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讓中華取代美帝,實踐接管世界的『天命』!」:「中國崛起」背後的那些 Bugs(上)

「是時候讓中華取代美帝,實踐接管世界的『天命』!」:「中國崛起」背後的那些 Bugs(上)

北京在 1970 年代初的 180 度外交政策大轉向,時常被列為是冷戰時期最重大的國際關係變遷之一,還成為大量書籍甚至歌劇的主題。對於試圖揣測崛起的中國力量之本質與未來的學人們來說,仍然有兩大問題亟待回答:

中國是否已經變得像其他國家一樣,在西發里亞國際關係體系裡,通過均勢(balance of power)外交政策和自強的努力,最大化其安全和利益?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否已經放棄了建立中華世界秩序的革命性目標,和修正主義外交政策?

變換各種說法,就是不放棄「世界革命」的終極追求

事實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體只要還沒有實現中華秩序,就不可避免地感到不滿意和不安全。它只能要嘛透過擴張、征服或轉化,以統治整個已知世界,要嘛竭力否認並忽視它無法統治的外部世界,或者把外部世界與中國人民盡量分隔。

中國過去 30 多年社會經濟發展的驚人紀錄,已經表明毛派為中華秩序所做的世界革命努力是個巨大失敗。但是中共的政治制度依然頑固地拒絕改變。中共及中華人民共和國關於其政權生存和安全的核心利益,從 1949 年以來也確實是始終如一。因此,邏輯上可預測的是,崛起的中國力量,將繼續在天下和西發里亞之間博弈掙扎不已,極大的可能是要重啟和繼續,乃至加速其追求中華秩序的歷史使命。

自從中共 40 多年前為了生存而做出重大的戰略讓步以來,北京一直都在勉為其難地維持著其繼續世界革命的一套說辭,當然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名稱:

從 1960 至 1970 年代反帝國主義(美國和西方)的同時,也與社會帝國主義(蘇聯)作鬥爭,到 1970 至 1980 年代與西方聯合「首先打敗」蘇聯社會帝國主義,到 1970 年代後支持和領導第三世界各國,反對第一世界(主要是美國和蘇聯),並夢想領導一個反霸權主義的「國際統一戰線」,再到 1989 年(尤其是 1990 年代冷戰結束以來),為爭取一個新的更公平的世界秩序的「獨立」外交,以及故意低調的韜光養晦。

又到了 2010 年代,竭力推廣所謂的「中國發展模式」和「亞洲精神」,並呼籲亞洲人自行管理亞洲事務。這些口號、說辭及其相關的姿態動作,可能不過是些連毛澤東都曾自嘲過的,所謂「放空炮」的宣傳,為了保住北京的面子和實行國內控制的需要:即以一些似是而非的,空洞而宏偉的願景和意識形態,為中共的無限期一黨威權統治作辯護。

但它們更明確反映了中共必須追求中華秩序的世界革命的繼續,無論這一追求是如何地被精心掩藏,又是如何的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毫無關係;也不管中共為此已經遭受過大規模的、尷尬而反覆的挫折和失敗。

也就是說,儘管在國際上做過許多令人眼花撩亂的變化、轉向和背棄,中共統治者從未放棄他們對中華秩序這最終理想的不懈追求。

毛澤東。圖/維基百科

復興中華偉業之當代版,無異於毛當年「把地球管起來」的願景

1990 年代中期以來,中共為中華秩序而奮鬥的當前版本,是爭取「中華民族/中華文明的偉大復興」。1997 年,中共確定其目標為在中共領導下至少奮鬥 100 年,甚至幾十代人的漫長時間,「在社會主義基礎上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這個宏偉的目標先後在 2007 年和 2012 年得到再確認和再闡發。習近平在 2013 年,引用鄧小平關於「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制度需要幾代人,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堅持不懈的努力奮鬥」的指示,總結說:中共要維持其一黨統治幾十代人的時間,才能實現其復興中華之偉業。

也就是說,中共要永遠統治下去、至少也要與整部中華世界史一樣漫長,因為從孔子到今天的歷史也才只有 70 幾代人的時間。一個宏大無比的中國夢也就由此被提出,描述了一個無止境的使命:復興中國曾有過的權力和榮耀。更進一步的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在 2015 年末的會議上,專門討論了如何「推動一個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體系」,從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

更具體地說,中國夢似乎就是「應對全球性挑戰,為(更公平更合理的)世界秩序和國際關係體系設定方向並制定規則……以建設一個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共的這個最新戰略願景,聽起來就像是半個多世紀前毛澤東要更好地「把地球管起來」之願景的迴聲。

2000 多年前孔子編撰的《春秋》,則被譽為人類所有政治活動的「大憲章」和「永恆法則」。圖/Shutterstock

「中國夢」行銷術:如何美國主義、西方價值抗衡?

