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的「紅色力量」 vs. 美國的「好萊塢幻夢」──冷戰時代的「非洲爭霸戰」

蘇聯的「紅色力量」 vs. 美國的「好萊塢幻夢」──冷戰時代的「非洲爭霸戰」

冷戰時期,美國與蘇聯都需要聽話的非洲新興國家,首先是這些國家的投票權可以在聯合國表決時產生大用;再者,這些國家是潛力無窮的外銷市場;更重要的是,這些國家蘊藏豐富的鈷礦與鑽石等關鍵戰略原物料。美、蘇都不想直接伸手去碰觸非洲的統治問題,他們希望的是透過各種威脅利誘來監控主權國家的各項事務。

為了「管理」非洲,這兩個超級強權以成群的政經與軍事顧問、技術人員、專家席捲了非洲大陸,表面上是說要是維護「安全」,但這些包藏禍心而又讓人彷彿霧裡看花的行動,其實只是讓非洲的暴君們一個個位子坐得穩如泰山。

自 1975 年起,俄羅斯便持續派遣前述的古巴傭兵赴非,除一開始到安哥拉與蘇聯屬意的解放運動並肩作戰之外,後來還在衣索比亞幫助傀儡政權擊退索馬利亞的入侵。前前後後,前往非洲服役的古巴士兵達到 40 萬人次,而他們打的全都是蘇聯在背後操控的「代理人戰爭」。

美、蘇的花言巧語與虛情假意,讓他們想要道貌岸然一下也拿不出太多說服力。兩個強權都在密集的文宣攻勢中抨擊舊日歐洲殖民帝國,希望藉此給非洲人洗腦。他們分別替資本主義跟共產主義擦脂抹粉,希望非洲人能夠買單。他們說資本/共產主義只要貫徹下去,就能讓窮國翻身,為非洲帶來繁榮與進步。其中共產主義的意識型態,還被說成可以加速推翻在南非的殘餘白人勢力。

莫斯科:用馬列主義,宣傳十月革命的奇蹟

非洲民族議會與南非共產黨曾於 1960 年造訪莫斯科,當時他們滿心想要尋求如何發起「武裝抗爭」的建言,但跑了大老遠,最終卻只聽到馬列理論的長篇大論。

蘇俄說唯有把馬列理論執行到底,並且「贏得群眾」,非洲的鬥爭才能勝利成功,「進而與資本主義國家的勞動階級一同加入全球性鬥爭行列」。對莫斯科來說,不論是非洲民族議會在南非的游擊隊,還是羅德西亞跟葡屬非洲的反抗勢力,都只是為其冷戰打頭陣的先鋒。

但在莫斯科,這種靠別人打天下的辦法也不是人人買帳。有些馬列基本教義派的官員,並不覺得招募非洲的民族主義者是聰明的做法,他們認為這些人不過是「打著民族主義旗號的中產階級」。

1974 年,統治貝南(Benin)的軍事強人馬提爾.克雷庫(Mathieu Kérékou)上校宣布成為馬列主義的信徒,此言一出,讓某位蘇聯官員感到不可置信。這名官員不解的是,在一個由軍事派閥統治,既沒有階級之分,也不存在產業的國家中,馬列的信條能發揮什麼效用?更別說貝南人口有五分之四連大字都不識一個。但這位官員所提出的質疑被壓了下來,因為像克雷庫這類人只要拉攏過來,至少他們所統治的國家就不會受美國左右。

Mathieu Kérékou。圖/維基百科 CC BY 3.0 

同樣地,某些「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知識分子,也勸說華府要支持非洲的獨裁者,這樣民主的理想反而可以得到推廣。美國把在拉美與越南的做法延伸到非洲,就是出於這種想法。

美、蘇兩方都相信宣傳是爭取非洲盟友的勝負關鍵。在莫斯科,很多人都認為應該大肆宣傳 1917 年在俄國達成的革命「奇蹟」,他們認為非洲人會吃這一套,他們認為應該強調這些奇蹟可以複製到非洲國家,藉此打開馬列主義的市場。為此,非洲人被請到俄國作客,畢竟眼見為憑,於是俄羅斯與東歐國家的大學提供了優渥的獎學金,希望非洲學子前往就讀,順便親眼目睹共產主義的各項成就。

蘇聯想說只要學生們了解到俄國與東歐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那他們就會願意將自己許給共產主義,而等有天他們回到非洲,就會成為「種子」領導者。年輕的奈及利亞人就頗受這樣一個人人平等且不虞匱乏的國家吸引,而他們也在俄羅斯航空(Aeroflot)的班機上,搶先體驗到由免費香菸跟烈酒所構成的俄式富足。

只不過,夢想最美,幻滅相隨。下了飛機,一名學生抱怨起日常生活的工作既辛苦又枯燥乏味,另一名學生則總結共產國家的生活如下:「看不到車子,看不到咖啡廳,看不到華服,看不到食物……有的只是匱乏跟限制。」

