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艾倫:就算妳與眾不同,我只會愛妳更多

親愛的艾倫:就算妳與眾不同,我只會愛妳更多

20 年前,由我 20 歲的女兒艾倫說出的 6 個字永遠改變了我的人生。在那瞬間,她的話有如炸彈般擊碎了我相信了一輩子的信念:她是誰、我是誰、何謂人生。 

在此前的數個月、數天、數個小時或者數分鐘之中所發生的任何事,都不足以讓我做好心理準備,去傾聽她那天告訴我的話。在那 6 個字出現的 20 分鐘前,艾倫提議我們可以到海灘走走,在當天稍早,我們在密西西比灣岸的帕斯克里斯帝開心地參加一場熱鬧的日常家庭聚會。 

帕斯克里斯帝是個海邊的小地方,駕車一小時就能抵達路易斯安那州的紐奧良──我在那裡長大並扶養我的兩個孩子,范斯與艾倫。對我來說,坐落在西岸大道的這棟房子裡充滿了珍貴回憶。這些快樂的時光就像是老照片一樣,隨著時間流逝在我記憶中逐漸淡去,每當新的一年到來,舊的記憶便逐漸模糊。但直到現在,我依舊清楚記得 1978 年夏末,那次改變我一生的聚會。 

當時我已和范斯及艾倫的父親離婚數年並再婚,與那時的先生一起住在 8 小時車程的德州亞特蘭大。范斯是老大,他沒辦法跟我們一起參加這次的聚會;他住在亞利桑那州尤馬,已在喜劇編劇與搖滾樂界闖出一番名堂,當時正準備結束為期兩年的海軍陸戰隊役期。艾倫當時和她爸爸一起住在一小時車程外的紐奧良。

住得離彼此這麼遙遠對我們兩人來說都不太好過。我們兩人一直都非常親近,也都很懷念過去有餘裕能每天相處的時光。那幾年,艾倫還在努力試著找到人生的方向。她在高中畢業後試著讀了一個月的大學,發現自己並不適合。接著,她踏入了尋找工作的旅程,在找到屬於她的志業前,她做過的工作──從吸塵器銷售員一直到剝生蠔──大概是人類史上最長的工作清單之一。

那時艾倫就已經很擅長在描述艱難生活中的無趣瑣事時,讓人覺得這些事既幽默又戲劇化。那個週末也不例外。因此,我一點也沒有懷疑艾倫有什麼不一樣,也不覺得她會做出什麼不同於平常的舉動。 

圖/Shutterstock

「媽,我是同性戀」

那天傍晚吃完飯後,艾倫對我說:「我們再去海邊散個步吧。」但我依舊不覺得這天有什麼不同於尋常之處。 

我們穿越西岸大道,從海堤的樓梯往沙灘下走去,這時我才發現她好像有心事。我猜想,或許她在想的是最近的那份新工作,又或者是新男友。我們說的話並不多,就這麼走過寬闊多沙的海岸,沿著水邊的硬質沙地漫步。涼爽的海風輕輕吹拂在我們兩人身上,我不禁覺得我女兒真是一道漂亮的風景。她有一頭金色的直髮和一雙明亮的藍眼睛,是最典型的鄰家女孩。能和她一起安安靜靜地散個步真是太讓我開心了。 

但這時,艾倫突然停下了腳步,我回過頭想知道她為何停下。我發現她眼眶中噙著淚水,這讓我心中警鈴大作。在我擔心地向她走去時,她哭了起來。我永遠不會忘記她那時哭得有多傷心,她哭著對我說出了那 6 個字:「媽,我是同性戀。」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我這輩子最震驚的一刻,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聽見這句話。我在茫然中走上前去安慰她。她那麼難過地哭著,因此我做出了身為母親的本能反應──我張開雙臂擁抱她。沒有任何母親會希望孩子受苦。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讓她知道我愛她。但我需要花一些時間理解她說的話。我不可能在一瞬間就明白、消化或者接受這件事。我既覺得震驚,又覺得無法置信。我們明明這麼親近,但我卻從來不知道艾倫是這樣的人。但從另一方面來說,若我們過去一直住在同一座城市並更加頻繁地相處的話,或許我就能預先發現一些徵兆了。 

現在輪到我開口說話了,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心中飛速掠過了 100 種想法和 100 種情緒。我在腦中瘋狂思考著要提出什麼問題或者論點才能讓她恢復理智──讓她恢復成過去那個可愛又年輕的異性戀女兒。 

異性戀女兒。這個想法緊緊抓住了我。異性戀這個假設實在太過自然了,我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這個字甚至不在我們的常用詞彙中。我們天生如此。但現在,我必須開始思考另一個同樣不存在於常用詞彙中的字眼──同性戀。

我的同性戀女兒──光是想到這個怪異字眼就會在我心中掀起一陣新的波瀾,我知道那是恐懼的感覺。我恐懼的是艾倫將會過得不好,因為社會是充滿偏見與負面態度的。雖然我幾乎從來沒有接觸過同性戀,但我聽說過許多跟同性戀有關的貶義詞,我不希望其他人用這些詞彙來稱呼我女兒。 

