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訪「外國的亞塞拜然」,尋找那些「被消失」在地圖上的油井與傳說

親訪「外國的亞塞拜然」,尋找那些「被消失」在地圖上的油井與傳說

在鋼鐵藍的浪濤中矗立著高聳的鑽油平臺,弗雷澤(Frazer)從平臺上垂下繩索。6 名隊友中已有 3 人垂降下來,負責檢查平臺的腐蝕狀況。漸強的陽光讓弗雷澤的紅色工作服顯得緊繃而難受,他刺青的手臂與背部不斷流淌著汗水。為了讓工作不是那麼單調無趣,他輕扯一下底下同事攀的繩索,然後放開。下面的人突然晃了一下;他們倒吸一口冷氣,然後連珠砲地咒罵弗雷澤。他笑了。

天才剛破曉,鑽油平臺上已有人趁著溫度還沒上升開始一天的活動。在巴庫東方 100 多公里處──離土庫曼的領海只有 10 公里──弗雷澤正在亞塞拜然的藏寶庫上工作:阿澤里(Azeri)──奇拉格(Chirag)──古納施里(Gunashli)油田,又叫 ACG 油田。

中阿澤里:亞塞拜然的「外國領土」

在他頭上幾公尺處,是重達 1 萬 6 千噸的鋼鐵甲板,也就是中阿澤里一號鑽油平臺。平臺上是六層樓的鑽油設備與員工生活區,累計約比海平面高了 30 公尺。鑽油塔就像主教座堂的尖塔一樣,高聳入雲。從主甲板側面伸出一根狀似行禮的手臂,那是頂端冒著橙色烈燄的煙囪。它燃燒著油氣,無論明亮的白晝還是漆黑的深夜都閃耀生輝。這火來自於海底深處。

日復一日,工人不斷輪班;這個礦場永不休止。平臺上的人員來自於全球各地,他們飛抵巴庫,然後再搭乘直升機前往中阿澤里。工人操作的平臺雖然位於亞塞拜然的水域,卻遵照西方石油公司的習慣與文化,多依循北海油田發展出來的模式。在這座蘇格蘭的離岸島嶼上,使用的語言是英語,通貨是美元。

中阿澤里是 ACG 油田 7 座鑽油平臺的其中一座。往西北望去,弗雷澤可以看見 10 公里外深水古納施里(Deep Water Gunashli)鑽油平臺雙子型建築的燈光。在深水古納施里與中阿澤里之間還有奇拉格一號與西阿澤里,這兩個鑽油平臺各有一座鑽油塔,而在東南方,則是形單影隻的東阿澤里。這七座鋼鐵山都以相似的模式建成,只有一座特立獨行,那就是奇拉格。奇拉格鑽油平臺於 1980 年代由蘇聯石油業興建,但之後則由 BP 與其他西方公司接手,於 1997 年落成。

主平臺的各組件在挪威製造。然後以大型平底船載運,經窩瓦河運河穿過裏海,來到巴庫南方的阿澤里鑽油建築工地。這些組件在這裡進行裝配,然後拖曳到海上,在衛星導引下精確地運到指定地點。平底船上的起重機把每一對支撐柱傾斜然後舉起,直到這些支柱立在深 120 公尺的水裡為止。70 萬噸的組件──汽油渦輪引擎、閥門、鋼索、泵與石油管線──由船、火車、卡車與飛機運來此地。加上 3,000 件向世界各地訂購的物件,彷彿是在軌道上建立太空站。

現在,這些已經完成的紀念性建築物,在陽光的曝曬與海水的沖刷下褪色風化,必須接受弗雷澤與他的「手下」的檢查,了解實際的鏽蝕情況。

跟其他鑽油平臺一樣,中阿澤里的心臟是鑽井設備,鑽井從這裡鑽入裏海海底,然後繼續往下 5,000 公尺直到早上新世(Lower Pliocene)的含油砂岩岩層。7 座鑽油平臺在 ACG 油田上有 60 座油井,這些平臺藉由海床上複雜的閥門網,把在 340 萬到 530 萬年前形成的阿澤里輕原油抽取上來。