物質生活欠缺以外,還有種族歧視。非洲學生在莫斯科常被問一個問題,那就是非洲人有沒有房子住。俄羅斯人會有這種偏見並非巧合,因為俄國的非洲紀錄片裡早把落後而原始的標籤貼好貼滿。通婚者與下一代得到的是冷若冰霜的對待,而種族虐待更是信手捻來。

1966 年,英國駐布拉格公使表示,當地普遍以為非洲留學生「是搖樹選出來的」,「誰先從樹上掉下來,誰就有獎學金可拿」。政治意識型態的灌輸無孔不入。在保加利亞,兩名肯亞學生除了分別修習數學與工程之外,還被迫得接受軍事訓練,期間他們會被徵詢學習游擊戰法的意願。由此馬拉威(原尼亞沙蘭)政府索性拒絕承認莫斯科盧蒙巴大學的學歷,至於其他非洲國家也不屑地對共產主義大學的畢業生存著戒心。

華府:大使館、和平團與好萊塢,共團散播「美國夢」

美國的宣傳工作受到一些拖累,主要是自 1954 年以來,民權運動在美國南部各州如火如荼展開。從報紙與新聞影片上,你會看到喪心病狂的白人暴民、嘶吼吠叫的德國狼犬,以及用警棍把抗議民眾擊退的警員。這樣的美國,給人感覺至少在南部,黑人的地位是低到不能再低,而且是連抗議都不給抗議,否則就會得到新聞裡展現出的那些非人待遇。

為了平衡掉這種印象,美國原本希望多派些非裔美人到駐非大使館裡,但各方面條件符合的人選並不多。1961 年,甘迺迪總統號召志工組成的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算是中和「醜陋的美國人」形象的一帖藥方,而此舉算是發揮一定的功效。

在官方的資金挹注下,一代接一代的美國青年男女接下了帝國主義中慈善願景的任務火炬,他們有的去到學校,有的去到醫院與診間,有的以專長協助非洲農民提高產量。

說到對美國人的印象,非洲人還有一個會與現實嚴重脫節的管道,那就是好萊塢的電影。在好萊塢電影的疲勞轟炸下,美國成了家家戶戶幸福美滿的樂土,那兒有無數的新鮮玩意兒,而且不分男女,只要有本事的人都可以闖出一片天。換句話說,電影裡的美國是資本主義的成功範例,只不過仔細觀察,你會發現 1950 與 1960 年代美國的美麗人生,好像只限中產階級的白人享有。

用無數的鈔票,培植第一代領導人

說來說去,美、蘇都需要受控的非洲領袖供他們利用。第一代的非洲國家領導人都是民粹主義者,他們上台靠的都是畫大餅,尤其開口閉口都是像自由、獨立這類彷彿咒語一般,令人琅琅上口的術語。

透過大量運用現代群眾政治中的元素:露天造勢活動、海報、主題曲,這些民粹領袖讓自己的政治人格顯得多采多姿,他們不但要將百姓從束縛中拯救出來,還要引導他們走向光明未來。

在獨立之後,他們的頭像開始出現在硬幣上、紙鈔上、郵票上,他們以元首身分出訪外國,並且在聯合國大會等國際會議上受到尊榮款待。救國救民的領袖如恩克魯瑪會一邊激情地大談第三世界的不結盟運動(Non-Aligned Movement),但一轉頭卻又向美、蘇的捐輸伸手。

但話說回來,就算重來一遍,非洲的第一代領導人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他們能上台,靠的就是承諾獨立後要創造經濟奇蹟。經濟要起得來,少不了大量的投資與補貼,於是乎在 1959 年,美國國務院敦促英國與法國要在對前殖民地的補助上大方一點,主要是這裡頭有些非洲國家,對美國富爸爸產生了「不切實際」的期望,美國於是希望英、法能幫忙分攤一下。

《關於作者》
勞倫斯.詹姆士畢業於牛津大學歷史系,為當代通俗歷史名家,常被與《耶路撒冷三千年》作者賽門.蒙提費歐里(Simon Sebag Montefiore)和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安東尼.比弗(Antony Beevor)、安東妮雅.弗雷澤(Antonia Fraser)等人相提並論。詹姆士的暢銷作品包括《大英帝國興衰史》、《中產階級史》等諸多大英或世界史書,也常替《泰晤士報》等平面媒體撰寫相關文章。本書亦獲得《金融時報》、《紐約時報》佳評。

換日線作者怎麼看:《烈日帝國》:台灣能從非洲的被殖民經驗學到什麼?

圖/馬可孛羅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勞倫斯.詹姆士(Lawrence James)的《烈日帝國:非洲霸權的百年爭奪史 1830-1990》(Empires in the Sun: The Struggle for the Mastery of Africa)。由馬可孛羅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1963 年華盛頓的黑人民權運動示威遊行)Wikipedia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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