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文《演化論》苦心醞釀 20 年,才發現白寫了?「最適者生存」背後,生物課沒教的人性糾結

達爾文《演化論》苦心醞釀 20 年,才發現白寫了?「最適者生存」背後,生物課沒教的人性糾結

編輯導言:相信大家小時候都曾在生物課本裡,讀過達爾文的「物種的起源論」,並對物競天擇耳熟能詳──但多數人都不知道,這一套「天縱英明」的理論背後,曾發生一個不為人知的精彩故事、一段挑戰人性的同業競爭、一次博物學者間的思想交鋒⋯⋯

原來,達爾文雖然早早就對物種起源有一套想法,但卻遲遲未發表這個長期在心中醞釀的理論,一心只想著不斷蒐集證據、提出更具說服力的論證。他花了整整 20 年,如同藏身科學界的間諜,蒐集來自四面八方的研究成果,並把真正答案藏在筆記本裡。

而在時人眼中,他不過是個退休的冒險家,躲在英國鄉間,閒著沒事就養蘭花、鴿子還有藤壺。他不但離群索居,還盡可能避不出門。

然而在他慢工磨了 20 年還不滿意的時候,一個名叫華萊士的年輕人卻從馬來群島寄了一份論文手稿給他,並且發表了一段讓他既懊悔、又驚訝的言論⋯⋯

或許是在 1858 年 6 月 18 日這一天,或許是這一天前後,一封華萊士的信寄到達爾文的家門口,就跟過去的信件一樣,來自馬來群島的某處、轉了好幾班船,花了 4 個月的時間才到。

達爾文。圖/Shutterstock

最沉重的一封信:達爾文的演化論,早有人想到?

這封信比往常都還厚實,拿起來沉甸甸的,裡頭有一份論文手稿和一封信。達爾文拆開信封,大致瀏覽一下信件內容後,趕緊閱讀那份手稿。他由於驚訝而引發嘔吐的感覺,而且內心的激動迅速轉成一股絕望。此時此刻,他那本曠世巨作還在進行中,已經寫了三分之二,但是愈到後來愈難下筆,而就在這時候,他年輕的筆友華萊士已經獨自想出了自然汰擇的演化理論!

華萊士的手稿題目為〈從原始形態探究變異體不確定地分異傾向〉(On the Tendency of Varieties to Depart Indenitely from the Original Type),這份手稿大約 20 頁,文字清晰易懂,是作者的手寫稿。

標題點出文章的重點,物種與變異體(各為一類)的不同點,僅在於差異程度,也就是說,一個物種內各變異體的變異程度沒有遺傳限制;變異體身上的差異,可以不斷累積,直到脫離原始物種、成為另一個獨立的新種。

這篇手稿假定「自然界中有一條通用法則」,讓許多變異體朝這個方向發展。而且華萊士表示,它們不只與原先的物種分離,而且還成為競爭關係,有時候變異體形成的新物種會比原先的物種繁衍更長久,最後衍生出更新的物種,結果與原本的物種漸行漸遠。華萊士沒有跟達爾文一樣為這條「通用法則」取一個名稱,但是他們的邏輯非常相似。

「野生動物終其一生,」達爾文繼續讀到,「都在為生存而競爭。」其中「最虛弱與不健全的,總是被大自然淘汰。」固有的種群增值率,這使得新生的個體數超過可供應的食物與棲地量,結果造成了生物的生存壓力。

這份手稿雖然沒有提到英國的人口學家馬爾薩斯,但是卻提出從「馬爾薩斯式」計算延伸出來、別出心裁的總結。文中指出野生動物之間常發生「型態改變」(像華萊士這樣的商業採集家經常見到),因此大部分的差異「不是加強就是削弱生物的生存能力。」例如,「一隻腿較短或身體較虛弱的羚羊,必定較難逃離貓科動物的爪牙之下。」

逃不快的羚羊落入獅口。迢迢長途對雙翅不夠強壯的信鴿而言,必定是較大的考驗,我們會在飢餓與競爭中逐漸被淘汰。從正面的角度來看,脖子特別長的長頸鹿能吃到其他同類吃不到的葉子,飢荒時就能獲得更多的食物來源,短脖子的長頸鹿也許就會餓死。

那些經歷過變化而「適應得最好」的生物獲得更多食物、更能保護自己,因此生存得更好,繁衍出更多後代,建立數量眾多的種群。較不幸者則在競爭中落敗,逐漸消失於生物圈。結果將是經歷漫長歲月的「持續分離」,「從原本的型態持續產生分離。」華萊士最後侃侃而談,表示「井井有條的生物界所呈現的一切現象,過去的滅絕與延續,以及各種生物所展現的獨特形態、本性與習慣,」全肇始於那「自然界中的通用法則」。

好大口氣的聲明吶!不過信件內容就謙虛多了:我想到一個解釋物種起源的理論,華萊士說。他以為這對達爾文先生而言是全新的觀念,就像他第一次想到時一樣。
其實完、全、不、然!

高燒中的靈感:最適者生存!

這份手稿寫明的地點與日期是:1858 年 2 月,特爾納特島。華萊士從摩鹿加群島北方的一座小火山島寄來這封信。據說,他是在染上瘧疾而高燒不退、頭昏眼花時想出這個理論。當時他臥在床上,反覆發冷發熱,只能胡思亂想。

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翻滾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物種如何誕生,他已經思索好幾年了,也在野外看過各種個體差異,並且將親源相近的物種分布模式繪成圖表,探索其中的深意。這一切使得華萊士更加確信物種的確會產生變化,但這是由何種機制造成的?