地質資料的抽取與運送,風險極高:石油總是來自於地底深處,混合了天然氣──也被稱為伴生氣(指與石油共生的天然氣)──它就像拍擊平臺支柱的海洋一樣難以預測。油氣會累積在隔水管中,巨大的壓力會破壞鋼鐵結構,因而造成漏氣,一旦不慎點燃,整座平臺就會變成人間煉獄。

圖/Shutterstock

2008 年 9 月 17 日清晨,中阿澤里的警報聲響起,直升機聲音震耳欲聾。感應器偵測到設備下有漏氣現象,工人往海中一看,發現海面上浮現泡沫。這是災難的前兆。210 名員工全數撤離,平臺也予以關閉。ACG 油田產量從每天 85 萬桶驟降到 35 萬桶,每日收入損失達 5 千萬美元。如果平臺爆炸,像一年半後 BP 位於墨西哥灣的深水地平線(Deepwater Horizon)鑽油平臺一樣,會發生什麼事?恐怕漏出的石油將覆蓋裏海大部分地區。

當早晨鑽油平臺開始工作時,我們站在巴庫的碼頭邊,遠望著東方的海面。視野很清晰,但中阿澤里仍在地平線以外的地方。

由於鑽油設備的資訊與資料取得不易,我們只能研究 ACG 油田前潛水員給我們的地圖。地圖上畫出一個略呈矩形的區塊,長 42 公里,寬 8 公里,是 1994 年生產分享協定(ProductionSharing Agreement)界定的海洋空間。該協定又稱為「世紀合約」,是由亞塞拜然政府與 BP 領導的民間部門亞塞拜然國際營運公司簽訂的。這是個分布著油井的區域,在裏海的蠻荒地帶畫出一塊面積僅略大於 330 平方公里的工業區。這是一塊由外國石油財團控制的亞塞拜然領土。

在地圖上,辨認「石油絲路」的起點

我們搭乘火車與巴士來到巴庫,開始我們從裏海到德國的石油道路。這段路的許多地方過去 12 年我們已拜訪過數次,也相當熟悉,但這一次我們想一口氣走完全程。我們在巴庫待的這幾天,希望能了解為什麼石油道路源頭的這些油井完全集中在亞塞拜然這個國家。

我們早就想探索這些離岸平臺,也從各方面研究過這些平臺,就是獨缺親身一遊,然而僱船航行一百三十公里到海中,然後回來,似乎存在著許多難題。租船會引起當局的猜疑,我們一靠近平臺馬上就會被逮捕,這點應該是毋庸置疑。只有極少數受僱於石油公司的亞塞拜然人才能進到這個區域,這裡可是亞塞拜然的金礦。該國超過百分之六十五的石油產量都來自此地。

ACG 油田在亞塞拜然的地圖上看不到,從 Google Earth 也看不到鑽井設備與搖曳的火燄。我們的筆電裡放了不到 30 張的照片,而且全都是 BP 給的宣傳照。這些照片要不是矗立在寧靜的藍色海洋中的白色平臺,就是靠近到僅能看見一些無法識別的鋼架,有穿著橙色與紅色連身衣褲的工人在上面工作,他們的胸前有 BP 的商標,白色的安全帽上有 AIOC 的標章。這些照片宛如來自其他地方,整潔而井然有序,穿著制服的工人在機器世界中工作著。與其說是油井,倒不如說更像是太空站。

與旅程中許多地方一樣,凡是位於禁止區裡的油井我們只能想像神遊。我們在由巴庫開往提比里斯的火車上遇見弗雷澤,聽他提起平臺的事,然後試著構築出一幅最接近真實的圖像。我們知道在往後的旅途中恐怕還要故技重施,這些地方對許多人的生活造成重大衝擊,然而它們的真實樣貌卻無法為世人所知。

我們經過的國家,書本、音樂、電影與網站對它們的描述不能算少,只是這些完全出於世界對它們的想像。此外,我們行經的路線也不明確。這些道路僅見於技術手冊與產業期刊,資料日誌與政府備忘錄裡。

石油道路之旅,不禁讓人聯想到絲路之旅。這條橫貫中亞的道路,透過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的描述,進入到西歐人的心靈之中。他提及的各種新奇事物,引起了往後幾個世紀的熱烈討論,人們對於他旅行的真實性感到懷疑。與馬可波羅一樣,我們想一探究竟的地方有很多是外人不准涉足的禁地,我們只能藉由他人之口(如弗雷澤)建構出最接近真實的景象。

