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新聞」產製,和你想的不一樣:什麼是通訊社?新聞編譯和一般翻譯差在哪?

「國際新聞」產製,和你想的不一樣:什麼是通訊社?新聞編譯和一般翻譯差在哪?

我們相信國際新聞的供應是簡單直接的事情,僅仰賴衛星電話和資料傳輸的奇蹟。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一項累贅繁重的產業,是由一群天賦異稟的語言學家兼新聞記者,在緊湊的時間限制下完成。

電子媒體負責快速傳播,但並未解釋那些被視作新聞的政治事件和人間百態,明明大都不是以我們的語言發生,為何能幾乎即刻以我們的語言送抵我們面前?

大量資訊在全球各地以數不清的語言流動著,或許有人會這般聯想:在某座隱祕的蟻塚,住著一大群語言昆蟲,永遠處在待命狀態,準備隨時將世界任何一種語言的新聞,翻譯成所有其他語言。

但事實絕非如此,因為那會需要將近 4,900 萬支語言螞蟻團隊。就算某假定的全球新聞翻譯總部只服務 80 種媒介語,那也需要 6,320 張語言辦公桌。假設每名譯者每星期工作 40 小時,且會在巴黎或皮奧里亞發生大事時拚命加班,則起碼需要像紐約帝國大廈那樣的地方才能容納那樣的企業。

但紐約、倫敦或里約並沒有哪棟摩天大樓裡,坐落著世界新聞翻譯中心。事實上,世界各地的新聞社,幾乎都沒有配備專職翻譯人員;事實是:新聞業裡的語言中介者,也幾乎都具有其他身分。

圖/The Newsroom IMDb

媒體如何「製作國際新聞」?

世界絕大多數的語言都只有一小群使用人口,而這些語言之中,很多並沒有新聞媒體存在。話雖如此,世上仍有數百種語言──或許上千種──有水準不錯的平面或空中新聞服務。例如,拉丁文每天都有來自赫爾辛基的 30 分鐘新聞廣播;蘇格蘭蓋爾語每天在英國廣播公司蘇格蘭蓋爾語頻道(BBC Alba TV)有 7 小時的節目,部分是新聞。

但除了罕見的狀況,大部分的新聞媒體平常不是以你想像的方式在「製作新聞」;其中多數本身也是全球代理服務,即「通訊社」(wires)的消費者,通訊社則會以最多 6 種語言處理及發布新聞。

全球最重要的新聞中心包括路透社(Reuters,世界第一個新聞通訊社,創立於 1851 年)、美國聯合通訊社(Associated Press,簡稱美聯社〔AP〕)、法國新聞社(Agence France-Press,簡稱法新社〔AFP〕)和國際新聞社(Inter Press Service, IPS),近年來 CNN、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BBC 網路新聞,以及特別聚焦財經消息的彭博社(Bloomberg),也提供大量資源。

不管你是誰,孟加拉洪水、盧安達或吉爾吉斯政變的新聞,並不是從達卡、吉佳利或比斯凱克傳給你。那是從各通訊社,用英文、法文、西班牙文、德文(所有通訊社)、葡萄牙文(路透社、法新社提供)、荷蘭文(僅美聯社提供)或阿拉伯文(路透社、法新社,分別自 1954 年、1969 年起提供)傳到你所在地的新聞來源。

那幾乎馬上由任職於你所在地報紙或電台的新聞工作者,依據他們從一或多處通訊社收到的任何語言版本進行改寫。這些全球性的中介語言,就是 19 世紀殖民帝國的語言,加上阿拉伯文。中文、日文、北印度文、印尼文和其他語言並不在其中。

新聞與翻譯的根本差異

你真正讀到的那些報導是由新聞工作者撰寫,他們通常擁有語言技能,但不自視為翻譯人員。如果你稱他們是譯者,可是會冒犯到他們──即便你今天在倫敦媒體看到的某些新聞,真的跟昨天你在法國《世界報》讀到的雷同。

新聞工作者認為他們的工作是將平鋪直敘的資訊化為引人注目、具娛樂性或可讀性、符合讀者的文化、喜好和知識的報導──那要做的事多過多數人認定的翻譯。這個尊卑次序反映在世界各地的工作待遇及條件:「新聞工作者」普遍優於「譯者」。

新聞通訊社裡的語言工作特別令人感興趣,是因為那些不僅是基於不著痕跡的翻譯,也有匿名、客觀的特性。用甲語言發出、送到通訊社辦公桌上的紀錄,在轉換成乙語言的電報時,會讓內容適合於乙語言的文化中重新利用,不必顧及原文的論述、風格或文化特色。通訊社的作業並不強調文本或原著,只重視敘事背後的事實。如此產生的電報是集體創作,也是簡約版或擴充版的資訊,非出於一人之手,而是歸屬於服務供應者。

接下來電報文本會再轉換成其他該通訊社營運的語言,也再次被加油添醋或精簡濃縮,全都是為了能在丙、丁、戊等語言有最清楚的表達、發揮最大的效用,並傳往全世界,讓代理服務的訂戶能四度改寫成他們自己使用的語言。

