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下的〈格爾尼卡〉:朵拉.瑪爾與畢卡索

黑幕下的〈格爾尼卡〉:朵拉.瑪爾與畢卡索


編輯導言:本文摘自得獎小說,靈感出自西班牙藝術家畢卡索作品〈格爾尼卡〉。〈格爾尼卡〉為畢卡索受西班牙共和國政府委託,為巴黎世界博覽會的西班牙區所繪製的畫作,畫中表達的是納粹德國對西班牙格爾尼卡進行的史上第一次地毯式轟炸。畫作繪製過程由法國模特兒朵拉.瑪爾拍攝記錄,她曾擔任畢卡索近 10 年的人體模特兒,兩人關係親密,瑪爾也因拍攝格爾尼卡的系列照而廣為人知。

1937 年 5 月 11 日.巴黎

朵拉的眼睛沒有離開相機的小窗,她喃喃低語:「我看到顏色了。」

「顏色?」畢卡索問。「甚麼顏色?」

「黑白色。白,黑,灰。各種深淺不一的色調。」

畫布上,只有白底上黑色炭筆勾勒的線條。今後還要耗費數日──想必,會是前所未有的短時間──畢卡索才會塗滿畫布。然而,朵拉的靈光一閃。

凝視著相機觀景窗映出的草稿,她的腦海逐漸浮現一幅黑白色調的畫作。

畢卡索八成不會使用鮮血的紅,火焰的橙,燒焦肌膚的斑斕色彩,傷口及屍體的鮮豔色調來塗抹格爾尼卡的「慘劇」。

得知格爾尼卡轟炸的那天,畢卡索甚至把印有慘狀照片的報紙採訪報導二度撕碎,還摔到地上死命踩扁。他不發一語地發洩憤怒,然後就把自己關在畫室裡。

想必那第一眼看到的景象,直接在他心中膨脹、發展。換言之,那是他透過「照片」看到的格爾尼卡慘狀。

這幅畫,是真實發生的納粹無差別攻擊的「現地報導」,是紀念碑,也是墓碑。

他刻意把鮮豔的色彩藏在畫面背後,反而藉由整片塗抹成黑白色調,讓覆蓋報紙整個版面的「格爾尼卡」慘劇重現,提醒人們「永誌不忘」。

畫面只有黑與白,充斥死亡、痛苦、悲傷與憤怒。那一日,傳播全球讓人們為之戰慄的新聞報導,在畫布中被強調,進而凌駕其上。

這個畫面取代那篇報導佔據報紙整版的日子,很快就要來臨了。

對於朵拉的意見,畢卡索沒有特別反駁。他還是一樣環抱雙臂,只是默默凝視畫面。

然而朵拉已經明白,那種沉默正是肯定。

從那天起,朵拉開始不停拍攝畢卡索製作「巴黎博覽會西班牙展覽館參展繪畫」的過程。

畢卡索為何會起意把如此重要的作業交給自己負責,老實說,朵拉並不明白。

對畢卡索而言,和他發生肉體關係的女人,是模特兒,是妻子,是戀人,也是滿足他欲望的美麗花瓶。女人,甚至不是助手。他從來不會讓女人涉足他的工作領域。

可是,畢卡索這次卻讓朵拉負責「記錄」。

以往他從未公開過創作過程。那通常是在黑幕背後的秘密世界,從不容許任何人窺伺。

然而,唯獨這次,他主動說「幫我拍照」。格爾尼卡的慘劇,顯然讓畢卡索改變了──他扯下了黑幕。

確定要把創作過程拍攝下來,讓朵拉同時嘗到喜悅與困惑。但,比那二者更強烈的,是興奮。

以往和畢卡索交往的女人,八成藉由當畢卡索作品的模特兒,得以成為偉大畫家的繆思女神便已感到滿足了。

然而朵拉不同。光是擺出無辜的姿勢或誘惑的姿態任由畫家描繪,讓她感到少了點甚麼。她模糊地想,應該有甚麼是其他女人絕對做不到,換言之只有朵拉.瑪爾能做的──更直接參與創作的事吧。

