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 90 年代中國歌手所期待的「1997」,歌詞中的預言如今都實現了

一名 90 年代中國歌手所期待的「1997」,歌詞中的預言如今都實現了

1997 年意味著什麼?那年 7 月 1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重新在香港行使主權。

中國領導高層與英國政府部長一同出席了這場編排得一絲不苟的午夜典禮,也一起擔任主禮嘉賓。大雨傾洩,眼淚也因各種可能的理由流下:悲傷、喜悅、害怕、疑惑或安心。

午夜一過,準備離開的港督一行人登上英國皇家不列顛尼亞號(Britannia)揚帆遠航。英國國旗於午夜時分降下,中國五星旗冉冉升起,與此同時,原本的殖民地制度由新的特別行政區取代。其他殖民統治的象徵,午夜過後便一一移除(許多在 1997 年之前就被取代)。

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施放煙火。革命史展覽館前放置的電子時鐘從 1994 年便開始倒數,此時化為零,最後幾秒,民眾一同跟著倒數。大雨落在香港,「洗刷」一個世紀以來的羞辱。

中國各地也有其他倒數時鐘,在香港與深圳的邊界,以及北京圓明園的遺跡裡也有一座──那就是 1860 年英法聯軍洗劫並燒毀的夏宮。

中國民謠歌手艾敬:什麼時候我才能去香港?

除了盯著時鐘,還有很多種期待這一刻的方式。

特別觸動我的是一支音樂錄影帶,這首歌 1994 年在衛星電視的音樂頻道裡似乎無止盡地重播(音樂錄影帶本身對於到中國的旅客而言,已經是件矛盾的奇事)。我在上海的旅館看到這支音樂錄影帶,一個年輕女人對著鏡頭彈吉他。

她的名字是艾敬,24 歲就以一首琅琅上口的歌曲〈我的 1997〉紅遍華語世界,歌曲本身是首輕快的民謠,偶爾穿插中國歌劇的片段;歌詞描述她如何從遙遠的東北瀋陽出發,經過北京抵達上海外灘,往南走到香港。音樂錄影帶也快速切換過去到現在的種種畫面。

但是這首歌是關於未來:「什麼時候我才能去香港?」她在廣州的時候如是問。這是首有點大膽的歌曲,歌者想念在香港的愛人;香港本身也許也是愛人──但對中國而言,香港絕對是未來。

這首歌和音樂錄影帶歡慶的氛圍,呈現對於都會自由與現代享受的渴望。CD 封面的艾敬站在香港酒吧林立的蘭桂坊,「香港是什麼樣?香港人又是怎麼樣?」艾敬問。

艾敬〈我的 1997〉卡帶封面。圖/取自百度百科

在英國最後一塊大面積殖民地回歸前幾年,中國政府著手贊助學術研究與電影拍攝,這些努力是為了將焦點放在香港,慶祝中國新進的勢力,並且提醒過去的積弱與羞辱。文化還是重要的──不論是急促的毛澤東主義年代,甚至國際化的共和體制,文化與政治場域的關連並無減少。所以艾敬的歌曲巧妙地擊中政治論述,並且將之顛覆──她的 1997 與國家恥辱無關,而是個人解放。

過去英國殖民的香港已經轉變為全球資本主義中心,英國與中國的外交官員幾乎爭執到最後一刻。象徵英國權力的正式符號拆除後,舊時通商口岸的標誌依然無所不在,但是許多 90 年代之後移居香港的人都往北觀望,等待中國。無論何時,一旦機會開放就要投身尋找合作對象,追求中國無限市場的古老幻想。

對中國政府而言,問題是如何管理、如何找回外國人,同時又不重蹈覆轍、不喪失主權與尊嚴。重新取回香港是中國歷史洪流中的重大勝利,回歸政治舞臺便是齣大戲,也是中國人享受經濟成長自由的里程碑。

導演謝晉:電影《鴉片戰爭》是「獻給祖國特別的禮物」

1949 年後,香港繼承了上海的現代性;高樓林立的城市,此時是另一個版本的中國,也是馬上就要實現的未來。1999 年的澳門回歸也有一樣盛大的排場,但是 1997 年香港回歸的象徵地位更為重要,因為香港殖民不是始於明朝,而是始於 19 世紀,那是英國打擊中國主權的時代。

