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近百萬人註冊、杜克大學最受歡迎的論辯課,在教什麼?

全球近百萬人註冊、杜克大學最受歡迎的論辯課,在教什麼?

為了避免無意義的壓力,人通常會放棄跟理念不同的人對話,甚至不設法清楚表達或者消化資訊或理由。已有研究顯示,比起主流團體,弱勢團體被消音的頻率比較高,程度也比較徹底。然而在政治辯論中,沉默對雙方都有影響。沒有一方能夠聲稱只有自己這邊被消音──或者只有自己這方嘗試與對方溝通,卻受到挫折。因此,他們都停止嘗試跟對方論理了──以下,本文將進一步解釋這種現象,也試著和讀者討論「適度的論辯」為何如此重要。

面對立場不同的一方,為什麼我們放棄提問?

我們相信,如果立場不同的「對手」這麼無知,問他們為什麼相信他們相信的事,就不會有什麼收穫。現在許多人已經不再要求彼此提出理由來,這個事實的解釋之一就在於此。

提問之舉逐漸式微的另一個解釋,是文化上的。在某些圈子裡,問某個人為什麼這樣想、那樣做,會被視為天真或沒禮貌。比方說在討論宗教的時候。在許多關鍵與看法分歧的議題上,宗教信念都會影響人的立場。

在一名穆斯林走進房間裡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有任何人問穆斯林他們為什麼相信《古蘭經》是一本聖書嗎?或者他們為什麼相信穆罕默德是先知?我從沒聽任何人在這種狀況下問過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他們並不期待任何有用或有道理的答案吧。

大家反而要不是避開宗教話題,去講些別的事,就是避開穆斯林,同時假定他或她對恐怖主義抱著同情態度。兩種反應方式都無濟於事。對於宗教這頭「房間裡的大象」,雙方對於另一方所持立場背後的理由,都一無所知。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基督徒、猶太教徒、印度教徒與無神論者身上。

我們也來想想同志婚姻議題。我在歐洲與美國的自由派朋友之中,如果任何人要說政府不該承認同志婚姻,那個人就會立刻被貼上老古板的標籤,然後被社交圈放逐。如果任何人費事去問「為什麼同志婚姻不該被承認?」發問者就準備好要嚴厲反駁保守派人士會提出的任何答案。他們不會以同情的心態聆聽、詮釋力求寬大,或者在對手的回應裡尋求任何真理。

反過來說,保守派把同志婚姻當成噁心、不道德或不自然的事情打發掉,然後把同志婚姻倡議者看成被同志倡議團體矇騙的傻子打發掉。他們假定,美國最高法院支持同志婚姻有憲法權利的意見完全是政治考量,是司法越權的產物;甚至在他們讀到那些意見書裡的論證以前,就這麼想了。在你已經很有信心認定他們看法錯誤的時候,為什麼要花力氣仔細去讀判決意見呢?像這樣的態度,阻止任何一方更深入挖掘雙方的理由。

況且,就連在有人發問的時候,通常發問者都會被忽略,得不到回答。就看任何一場政治辯論好了。仲裁者問了一個嚴肅的問題,然後候選人接著講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有時候這種不回應會被描繪成背景資訊,但講者從來不曾回頭去回答原本的問題。有時候他們就只是改變話題,連個藉口都不給。不論哪種回應方式,不回答問題的傾向都助長了不問問題的傾向。

在不可能引出任何真正回應的時候,為什麼要費事去提問呢?到頭來唯一會有人問的問題,是那些答案已經很明顯──或者被認為很明顯──的表面問題,所以沒有人會花力氣去給出答案或聆聽答案。

圖/Emily Morter on Unsplash

離開同溫層,好處是什麼?

就算我們確實不想保持沉默或者讓自己消音,我們可能還是想要讓其他人消音。

我的許多自由派朋友不只是不喜歡保守派──他們還很樂於「不喜歡」他們。他們自認為應該不去喜歡保守派。他們很自豪於拒絕跟對手講道理,甚至不跟對手說話。他們問道:「為什麼我們應該想辦法了解他們?為什麼我們應該對他們有禮貌?我們需要對抗他們,而辱罵是個值得施展的武器。如果我們可以讓他們消音就更好了。」

當然了,保守派也以牙還牙。他們認為,自由派活該承受保守派堆在他們頭上的辱罵,因為自由派正在威脅他們國家的福祉,還有保守派珍視的價值。如果自由派閉嘴,他們會很高興。他們的目標是讓反對立場消音。

或許不是每個人都應該要合得來。比起努力去喜歡每個人,也許幾個心性相投的朋友就夠了,甚至這樣更好。在極端的危險迫近的時候,某些敵人需要以法律、甚至槍枝來加以制止,而不只是靠言語而已。