這些年來,中共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整個宣傳機器都已經被動員起來,開足馬力闡述和推銷中國夢: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學者們提出了各種理論解釋、辯護和推廣中國夢。有人提出了「不同於」且「優於」當前「美國主義」的世界秩序──即摻和了一些道家理念的、以儒化法家觀念為基礎的華夏(或中原/中土)主義世界秩序。

學者如趙汀陽直接推廣中國固有的「天下主義」,作為指導新崛起的中國力量的戰略,宣稱這天下世界觀是「完全不同於」當前主導的西方民族國家世界觀,並與之針鋒相對。「天下」被描繪成一個單一的社會政治制度、思想體系、價值觀和行為規範,強調整個世界的同一性、全面性、統一性、集中性和整體性,確保秩序、和諧以及「世界利益」和「世界權利」的最大化,而非關注那些必然充滿分歧和衝突的個人、團體、單位、民族國家的權利與利益。

這種天下主義被譽為建立一個新的、更好的、更和諧的、更合理的世界秩序的先決條件。它將使全世界恢復中華秩序。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些「新儒家」學者如蔣慶,則鼓吹一個夢幻般優越的仁慈天子之「王道」,作為「中國治理方式」在中國和全世界推廣,從而改造和取代西方治理方式和民主秩序──那種基於社會契約、法治和個人權利等「低劣」原則的秩序是「不道德」的。2000 多年前孔子編撰的《春秋》,則被譽為人類所有政治活動的「大憲章」和「永恆法則」

一些激進的新儒家更呼籲要用天下一統的「中國普世價值」,取代基於自由民主的「西方普世價值」。留美回國的國際關係學者閻學通建構了基於中國古代的「仁、義、禮」等智慧的一種「道義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去超越西方的「自由、平等、民主」價值觀,從而建設一個「公平、正義、文明的世界」。

一些中國歷史學者也重新審視了基於「朝貢制度」的中華帝國世界秩序,論述了東亞歷史上的「中國霸權」。至於所謂「老左派」和「新左派」的民粹主義者們,現在也都以復興中華文明為己任,強調帝制時代的中華中心觀和獨特的中華「核心價值」,公開倡導、支持中共黨國不受限制的主權和權力。

留美回國的外交政策研究者秦亞青,則把復興的天下思想譽為針對西發里亞世界秩序的有力批判,和正當、合理而優越的替代理念。

其他人則主張,在重新引用天下觀念的同時,還要更加強調漢民族主義,並積極地為秦漢天下制度的既往實踐做辯護。一些中國學者乾脆宣布:現在是時候了,中國理應成為命中注定的世界領袖,把世界作為一個整體加以重新改造,中國夢就是世界夢,因為美國已經衰落,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擁有君臨天下之天命。

下篇:打敗西方文明!當煽動民粹的中華秩序,走向法西斯的老路:「中國崛起」背後的那些 Bugs(下)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王飛凌的《中華秩序:中原、世界帝國,與中國力量的本質》(The China Order: Centralia, World Empire, and the Nature of Chinese Power),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關於作者》

王飛凌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士,現任美國喬治亞理工大學納恩國際事務學院教授,為美國對外關係委員會(CFR)成員。曾任教美國軍事學院(西點軍校)和美國空軍學院。在中國、法國、義大利、韓國、日本、 澳門、新加坡、台灣等地的十餘所大學擔任過兼職、榮譽或客座教授/研究員。主要研究國際關係,政治經濟學和中美關係。出版中英文著作七種(含合編兩種),包括《中國的戶口制度》(美國史丹佛大學出版社 2005 年)。另外發表過中英文文章數十篇,其中一些已經被譯為法、意、韓、日文發表。曾在多家國際媒體受到採訪,包括 Al Jazeera, AP, BBC, CNN, The Financial Times, The New York Time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聯繫電郵:fw@gatech.edu.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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