艾敬的音樂錄影帶令人難忘,但其實 1997 年之前,已有正統的文化計畫,而且目的也是引起廣大迴響。

當中最主流的是預算驚人的電影《鴉片戰爭》,於 1997 年 6 月 9 日在人民大會堂為政府高層舉辦首映。這部電影的導演是電影製作資歷深厚的謝晉,他描述這部片是「獻給祖國和人民特別的禮物,確保我們和後代永遠記得國家曾經蒙受的恥辱」。

電影《鴉片戰爭》。圖/取自維基百科

兩位在上海出生的香港高層──即將上任的行政首長董建華與立法局主席范徐麗泰,三天之後出席香港首映。該片已經受到許多大人物背書,例如鄧小平的中共領導繼承人江澤民;愛國者也不斷挹注資金。政府、官員與黨單位購買團體票,票根數量難以計算。

重塑這個故事,重點圍繞在香港這片土地引發的鴉片貿易戰爭,以及英國企圖「稱霸整個東方,稱霸整個 19 世紀」的野心(而且英國的野心由維多利亞女王親口說出)。某個程度來說,這部電影是中國當時斥資最高的電影。

英國在劇本裡的角色和原先期待有些不同;然而,重要的是,這部電影最終不是以現代香港為根基,而是過去的中國。香港不是香港人在 1997 年之前締造的,也不是他們之後可能成就的,這反而是歷史上的偷竊,源頭是骯髒的犯罪事業和清朝的衰弱與沙文主義。

其實,現代中國史上不只一次以電影紀念鴉片戰爭和回歸,更早之前還有 1943 年日本贊助的中國電影《萬世流芳》,當時為了扶植叛國的總統汪精衛,而在南京上演。那也是官方主導的拍攝計畫,紀念 1943 年 8 月 1 日,上海租界歸還給賣國的上海特別市。

這種紀念方式的巧合,表示 20 世紀中國的政治計畫都以民族主義與反帝國主義為中心。中國共產黨與汪精衛一度是盟友,後來翻臉為仇敵,能搬出的戲碼一樣有限。這並不表示中國共產黨等於汪精衛政權,而是民族主義在現代中國各種競爭中,始終脫離不了恥辱問題。

經濟革新後的中國⋯⋯

艾敬在歌曲裡說的,接下來 30 年在中國都發生了。她的歌詞提到父親工作的國營事業關閉,就像那些引進首波外商、被拆除的報廢船隻。從 1979 年廣東省的激烈改革開始,國營事業都被巨大的革新與經濟發展掃到一旁。經濟成長帶來社會與文化深刻的轉型,到現在還在進行;而且全中國已經遍布類似蘭桂坊的酒吧區。

香港仍然非常不同,擁有獨樹一格的中國文化與價值觀;但就像澳門一樣,香港和中國本身經歷的改變,部分是無關的。例如,上海現正野心勃勃準備晉升為世界一流的都市,25 萬外國人急忙奔向其中的甜頭,當然還有裡頭的黑暗和髒汙。再也不見的只有街上的人力車。

然而,博物館裡還有很多人力車,因為「過去的中國」成為現在前所未見的生意熱潮。據估計,2011 年約有一萬個「紅色旅遊」地點、共計五億次參訪,占全中國國內旅遊五分之一。不帶政治味的保護遺產行動,在對抗推土機與炒樓這場普遍不公的戰鬥也有所進展。某些明顯的政治消音甚為驚人:天津的前義大利領事館 2004 年後改裝為「義大利風景區」;這裡的義大利殖民事業轉型成為國際遺產風格──將殖民的過去重新包裝為國際化的方式,現在相當普遍。

《關於作者》
畢可思
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歷史教授,出生於英國威爾特郡,曾旅居德國、香港,並曾任香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專研中國近代史、中英殖民史。著有《帝國造就了我》(Empire Made Me)、《瓜分中國》(The Scramble for China)兩部讚譽不絕的作品。

圖/時報文化出版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畢可思的《滾出中國:十九、二十世紀的國恥,如何締造了民族主義的中國》(Out of China:How the Chinese Ended the Era of Western Domination),由時報文化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截取自 YouTube 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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