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高等教育、擔任教職,卻得帶著兒子掙扎求生?美國「被壓榨的一代」(上)

接受高等教育、擔任教職,卻得帶著兒子掙扎求生?美國「被壓榨的一代」(上)

波林就像是隱形人,在我抵達位於芝加哥的哥倫比亞學院(Columbia College)、即她教授寫作課的地方後,我詢問前台的助理該去哪裡找她。

「波林?」女助理一臉茫然地反問,並快速瀏覽了一遍教職員名單。「非常抱歉,我找不到這個名字。」上頭沒有波林.伯芮安這個名字,儘管這幾年下來,她每年都在學校開 4 門課,但她連個聯絡電話也沒有,更別提研究室。

「事情不該如此」:身為兼任教師,生活品質堪慮

原本想要帶我參觀校園的波林,匆匆趕到大廳。她將滿頭紅髮扎成馬尾,黑框學院風眼鏡左側靠太陽穴的地方,纏了一圈紅色電線絕緣膠帶;幾個月前這副眼鏡摔壞了,但她買不起新眼鏡。

波林為了今天的會面,著實細心地打扮了一番:黑色背心(她後來告訴我這件衣服來自舊貨店)、牛仔褲(也是來自舊貨店),和一個解剖學風格的心型黃銅墜飾,用一條細細的黑繩串起,掛在她的脖子上。

對波林來說,這是一個難得且夢寐以求的夜晚──她有一個 8 歲但行動不便的兒子,名叫芬恩(Finn)。芬恩父親的未婚妻答應為她照顧孩子,但此刻的她情緒有些激動,無法好好享受這個難得的夜晚。她剛剛得知那名女子和芬恩的父親即將結婚,因此在婚禮期間他們將無法照顧男孩。又一次地,她只能靠自己。

在她向我展示了電腦實驗室和學生們的抽象攝影及錄像裝置後,我們為了談話而在學生休息室坐下來。那是一個擺放著現代時髦家具且能欣賞格蘭特公園(Grank Park)和密西根湖(Lake Michigan)絕美景致的地方。

芝加哥的哥倫比亞學院。圖/Tupungato@Shutterstock

此刻,比起焦慮,波林更像是憤怒:作為兼任教師,每一堂課她可以賺 4,350 美元(約新台幣 134,265 元),年收入則低於 24,000 美元(約新台幣 740,773 元 )。在我跟她見面的時候,她的銀行帳戶裡只有 55 美元,待支付的信用卡帳單則為 3,000 美元。

她以 975 美元(約新台幣 30,094 元)的代價,在芝加哥郊區一個沿著鐵路、每 20 分鐘就會有一輛火車呼嘯而過的地方,租了一間兩房的房子,而她已經欠了一個月的房租。她的書架上放滿了研究所時讀到、至今依舊能琅琅上口的詩集與哲學書籍,還有她搜集的 60 年代法國黑膠唱片,而她卻只能依賴食物券來養活自己與兒子。

此外,由於她的工作不提供醫療保險,因此她們加入了由各州及聯邦政府針對貧困者所推出的醫療照顧計畫。而伊利諾州給予如芬恩這樣年紀孩子的保險補助,其家庭收入需受限於聯邦貧窮標線的 142%:在 2014 年,此金額為 22,336 美元(約新台幣 689,413 元),在 2017 年則為 23,060 美元(約新台幣 711,760 元)。這意味著波林的收入不能超過此金額。

「事情不該如此的。」主修英文的波林,知道這句話就像是陳腔濫調,但她就是無法不去想這件事。事情不該如此的。

被壓榨的一代:接受高等教育,卻仍一貧如洗?

大學時代,波林就讀位在遙遠南邊的東伊利諾大學(Eastern Illinois Univerisyt),成日與書籍相伴,「和朋友住在拖車公園裡,讀著吳爾芙(Virginia Woolf)和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的小說,並為凱魯亞克(Jack Kerouac)及金斯堡(Allen Ginsberg)關於『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叛逆而癡迷,」她如此回憶。

她獲得大學及碩士學位,修讀前衛詩詞。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學術界的明日之星,畢竟東伊利諾大學不是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但她確實想過自己可以獲得一份薪水還過得去的穩定工作。

「我喜歡美好的事物──我是小小中產階級分子,」她說。「我以為到了 35 歲的時候,我就可以穿著沒有破洞的衣服,銀行裡還有一點積蓄,但現在的我只能在慈善舊衣回收中心 Goodwill 購物。我穿著只要 5 塊美元的 Banana Republic 西裝夾克,而這些衣服總是很快就壞掉,畢竟之前早就經歷過其他人的磨損。是我的夢想讓我淪落至此。這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但我確實無法不去想,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如今許多政治辭令談論著該如何拓寬人民觸及大學教育的機會(因為有充份的證據顯示,教育程度能提升經濟收入),但在歷經金融危機的世界裡,良好的教育並不能讓你免於在貧窮線附近徘徊。

在接受糧食援助或其他形式的聯邦救援人口中,擁有大學學位的人數自 2007 年到 2010 年間,成長了 3 倍;接受援助的博士學位持有者人數,則從 9,776 人上升到 33,655 人。具體而言,2013 年領取食物救濟的家庭之中,至少有 28% 的家庭其成員中的最高學歷為大學以上。根據肯塔基大學(University of Kentucky)經濟學者的分析,此比例在 1980 年僅為 8%。

這是經濟「壓榨」對父母與其子女造成的影響之一。高等教育貧窮潛伏在那些遭遇懷孕歧視的女性身旁。如果連受過高等教育的美國父母也只能勉強負擔其子女的生活費,那一般的美國父母又該如何?當一名懷孕女性發現自己在就業市場上根本沒有選擇餘地時,她又怎麼敢因為缺乏育嬰假或不良的工作環境,挺身對抗體制?當托兒所的費用超過自己的薪水時,員工又怎麼會以為自己還有餘裕抱怨?

畢竟,她知道要想獲得和保有一份工作,是多麼地不容易。舉例來說,根據一項針對 500 名兼任教師所做的調查發現,62% 的人因教書所獲得的年收入低於 2 萬美元。如果他們膽敢抱怨,下場或許就是失去下一次上課的機會。

在今日的美國環境下,一個人很難將其自身享有的文化與社會地位「傳承」給自己的後代。畢竟,當我們的孩子高中畢業時,他們是否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來負擔和其父母相同程度的教育?或甚至是研究所?他們是否能保有和父母一樣的社會信心,亦即對自己工作能力的信念?他們還在乎所謂的「職涯曲線」(career arc)嗎?

下篇:「沒有人在乎那個住在停車場裡的我,擁有博士學位⋯ ⋯」美國「被壓榨的一代」(下)

備註:本文摘自的《被壓榨的一代:中產階級消失真相,是什麼讓我們陷入財務焦慮與生活困境?》(Squeezed: Why Our Families Can’t Afford America)。由八旗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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