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財閥內幕:弱肉強食、以階級論人,所以每個人都會欺負別人

韓國財閥內幕:弱肉強食、以階級論人,所以每個人都會欺負別人

我的母親總是告誡我的兄弟⋯⋯給服務小姐的小費不能吝嗇;她說,謠言就是從這種地方開始的。

南韓人如果抱怨社會不公、貪腐,以及無力感,財閥一直是容易受攻擊的明顯目標;政客深知這點,但也由於他們自己是更大的目標,時常藉由聲稱要解決「財閥問題」,試圖轉移民眾的焦點。

自從 1980 年代以來,南韓政府一直宣布要控制財閥,但是他們始終沒這麼做,或許是無力做到。「經濟民主化」因此成了 2012 年總統大選的關鍵詞,也就是約束財閥的代號。

財閥的主要問題在於商場上的不平等和霸凌,類似行為在社會上隨處可見,雖然急欲改變,但是他們很難不以階級高低去定義別人,所以每個人都會欺負別人。因此,南韓的大企業相較於崇尚平等的地方(比如說澳洲的公司),代表的意義不一樣──地位不同、規則也不同。

這就是為什麼 2013 年,鮮京集團會長崔泰源(Cheyd Tae-won)挪用公司資金作為個人投資,被判處四年徒刑,商界都認為過於嚴厲。崔泰源其實是運氣不好,那次判決受到輿論影響,當時的社會氣氛是厭惡法院對財閥會長從輕發落,給予緩刑,最後由總統特赦,只因為他們在國家經濟的教會擔任教區牧師的角色[1]

財閥升遷準則:資歷是一切,政治手腕比能力更重要

進入財閥工作並不容易,必須歷經競爭激烈的求職過程。從前完全是看求職者的學歷,現在稍微有創意一點,但是他們的直覺仍然是先雇用,再灌輸忠誠度,最後才來擔心能力問題,財閥也因此缺乏辨識與獎勵人才的能力。晉升的人不一定表現最好。

曾在某間財閥工作數年的美籍研究人員表示:「他們晉升年輕人的政策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都是以平庸出名的人。我想這和會長兒子的權力與日俱增有關,他身邊的人(高階主管)要年輕,但是不能太優秀。」

這種政治手腕比能力重要的環境當然並非南韓獨有,不過也可以解釋韓國人為何寧可按照年資升遷,這種作法至少比較能預測。換句話說,僅憑資歷晉升是南韓企業預設的作法,許多在外商企業上班的韓國員工也抱持相同心態。

財閥會長的地位至高無上,一般西方人也許會覺得那種氣氛相當古怪,不是因為他們大權在握(很多西方公司也有專制的領導人,員工在老闆面前同樣會緊張),而是因為彰顯權力的儀式,例如在某些公司,只要會長走進辦公室,連高級主管都會立正站好。

我以前的辦公室和大農集團(Dainong Group)的高級主管辦公室位於同一層樓。元旦假期後,上班第一天,大老闆會召集屬下,朝他們大吼半小時。我的祕書告訴我:「那只是精神訓話。」但我聽起來比較像是心情不好的士官長在亂發脾氣。

有一陣子,我和一個財閥會長的兄弟交情不錯,他雖然沒有真正插手管理,不過還是得到相關企業的總裁頭銜。行政樓層一片安靜,人們輕聲交談,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人真正在做事──至少在我看來是沒有。

他的書櫃裡擺了一套裝飾用的參考書,書背完全沒有裂痕,辦公桌乾乾淨淨,沒有待處理的文件。我每次都看到他坐在扶手椅,他很喜歡和我聊政治、練習說英語。他告訴我很多政黨老是找他捐錢。我們去吃午餐前,他會按一個按鈕,接著起身說:「走吧。中國菜可以嗎?」然後從悠閒、藝術家個性的人,轉變成以企業領導人的派頭走出辦公室。祕書已經站在那裡,助理扶著私人電梯。

我跟在他後面,向助理點頭示意,並向祕書眨眼,一副很民主的模樣,其實在享受大老闆外籍友人的角色。他們可能覺得我是怪人。那些人把我們護送到一樓,司機已經在待命,載我們到高級旅館,餐廳已經在私人包廂備好桌子。

