情就不會改變──我認為這是非常危險的。這就像你裝成一個窮鬼,對方一開始愛上的是窮困的你,結果最後發現你是個大少爺,那對方是不是不應該繼續愛了?因為他愛的是窮困的那個你,而不是有錢的你。他愛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你。對他來說,當然也可以質疑你是不是真的愛他?

所以愛情能不能經歷金錢、權勢與社會的考驗?我覺得愛情不需要這樣。不可抗拒的災難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但戲劇中的很多考驗都是人力的操弄。在愛情裡,誰願意自己與真心被操弄?

有時,一個人可能覺得:我沒有刻意要騙他啊,我只是沒有主動講。那溝通是什麼?當一方是個全知全能的人,另一方是個半知半能的,「你講什麼我就信什麼,要我怎樣就怎樣」,始終是不對等的關係。

電影《仙履奇緣》劇照。圖/IMDb

其實你不是沒有力量

其次,童話故事中的愛情常常跳過「經營」,只有相識沒有磨合,或許是節奏和篇幅的需求,但跳過中間的愛情故事卻常常被認為很浪漫,我想這是值得點出來的事。比如灰姑娘跟王子建立了什麼關係,或者說他們兩個具備怎樣的情感基礎,故事中完全看不到。

這種情節也像《羅密歐與茱麗葉》,因為故事重點都在於「對抗」──對抗外敵、逃離原來的家庭,所以不必花時間去注意主角間的感情基礎,灰姑娘是這樣,白雪公主其實也是一樣。

相較之下,《美女與野獸》比較回歸感情本身,去掉外援的、家庭的干擾,專心處理兩個人的戀愛過程。至於灰姑娘的原始情節是受迫於家庭成員的虐待,然後因為受到神仙教母的幫助,在舞會上跟王子跳了一支舞,王子就愛上她,好像感情不需要經營,只要靠著魔法或外力幫助,關係就會建立。

西方童話中的「外力」通常是神仙教母,在東方的愛情故事中,這神仙通常都是月老。中國愛情故事常常出現這種「姻緣天注定」的論點,以及「有情人終成眷屬」,這與西方愛情童話中最常見的結尾「從今以後,他們永遠幸福快樂」意思差不多。

但這也形成愛情中的迷思,讓我們認為緣分是注定的,所以感情不順、爛桃花太多或沒有桃花就去拜月老,然後得到的應該都是月老保佑的姻緣──如果是這樣,怨偶是哪裡來的?當一件事不順利的時候,我們並不相信,自己有力量可以拯救自己。

也因此在灰姑娘的故事中,她只能依靠純粹的善良,於是她能做的事就很有限,需要其他人的拯救。有些女權主義者對於灰姑娘是抱持另一種看法,認為不能忽視灰姑娘的努力而落入傳統觀點,只看見她被幫助的地方,沒看見她其實努力地度過繼母與繼姊的虐待,在家庭中生存下來,她是個倖存者(survivor)。而她想要達成的事情,也還是去爭取了,比如想要去舞會,就用許願的方式達成。

這也是一種欣賞故事的觀點,只不過我們也可以想想:灰姑娘達成的目標是她自己努力得來的嗎?她最終的致勝關鍵並非自己的努力,而是外力幫助,只是這外力不是她爸不是她媽或閨密什麼的,而是神仙。她始終不是依靠自己的付出與努力。也因此才產生所謂的「灰姑娘情結」,或者類似心理學上的「習得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好像覺得自己越弱一點,就會有強的人來幫你救你。

裝與不裝的策略問題

很多女生在成長過程中被教導:不要太強,一定要有女生的樣子,一定要會撒嬌才會有男人出來(當強者),不要讓男人覺得他都無用武之地啊之類的論點。我常覺得灰姑娘的故事是策略性地展現自己的弱點,是《老子》中的「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即使很強也裝得自己很弱。這被當成一種戀愛的手段,但也表示你把愛情看成一場戰爭,所以要假裝、要取勝,那要等到哪一天才要把真實的自己露出來?之後呢?

有時候,這也是男人的面子問題。有的太太雖然在家強勢,但會在外人面前以老公為主,也有些人把這當成夫妻婚姻相處之道,把「給男人面子」當作維持一段關係的手法,但這還符合現代價值嗎?

要說面子,大家的面子都很重要啊,不是只有男人的面子而已。過去的男人會想掌控一切,如果女性表現得太強,就會讓男人覺得自己無用武之地,不知道如何「駕馭」跟自己差不多平等的女性。他不是要在情感中找到一個平等相處的對象,而是一個可以駕馭、乖一點的女人,免得在男人圈裡被講:「唉呦,連太太都『管』不住!」

用「管」來面對兩人關係,在過去或許可行,但現代真的不用這樣,男人要學到:你其實不需要「駕馭」誰,只要平等相處就好。我還是強調對等、真實,不必裝啦!

電影《仙履奇緣》劇照。圖/IMDb

認識獨一無二的自己

因此當你知識充足,會知道過去看的東西不一定是恰當的,於是有所追求的時候,你要怎麼樣立定自己的想法;如何不靠外力,或者說如何找到對的外力、解決問題,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灰姑娘、白雪公主或貝兒,每個人的條件都不一樣。灰姑娘的條件是她沒有知識,但靠自己的努力活下來;然後她有個目標想達成,但是努力有限制的時候,如何找到可以幫忙的人?這與「不認為自己有能力,只期待被魔法或某一個人拯救」是不一樣的,也是我們在看《仙履奇緣》時可以擁有的一種觀點。

不過這個故事裡最有趣的地方是灰姑娘最後被確認身分,也就是最獨特的地方,是她的腳。不是她的顏值、身高或什麼纖細優美的手,或許這裡有個可能的意義:每個人都擁有一個自己不知道,別人卻很重視的部分。

那雙玻璃鞋象徵王子心中獨一無二的對象,象徵我們都想在愛人的心中是獨一無二的,只是大部分的人在成長過程中缺少尋找自我的經歷,也不知道怎麼去尋找自己。大部分的我們沒有真正地認識過自己,或是只尋找好的那部分自己,而忽略了自己的獨特性。

或許這也是灰姑娘的故事中最獨特的部分:每個人都應該去尋找自己的那一雙玻璃鞋,那是你可以跟所有人不一樣的部分,有你最好的東西,也有最不好的東西,但那就是獨特的你。

《關於作者》
孫中興
台大社會學系教授、華文兩性暢銷作者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學博士,現為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一九九六年開風氣之先,在台大教授「愛情社會學」,以幽默風趣的方式解說社會最重要的現象之一──愛情,成為台大最熱門的選修課程之一,也曾別出心裁地在台大校內舉辦「梁祝節」、「倒追日」等活動。著有《學著,遇見愛》、《穿越時空,與孔子對話》、《學著,好好分》、《學著,好好愛》、《論語365:越古而來的薰風,徐迎人生四季好修養》、《久等了,韋伯先生!〈儒教(與道教)〉的前世、今生與轉世》、《愛‧秩序‧進步-社會學之父:孔德》、《令我討厭的涂爾幹的社會分工論》、《理論旅人之涂爾幹自殺論之霧裡學》、《馬克思「異化勞動」的異話》、《馬恩歷史唯物論的歷史與誤論》。主要開設課程為社會學理論、愛情社會學、幽默社會學及聖哲社會學。

圖/三采文化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孫中興的《學著,遇見愛:台大超人氣課程精華第三堂,16個愛情經典故事,16種對愛的選擇與解答》。由三采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