因此,雖然我們急欲出海,卻只能站在巴庫的碼頭上乾著急。我們開始描述搭船從中阿澤里平臺來到我們所在位置的旅程。在潛水員給我們的地圖與海圖上,用手指完成一段旅程的敘事。

如果從平臺下面開始航行,那麼吹起的東北風將推著我們往西北西前進,當我們迎著潮流前進時,船頭湧起了陣陣波浪。在經過 7 公里的航行後,我們將越過一道隱形的界線,然後離開生產分享協定區。在我們的右舷,隱約可見深水古納施里,這是最後一個在 2008 年 4 月投產的平臺。

大企業與小人物

在建立這些平臺之前,政治、法律與金融條件必須先加以滿足:從 1989 年 5 月的起始會議開始,總共花了 19 年的時間才讓 ACG 油田依計畫的速度產油。在首次會議的 5 年後,油田契約的競爭者主要來自幾家企業,包括英國(BP 與 Ramco)與美國(阿莫科〔Amoco〕、優尼科〔Uncoal〕與 Pennzoil)。

最後,1994 年「世紀合約」的簽訂,使這些競爭者結合成為聯盟,共組亞塞拜然國際營運公司。這是由 11 家公司組成的財團,其中涵蓋的公司包括了 BP、阿莫科、俄羅斯盧克石油公司(Lukoil of Russia)與亞塞拜然共和國國家石油公司。

控制禁止區與平臺的正是這個財團。簽訂合約共組國際營運公司時,BP 的股份占了 17.1%。幾年後,BP 與阿莫科公司合併,控制了 34.1% 的股份。在計畫開始之初,BP 已是公司的大股東,是名副其實的經營者。BP 探勘裏海公司負責監督國際營運公司在巴庫的工作狀況,BP 亞塞拜然公司董事長比爾.施拉德(Bill Schrader)同時也兼任亞塞拜然國際營運公司董事長。

從碼頭上,我們凝視這個沿著彎曲的港灣延伸的城市。往南,可以看到巴伊爾(Bayil)陸岬上聚集的建築物。BP在亞塞拜然的總部「石油別墅」(Villa Petrolea)就隱身在這群建築物之中,施拉德的辦公室也在這裡。

裏海中的鋼結構建築並非藉由自然的力量從海床上隆起,而是由人力以及 20 多年來無數的決定產生的。鑽油平臺的結構在地緣政治與資本的力量驅策下形成,而這些力量也吞沒了個人,無論是弗雷澤還是施拉德都無法置身事外;不過這不表示這些人沒有改變狀況的能力。

我們沿著石油道路前進,相信我們可以遇到願意協助改變的人。但是,由於鑽油平臺位在禁止區內,我們無法接觸這些行動者,只能藉由報紙的報導、公司的出版品、回憶錄、歷史以及以資訊自由為名要到的官方文件,來了解這些人在事件上扮演的角色,並且構築出完整的圖像。

《換日線》作者讀家說法:石油、帝國與災難:沿著 5,000 公里的管線旅行,寫下「黑絲路」興衰史

圖/臉譜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詹姆斯.馬里歐特(James Marriott)
是一名藝術家、自然學家與活動份子,也是《下一個波斯灣:倫敦、華府與奈及利亞的石油衝突》的共同作者。身為平臺組織成員,他與其他人共同發起了各種活動,從三角洲微型水力發電工程計畫,到歌劇作品《而當倫敦燃燒時》。

米卡.米尼歐─帕魯洛(Mika Minio-Paluello)
米卡.米尼歐─帕魯洛提供研究與運動支援給反抗石油企業的社區居民。目前他活動的地點在倫敦、開羅與奧克蘭。米卡是一名水手、簿記員與作家,他的推特是@mikaminio。

備註:本文摘自詹姆斯.馬里歐特(James Marriott)、米卡.米尼歐─帕魯洛(Mika Minio-Paluello)的《黑絲路:從裏海到倫敦的石油溯源之旅》(The Oil Road: Journeys from the Caspian Sea to the City of London)。由臉譜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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