但如果我們從不去面對可敬的對手,我們還是會有很多損失。如果每個人都同意我們,或者我們只跟盟友說話,從不離開我們的同溫層,那我們就永遠不會尋求任何反駁對立立場的新證據。我們鮮少暴露在另一方的任何論證之下,會讓我們過度自信。這也會減少我們糾正錯誤的能力,我們會變得更有可能卡在某種窠臼裡。

這個基本論點是很久以前由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在《論自由》(On Liberty)裡提出的。彌爾也看到與各種對話者商議的其他好處。在我們需要跟對手商議的時候,我們被迫為我們的立場提出論證,也因此更了解自己的立場與支持理由。

有個近期的研究發現,「從思想的整合複雜性、思想的數量、還有論證的頻繁度來衡量,不一致的資訊增加了思考的品質。」在此改善的是支持先前信念的理性推論,不過更好的論證也能夠加強雙方(支持者與反對者皆然)對於那個立場的理解。

我們變得更有理由相信我們所相信的事,而且在我們補上更多限定條件以後,就算我們基本上維持跟一開始相同的立場,我們的觀點也變得更細膩、巧妙與精煉。與對手們正面遭遇,在許多方面都幫助了我們。

為了一有可能就找出反證與反論證,我們需要尋求的團體是成員盡可能在許多相關方面都有多樣性的團體。這些團體會參與長時間而尊重有禮的審議活動,那也很有幫助。今日我們有新的工具來幫助我們達成這個目標:我們可以利用網路來促進我們與反對觀點之間的接觸,例如參與我們在其他狀況下鮮少接觸到其中成員的審議團體,或者運用數位工具,像是 Reddit 的「改變我的觀點」(ChangeMyView)討論串。

目標不是讓每個人同意──這樣有多無聊啊!意見的多樣性振奮人心又有啟發性;目標也不在於讓我們全都對其他立場保持開放態度,我們應該不會願意轉向一個明顯錯誤的新立場;目標反而是保持禮貌,理解對手,而且就算在他們錯了的時候,也要從他們身上學習。

當然,深思熟慮的混合性團體,並不保證就會達到相互尊重的境界,更不用說是得出真理或者最佳政策了。某種錯誤的風險是避不了的。不過,與對手論理,還是讓我們有更多機會,達到相互理解尊重、並且得出真實信念與良好政策。

儘管理性論辯很重要,但也請避免「海獅行為」

如果理性不該被消音,我們必須整天談論爭議性的話題嗎?不是的。過量論辯本身就可能產生問題。大多數時候我們應該放過種種爭議,繼續過我們人生中比較愉快的部分。

網路小白有時候會進行所謂的「海獅行為」(sealioning):他們要求你得一直陪他們辯論下去,他們想辯多久就辯多久,甚至在你發現進一步討論也無濟於事之後還持續許久。如果你宣布你想停止,他們就會指控你心胸狹隘或者反對理性。這種做法極其令人不快。理性不該被消音,但它偶爾需要度個假。

在我們談論爭議性話題的時候,並不總是非得讓對手加入我們的討論裡。美國的許多大學設立了「安全空間」,如果學生想要在不碰上反對或懷疑論立場的狀況下,談論私密而有爭議性的話題,就可以去那裡。這些環境理應是有支持性的,而且有助於療癒與增進自信,對於經常被其他人忽視或譴責的團體來說尤其如此。

舉例來說,同志學生厭倦了在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裡捍衛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藉著進入他們知道不會有人說他們不道德的安全空間,他們能夠獲得個人力量。這樣的安全空間與我的整體論點完全相容:我們需要接觸對手,才能夠從他們身上學習,生活中有的是足夠時間兼顧兩者。

在某些時候使用安全空間,以便讓自己準備好在其他時候面對對手,沒什麼不對──只要到最後每個人確實走出來接觸敵對立場,程度頻繁到足以理解那個對立面就行。

《關於作者》
華特・西諾—阿姆斯壯(Walter Sinnott-Armstrong)
耶魯大學博士,杜克大學哲學系教授。專長知識論、倫理學、法哲學與認知科學。
著有《沒有上帝的道德觀?》(Morality Without God?)、《道德懷疑主義》(Moral Skepticism)、《道德哲學》(Moral Psychology)、《法哲學:經典和當代讀物與評論》(Philosophy of Law: 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s with Commentary)、《理解論證:非形式邏輯導論》(Understanding Arguments: An Introduction to Informal Logic)等書。

備註:本文摘自華特・西諾—阿姆斯壯(Walter Sinnott-Armstrong)的《再思考:一堂近百萬人爭相學習的杜克大學論辯課,你將學會如何推理與舉證,避免認知謬誤》。由麥田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Duke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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