他有一次向我坦承自己寧可玩音樂,而不是從商,我問:「為什麼要這麼麻煩?我的意思是,那些員工只是為了薪水才圍著你打轉、看到你就起立,不是嗎?」

「我知道,」他說:「假使不這麼做,他們不會把我當回事。」

此話絕對是真的,沒有比和員工打成一片更影響威嚴的了。回想起來,我只遇過一個南韓主管表現得和我們平起平坐,他原本是學者,在美國待了很多年,也許正因如此,他會和祕書像朋友一樣聊天。看到位居要職的韓國男性這麼做,連我都覺得散發出軟弱、缺乏經驗的氛圍。過了一陣子他就遭撤換,回到學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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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謙恭有禮、對下使勁剝削」的企業文化

當然,對上層謙恭有禮的人,對下面的人就不是那麼有禮貌。在大企業裡飽受欺侮的資淺員工對供應商的態度可能非常惡劣。日本企業通常和供應商建立良好關係,認為他們是公司網絡重要的一部分;韓國人就不一樣,他們選擇濫用權力,想和他們做生意的供應商要拜託懇求,一旦拿到合約,真正的霸凌隨之展開:刪減費用、延遲付款。就我所知,部分南韓的公關公司只願意和外商企業合作,以避免與韓國公司合作的不愉快經驗──像是星期五下午六點接到電話,害員工得在週末加沒有必要的班。

這是企業文化的問題,並非國家文化,因為那些外商企業的員工也是韓國人。不過這麼做並非沒有道理,例如直到最近,企業都是以本票支付供應商,收款人在三或六個月內不能兌現,如果是規模龐大的企業,這可能涉及數百萬美元,送牛奶的人和水管工人幾星期後才能向銀行換取現金,光是利息就很可觀(直到 1980 年代末期,私人貸款市場都相當興盛,公司可以扣留原本該支付給供應商的錢,以 30% 的利息出借),因此欺負供應商不是只出於文化,而是在財務方面有實質的好處。這種無助感一直向下傳遞,本身是供應商的印刷廠也有下游供應商,像這種高度濫用商業層級的行業,破產比例就很高。

所以南韓商場上的小人物知道自己會被欺負。有一家小公司花了好幾年時間,研發出無段自動變速器(大型跨國企業幾十年來一直在研究類似的變速器,不過還沒有出現可以量產的產品),兩位南韓的發明家把他們設計的原型裝入一台舊的現代汽車,我試開過這輛車,從零到 80 公里都不用換檔,相當順暢,感覺真的很神奇(一個小問題是它沒有倒檔,所以還有進步的空間)。一間大財閥願意提供他們設備,讓他們繼續研發,條件是財閥可以優先決定是否購買最終產品。幾個月後,他們發現財閥登記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專利──原來是財閥的工程師在夜裡取下產品,拿去仿造。

2009 年,南韓的流行歌手開始拓展海外市場,卻發現他們的音樂遭到幾個國際網站盜用,其中規模最大的網站曲目包羅萬象,而且是在南韓發行後不到幾分鐘就出現。那些盜版網站的流量是南韓最大音樂網站的二到四倍,代表國內消費者也會使用,當地的經銷商因此賺不到錢。

音樂發行公司 DFSB 在南韓文化部資助之下,追查全球前 40 大盜版網站。DFSB 的總裁伯尼.趙(Bernie Cho)表示:「我們最後透過警告和移除要求,關閉 100 多個網站。」他發現兩家知名的南韓音樂公司:希傑娛樂(CJ E&M)和 Soribada,都提供海外盜版網站音源,政府在 2011 年進一步調查,也支持這個說法。這解釋了讓音樂界困惑不已的盜版規模和速度。動機為何?想惡整南韓的音樂經銷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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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上若想得勝,就必須比別人狠毒

財閥另一個主要問題是「價格壟斷」,例如從 1990 年代以來,三星電子的重要策略就是與競爭對手合作,盡可能減少產量,以提升售價。三星電子由於長年針對陰極射線映像管(cathode-ray tubes)採用這種手法,在 2011 年和 2012 年分別遭到南韓、歐洲和美國的法院判處數百萬美元罰款[2]