第四度編寫時,故事可能在某位當地記者所撰寫的新聞報導中重新脈絡化:也就是說,在你讀到一篇大約一小時前原本用波斯語在德黑蘭發表,現以英文呈現的演說之前,它可能先被半島電視台在伊朗的員工用阿拉伯文重新敘述,再由美聯社駐科威特的人員改寫成英文電報,接著由倫敦的新聞記者撰稿。

同樣的,泰國地震的新聞可能先由法新社曼谷分社用法文報導,再從巴黎透過法新社的英文服務發布,接著才改寫成波斯文,讓伊朗的電視新聞得以在幾分鐘之後報導。

這個精細複雜的網絡是由眾多造詣深厚的國際新聞專業人員組成,而在這樣的結構下,一則記事用不同語言寫成的版本,從來不會一模一樣。他們固然被認為是傳達「相同」的資訊,但它傳達的方式必須符合諸多有充分根據的假設,包括受方的語言和文化中,盛行哪些政治、社會、宗教、知識、道德和其他微妙的情感。

為何說全球新聞是「地方產物」?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要如何得知新聞是真是假?這個嘛,你無從得知。你只能信任新聞,也就是說,就算你不知真假,也常在聚會聊天時主張相反的意見,你仍百分之百信任那些新聞編譯。否則,你還能怎麼相信自己對世上發生的事略有所聞呢?

這話說來矛盾,但並非不合理:全球新聞是地方產物。這不是因為資訊的流通遭遇「語言上」的障礙。而是因為這個領域的傳播工作,受限於接受方施加的實際約束,或感受到的約束。要把新消息的金磚從根特搬到亞琛,除了部分被認為是「消息」的參考資料,現代的驛使會調整、改寫消息來源,幾乎什麼都可以增刪。

依此,你不必怎麼解釋就可以重申這個激進的立場:關於世界的所有事實都是語言所建構,沒有別的成分。但新聞通訊社和在那些地方工作的人並無意加以解構。他們以這個堅定無比的信念從事他們的行業,用不同語言和修辭傳播的資訊超出了翻譯的界限,但仍在真實的範圍之內。

翻譯在全球新聞的傳播上融入其他語言工作的模式絕非獨一無二。在跨國法律(例如歐洲法院)、外交,以及許多國際組織的業務中,無論是不是用同樣的語言寫成,翻譯與文本的撰稿、編輯、校正、重述、改寫之間,都沒有明確的界線。在許多重要的領域,翻譯只是文本的漸進式修潤和廣泛流通的一環。

圖/Shutterstock

國際新聞:一項職責繁重的產業

新聞以這種方式在不同語言和使用者社群之間傳送,有兩個副作用值得一提:首先,這讓新聞的「被翻譯性」(translatedness)徹底隱形。不過,就算翻譯的併合(occlusion)是歐盟語言平等規定的明確意圖,卻非新聞流通的宿命,也很容易抗衡。

例如,一篇有關伊朗總統最新演說的報導,出處非常明確:一位知名的新聞記者改編路透社的英文電報,電報發自科威特,是以半島電視台提供的阿拉伯語報導為基礎,半島電視台提供的資訊,則是從發自德黑蘭的波斯語廣播節目聽來的。

對於媒體告訴我們的事情,大家不願回溯其語言史的傾向還有第二個影響:讓我們相信國際新聞的供應是簡單直接的事情,僅仰賴衛星電話和資料傳輸的奇蹟。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一項累贅繁重的產業,是由一群天賦異稟的語言學家兼新聞記者,在緊湊的時間限制下完成。

《關於作者》
大衛.貝洛斯(David Bellos)
英語世界重要的翻譯家與傳記作者。任教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法文系 Meredith Howland Pyne 講座教授與比較文學系教授,同時也是該校翻譯與跨文化溝通計畫的負責人。目前已累積超過二十部文學譯作,其中翻譯阿爾巴尼亞最重要小說家之一 Ismail Kadare 的小說讓他榮獲曼布克國際文學獎。最近一本著作《世紀的小說》(The Novel of the Century)講述了雨果撰寫《悲慘世界》的歷程,榮獲巴黎的美國圖書館獎。

目前的研究興趣擴及版權史以及版權在形塑現代文學與社會過程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他的翻譯生涯企圖將法語文學推展到世界文學的舞台,也致力於透過翻譯研究重新發掘法語作家的嶄新意義,提供讀者不一樣的閱讀視角。

備註:本文摘自大衛‧貝洛斯(David Bellos)的《你的耳朵裡是魚嗎?為什麼翻譯能溝通不同文化,卻也造成誤解?從口譯筆譯到自動翻譯,「翻譯」在人類的歷史如何發揮關鍵影響力》(Is That a Fish in Your Ear? Translation and the Meaning of Everything)。由麥田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和好邊及:林欣蘋

Photo Credit:The Newsroom 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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