可是話說回來,就連在調色盤上擠顏料,畢卡索都不肯交由他人之手。哪怕是再怎麼瑣碎的小作業,只要與創作有關,一切對他來說都是絕對的聖域。

把他的那個聖域拍攝下來──這,才是朵拉一直在等待的「甚麼」。

她可不是那種會眼睜睜放過這大好機會的傻瓜。她把原本正在進行的工作通通中斷,斷絕與外界的一切連繫,徹底守著畢卡索位於格蘭佐居斯坦街的住處兼畫室。

畢卡索透過報紙得知「格爾尼卡大轟炸」,是在 4 月 29 日那天。那天畢卡索把自己關在畫室始終沒出來。

第二天,第三天,朵拉都沒去格蘭佐居斯坦街。她的本能在警告她:最好不要去,千萬不能去。

畢卡索的內心正出現異常的化學變化。那究竟是甚麼,遲早有一天會知道。因為朵拉確信,那一刻很快就會來臨。

1937 年,畢卡索筆下的朵拉肖像,現藏於法國巴黎畢卡索美術館。圖/Wikiart

5 月 2 日,傍晚。朵拉前往格蘭佐居斯坦街。轉眼已經過了 3 天。想讓畢卡索暫時一個人靜一靜的心情,已轉變為想親眼確認到底發生了甚麼的好奇心。她有種科學家即將確認重大實驗結果的心情。

結果,畢卡索坐在餐桌前正在啃帶骨烤肉。那是傑米從附近咖啡館叫的外賣。看到朵拉,畢卡索浮現傲慢不羈的笑容說,妳終於起床了?妳這一覺睡得可真久。

那天,畢卡索似乎畫了幾張素描。他不肯給朵拉看畫的是甚麼,但朵拉只是故意不當回事地說聲「是嗎」。其實她的內心深處激動得發疼,她想,終於開始了!

既然已開始畫素描,那他畫草圖是遲早的問題。畢卡索內心的爆發,到底會用甚麼形式表現在畫布上──哪怕只是搶先一瞬間,朵拉渴望比任何人都先親眼目睹。她勉強按捺激動的心情,又默默過了十天。

不能打斷畫家的專注力。除非畫家主動打電話來,否則她只能在自己的公寓待命。無論是在工作或用餐,無論睡時或清醒,她都在惦記著畢卡索。

她驀然想到,終於,自己終於開始認真愛上那個人了嗎?

不,不對。那不是愛。是強烈的欲望。

原本,她就沒想過要讓那人只屬於自己所有。她只想經常浸淫在那種令人敬畏的才華,無止境湧現的創作泉源。朵拉無論如何都想參與他的創作。她渴望踏入其他女人絕對無法進入的領域。

正是那種欲望,令她心焦如焚。

躺在自家的床上,裹著床單,朵拉一再痛苦嘆息。她想被擁抱。被以巴勃羅.畢卡索為名的藝術擁抱。

5 月 11 日,早上。電話響了。是畢卡索打來的。

朵拉一把抓起相機與底片,連衣服也沒換就衝出公寓,在石板路上奔跑。

氣喘吁吁抵達畫室,那扇門,就在朵拉的眼前,幾乎睽違了二周再次開啟。

環抱雙臂叼著香菸的畢卡索正在等她。

畫家等的,不是在他懷中吐出熾熱嘆息的愛人,也不是在畫布那頭擺出做作姿勢的模特兒。而是被命運安排要替即將誕生的世紀傑作拍攝記錄的攝影家,朵拉.瑪爾。

於是,踏入畫室的朵拉看到的,是覆蓋整面牆的黑幕。

畢卡索說,立刻準備相機。

等妳全部準備好了,我就會扯下這布幕。

那一瞬間,朵拉醒悟。

藏在這塊黑幕下的,正是絕對無法轉移目光的真實。

圖/Wikiart

《關於作者》
原田舞葉(Harada Maha)

1962年生於東京都小平市。

關西學院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科及早稻田大學第二文學部美術史科畢業。

曾任職馬里邑美術館、伊藤忠商事,任職於森大樓美術館籌設準備室時,被派往紐約現代美術館於該館服務。

2005年以《等待幸福》獲得第1屆日本愛情小說大賞,就此步入文壇。

2012年發表的藝術推理小說《畫布下的樂園》獲得第25屆山本周五郎獎、第5屆R-40書店大賞、TBS電視節目「國王的早午餐」BOOK獎等,掀起話題,成為暢銷名作。

另有《Romancier》、《The Modern》、《吉維尼的餐桌》、《異鄉人》等作品。

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原田舞葉的《黑幕下的格爾尼卡》。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useoreinasofia、維基百科;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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