1998 年,液晶顯示器(LCD)逐漸取代陰極射線映像管,該公司向競爭對手夏普(Sharp)和日立(Hitachi)提出同時提高液晶顯示器售價的建議。數年後,三星為此違法行為在美國支付數百萬美元的賠償金;2005 年,三星電子由於操縱 DRAM 記憶晶片的價格,六名高階主管被判入獄,並得向美國政府支付三億美元罰款。

既然已經討論到三星,我們就繼續說下去。他們另一個慣用手法是複製別人的產品,不過首先要釐清的是,商場上容許一定程度的複製,就像音樂一樣,我們可以透過模仿與彈奏別人譜寫的音樂來學習,不過如果想靠一首歌賺取版稅,就要有與眾不同的地方。這樣的差異可能很小,例如開咖啡店的女子沒有發明咖啡、杯子、氣氛或任何事物,甚至從店名到菜單顏色都可能借用其他咖啡店的點子,但是方圓百里內就只有她那間咖啡店,這就是她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業界的領頭羊往往率先改變,大破大立,他們的創新發明也許受專利權保護,若是侵犯專利,就必須擔負法律責任以及名譽受損的風險;三星就是在這方面破壞規則。他們肆無忌憚地複製別人的點子,例如歐洲法院就認定三星抄襲夏普的平板技術,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nternational Trade Commission)也裁定三星電子侵犯柯達(Kodak)的數位影像技術。

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惡名昭彰的是 2010 年剽竊蘋果手機和 2011 年抄襲平板電腦的案例。蘋果對三星提出侵權訴訟,三星採用高科技領域的渾水戰術,也反告蘋果侵權。這次衝突導致雙方花費超過十億美元,德國和美國的法院認為三星侵犯蘋果專利,在英國和日本則是三星勝訴,南韓的法院判決雙方相互侵權。

由於三星是到目前為止最大的財閥,這樣的例子讓我們不禁要問,在南韓,你要如何達到頂峰並維持領先的地位? 我認為三星能夠保持在頂端,是因為他們堅持什麼都要是最好,如果做不到,他們就撤出,就像零售業和汽車業,以及在 2015 年賣掉國防事業。如果想在南韓的商場上拔得頭籌,你就必須張牙舞爪、猖狂凶惡,那是殘酷的世界,若想得勝,就必須比別人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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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3 年 2 月 1 日,《韓民族日報》,金太奎(Kim Tae-gyu,音譯),〈又一名財閥會長被判入獄〉(Another Chaebol Chairman Given Jail Time)。

[2] 此處細節出自 2012 年 11 月 30 日,科技網站《The Verge》,山姆.拜福德(Sam Byford),〈三星之王:狡詐與腐敗的會長〉(King of Samsung: A Chairman’s Reign of Cunning and Corruption);2013 年 6 月 1 日,科技媒體《TechCrunch》,克里斯.弗勒斯科開(Chris Velazco),〈三星如何壯大〉(How Samsung Got Big);2014 年 6 月,《浮華世界》(Vanity Fair),科特.艾肯沃德(Kurt Eichenwald),〈智慧手機大戰〉(The Great Smartphone War)。

換日線作者怎麼看〈西方人眼中的韓國人──從富可敵國的財閥、國中生買春到南北韓統一

《關於作者》
麥可.布林(Michael Breen)
出生於英國,成長期間住過葉門、德國、英格蘭和蘇格蘭,在愛丁堡大學主修英國文學和語言學,畢業後到北海鑽油平台工作了幾年。1982 年以記者身分前往韓國,替多家報社報導南北韓情勢,包括英國的《衛報》與《泰晤士報》,以及美國的《華盛頓時報》。後來擔任諮詢顧問,提供企業與北韓相關的資訊,接著經營自己的公關公司,目前定居於首爾。其他著作有《金正日:北韓親愛的領導人》、《韓國人:他們是誰、他們想要什麼、他們的未來在何處》、《早年的文鮮明:1920 年到 1953 年》。

圖/聯經出版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麥可.布林(Michael Breen)的《新韓國人:從稻田躍進矽谷的現代奇蹟創造者》(The New Koreans: The Story of a Nation),由聯經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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