他在高燒中突然想到 10 多年前念的馬爾薩斯,他想起幾何級數增加的人口數量遇上算數級數增加的食物量,結果造成種群的成長面臨「關卡」──華萊士就跟達爾文一樣,突然聯想到那樣的關卡,也調控著野外動物的種群數量。華萊士思索自然界所有的奮戰求存與死亡率,自問為什麼有些個體存活下來,大部分的個體卻不幸遭淘汰呢?

「這問題的答案……」過了那麼久以後他才想到,「全在於最適者生存。」意外的個體差異加上必經的生活考驗,導致個體間有不同的生存率,不同的生存率造成型態與功能上的環境適應,積年累月下來就產生出動作敏捷的羚羊、翅膀強健的鴿子,以及個頭高大的長頸鹿,沒錯,就是這樣!「我愈想愈確定,自己終於找出始終懸而未決,解答物種起源的大自然法則。」

當高燒退了,他起身草草寫下筆記,幾天之內就完成手稿,將信交給停靠在特爾納特島的郵船。

圖/Shutterstock

達爾文的內心戲:到底要不要幫華萊士?

為什麼華萊士在所有人裡面偏偏挑中達爾文,傾訴他在高燒中想出的點子呢?並不是因為華萊士將達爾文當成物種變化理論的同伴,達爾文這個年紀較長的老紳士,在他出版的作品,以及和華萊士來往的寥寥幾封信件中,都怯於表露太多對於物種變化的看法。

在華萊士的認知中,達爾文只是個認真勤奮的傳統博物學家,興趣涉及生物地理學、藤壺和家禽的多樣性。此時興奮莫名的華萊士,急著想跟其他人分享,巴不得將手稿寄給「某個人」看看。

可惜他的選擇有限,他已經從史蒂文斯那裡聽到某些倫敦學者不看好他試圖提出的理論,那些窩在家享福的老男人,認為他應該繼續採集可以賣得好價錢的甲蟲。不管怎樣,他大可以不管那些刻薄的評論,逕自將論文寄給史蒂文斯,讓史蒂文斯遞給《年報》,就跟史蒂文斯之前的處理方式一樣。但是這次似乎不適合這麼辦,因為風險太大,論點太煽動了。

或者其實華萊士對這篇論文寄予厚望,他在心中盤算,除了史蒂文斯之外還有哪些人脈?華萊士一個人待在迢迢千里之外的遠東群島上,除了位置上的孤立,他也缺乏科學界的人際脈絡、顯赫的教育背景以及社會地位。

那篇談論「法則」的論文登出後幾乎沒引起什麼注意,讓他很氣餒,他甚至在某一封信中向達爾文抱怨這件事。達爾文則和善地回應說,並非大家都不看好,比方說……他的朋友萊爾就覺得那篇論文挺新鮮的。

萊爾嗎?是查爾斯.萊爾爵士嗎?那位大名鼎鼎的地質學家?達爾文的這番話對華萊士低落的自尊打了一劑強心針。現在,過了半年後,華萊士希望能和萊爾拉上線,他請求達爾文:假如信封內關於物種的稿件具有相當的重要性,能不能請您幫我轉交給萊爾爵士?

讀完信後,達爾文飽受打擊,可是這一切都得怪自己,誰叫他拖拖拉拉、要求完美,又大嘴巴呢!突然間,他卡在誠實和自私之間動彈不得。他將內心的痛苦抒發在寫給萊爾的信中:「您說我應該早點發表,我沒聽您的,如今真的一語成讖了!」接著達爾文告訴萊爾,這裡頭有一份華萊士要我寄給你的手稿,它值得一讀。

他也悶悶不樂地補充道,內容沒問題,非常接近我的理論(達爾文在如此驚慌的時刻,忽略了兩者間一個重要的差異點:華萊士的論文專注在變異物種間的競爭上,而不是物種個體間的競爭──換句話說,是種群之間的自然汰擇,而非種群內個體間的自然汰擇)。

「這也太巧了吧!」達爾文發牢騷道。就連華萊士使用的一些辭彙,像是「奮戰求存」(struggle for existence),也跟達爾文已經擬好的手稿一模一樣!達爾文留意到,華萊士並沒有要求他幫忙出版這份手稿,只是要他轉交給萊爾。不過達爾文當然會立刻回信給華萊士,並幫忙寄給任何一家期刊。「那麼一來我所有的原創性,不管多少,」他難過地嘀咕道,「全都付諸流水了。」

《關於作者》
大衛.逵曼(David Quammen)

專事文學與自然寫作,曾獲美國藝文學會文學獎及三次美國國家雜誌獎,著有《下一場人類大瘟疫:跨物種傳染病侵襲人類的致命接觸》(漫遊者出版)、《多多鳥之歌》(The Song of the Dodo)、《鬣蜥大飛行》(The Flight of the Iguana)與《樹在古拉旺荒原哭泣》(Wild Thoughts from Wild Places)等(以上三書皆胡桃木出版),不旅行時,住在美國蒙大拿州。

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大衛.逵曼(David Quammen)的《不情願的達爾文:《物種起源》誕生的故事》(The Reluctant Mr. Darwin: An Intimate Portrait of Charles Darwin and the Making of His Theory of Evolution)。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時報出版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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