然後,在我擁抱著艾倫、等待她從哭泣中平靜下來時,一個極瑣碎但卻令我非常難過的想法從紛亂的思緒中莫名浮現了出來。我悲傷地發現到,如今我永遠也沒辦法在紐奧良的報紙上看到艾倫的訂婚照片了。 

在那個時候, 每當我回家去拜訪任何親人, 我都會瀏覽《皮卡尤恩時報》(Times-Picayune)中由年輕女性刊登的訂婚喜訊,並時常在看到新娘母親的婚前姓時發現那是我認識的人──通常是我高中或者大學的朋友。我總是想像著我會在報紙上看到艾倫的照片,看到上面寫著她嫁給了一個年輕有為的男子,以及我身為新娘的母親有多麼自豪。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有些諷刺,雖然家鄉的報紙上永遠不會刊登艾倫的訂婚照片,但數年後她成為了極具號召力的名人,不但在皮卡尤恩家喻戶曉,甚至上了世界各地的報章雜誌封面。不過在那個時候,我們連想都沒想過艾倫將會這麼有名。我只覺得我的夢碎了。 

到了後來我才了解,其實我並不是對艾倫感到失望。我是對我自己感到失望。我才是那個婚姻無法如預期般繼續下去的人。憑什麼應該要由她來完成我的夢想?我何不在她實現自我時好好愛她、支持她呢? 

圖/Shutterstock

那一天起,我開始學習「真相」

在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後,我問:「妳確定嗎?」這個問題就這麼懸在半空中。聽起來充滿批判。我放柔語調,說:「我的意思是,這會不會只是一個階段呢?」 
艾倫幾乎露出了一個微笑。「媽媽,不是的。」她說。「這不是一個階段。我很確定。」 
更多問題緊隨而來:「妳怎麼知道?」、「妳知道多久了?」

艾倫真誠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想我應該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感覺。但現在我知道了。媽,我是同性戀。」 

天色漸漸昏暗,在我們開始往回走時,艾倫提起了我們在多年前一起觀賞的一部電影。艾倫說:「妳記得電影裡有一幕是兩個女孩互相撫摸擁抱吧,我當時覺得很噁心。在那之前我從來沒看過類似的畫面。但是,媽,在我自己遇到之後,我發現其實這些事並不噁心。」

她跟我說起了她的第一次經驗。她也告訴我,她在回到紐奧良之後認識了一位朋友,但其實那位朋友不只是朋友。她覺得自己戀愛了。

雖然我試著想要理解,但我當時依舊處於否認的階段。「可是,艾倫,男孩子一直都很喜歡妳,妳那麼受歡迎。妳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而已。」 
她搖搖頭。「我和好幾個很好的男孩子交往過了。那不是真正的我。」艾倫的表情惆悵而嚴肅,但又顯得鬆了一口氣──好像她終於能把一件沉重的負擔放下了。

我們一起走回家裡。我們不再是 30 分鐘前走出門的那對母女了。我們看起來是一樣的,但我們再也不一樣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知道。我們有了一個祕密。擁有同性戀家人的每一個家庭都有各自的故事。這是我們的故事,故事中充滿充令人驚訝的發展與轉折。 

我知道有些家長能夠坦然接受自己的兒女是同性戀,他們心態是平和的,甚至是開心的。但很遺憾的,我並不是那些家長中的一員。我和多數的家長一樣,經歷了一段過程。我必須花時間思考、釐清什麼事才是重要的、跨越我可怕的無知並學習與同性戀有關的知識。

我所熟悉的都是常見的迷思以及謬論,我需要學習的是真相:第一,成為同性戀並不是一種選擇;第二,同性戀是正常且健康的。

在我得知了這項與艾倫有關的新訊息後,我經歷的階段並不是人們在深愛之人死亡之後會經歷的那種過程,因為死去的並不是我深愛的人,死去的是我自己心中對於艾倫該怎麼樣的期待。這些期待死去後,我心中便有了新的空間能容納真相,有關於她與我的真相。 

雖然這個過程很艱困,有時會很痛苦,但最重要的是我認知到這是一種過程,順其自然地跟著過程走。另一件重要的事是,我在這段過程中一直都如同往常地深愛著我的女兒,而她也同樣愛著我。我們保持著順暢的溝通渠道。雖然這麼做並不容易,但卻是至關重要的。

圖/台灣商務印書館 提供

《關於作者》
貝蒂.德傑尼勒斯(Betty DeGeneres)
美國 LGBT 人權倡導者。「人權戰線」(Human Rights Campaign)的「出櫃計畫」第一位非同志女性國家發言人。曾為語言治療師,同時也是美國同志家屬親友會(P-FLAG)活躍成員。
知名演員、脫口秀主持人艾倫‧狄珍妮(Ellen DeGeneres)的母親。

備註:本文摘自貝蒂.德傑尼勒斯(Betty DeGeneres)的《親愛的艾倫:就算妳與眾不同,我只會愛妳更多》(Love, Ellen: A Mother/ Daughter Journey)。由台灣商務印書館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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