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殷鑑不遠,命運全取決於我們自己──哈佛冷戰專家的懇切呼籲(下)

冷戰殷鑑不遠,命運全取決於我們自己──哈佛冷戰專家的懇切呼籲(下)

前文:什麼是「修昔底德陷阱」?美中是否注定一戰?──哈佛冷戰專家的懇切呼籲(上)

二、了解中國:與美國不同的國家目標、意識形態

第二,瞭解中國的國家目標。根據甘迺迪給予我們的啟示,美國領導人也必須加強理解和尊重中國的核心利益。儘管口氣強硬,但在直接對抗時,赫魯雪夫決定他可以在古巴的核子武器上達成妥協。同樣的,毛澤東雖被視為意識型態上的狂人,但若能有助於中國的利益,他也能放能捨。習近平和川普一開始都擺出強硬姿態,拒絕任何妥協,但兩者都是懂得談判交易的人。美國政府越瞭解中國的真實目標,就越能為解決分歧做好準備。

問題仍然是不當的心理預期:即使是經驗豐富的國務院官員,也經常錯誤地以為美國的核心利益也是中國的核心利益。

冷戰已經被視為國際關係中的一個禁忌選擇,幾乎不惜任何代價要加以避免。但在蘇維埃帝國解體的四分之一世紀後,在華盛頓和莫斯科的關係再次引發焦慮的此時,過去美蘇關係中的可靠元素仍值得人們思考。偽裝帶來混淆,坦誠通往清晰。

「我們會埋葬你!」和「邪惡的帝國」等口號,毫無疑問地彰顯了各自的立場,但是這種嚴厲的口吻,並沒有終止有意義的接觸、坦誠的談話,甚至是建設性的妥協。甚至,這些主張還讓領導者在道德制高點的庇護下,去尋求談判。

大聲呼籲對方應該注意言行舉止這種被動但侵略性的「應該外交」(should diplomacy),或是夸夸其談地緣政治準則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不如坦率直接地追求自身的國家利益更能改善中國與美國的處境。在高風險的關係中,最重要的是可預測性和穩定性,而不是友誼。美國應該停止「讓我們裝下去」的遊戲。

美國許多人一直假裝中國的崛起,​​並不像它實際上的那樣壯觀。他們也一直假裝中國政權得依靠經濟成長才能存續。是的,共產黨的生存取決於高成長率,但中國作為亞洲第一大國的崛起,以及它成為世界第一大國的願望,不僅反映了經濟成長的必要性,也反映了與中國人身分認同結合在一起的中國至上的世界觀。

在《給我的孩子們的信》(Letter to My Children)中,錢伯斯(Whittaker Chambers)發現了他所認為的革命共產主義的哲學驅動力:「它是人類的另一種信仰……它是一種以人類的思想取代上帝作為創世智慧的願景。它是一種人類經歷過思想解放之後,以其理性作為唯一的力量重新定位人類的命運,以重新組織人類生活和世界的願景。」(錢伯斯曾是一位蘇聯間諜,叛逃後成為一個激烈的反共人士,雷根總統於 1984 年授予其自由勳章。)

雖然習近平及其黨內官員不再宣揚馬列思想,但任何人都不應該認為今天的中國政權僅僅關注自身權力,而沒有任何意識形態。中國和西方在文明價值觀上的嚴重分歧,不應被行禮如儀的外交手段忽略。

知名記者錢伯斯曾經是共產黨間諜。圖/維基百科

三、美國須重視戰略家,建構一以貫之的戰略

第三,擬定戰略。在今天的華盛頓,戰略思想已被邊緣化、甚至被嘲笑。柯林頓總統曾經認為,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裡,外交政策已成為像是某種爵士樂,是必須即興創作的藝術。歐巴馬是美國最聰明的總統之一,但他最愚蠢的主張就包括了他聲稱有鑑於今天的變化速度,「我甚至不需要喬治.肯楠(冷戰期間的美國國策顧問、圍堵策略的支持者)」。雖然精心籌劃的戰略並不能保證成功,但缺乏一以貫之的戰略必然導致失敗。

但是今天,華盛頓的政策制定者,在應對中國、俄羅斯或伊斯蘭聖戰主義所帶來的挑戰時,他們只說「我們的努力方向是……」,而忽略了國家安全戰略文件。在過去的 10 年,我還沒有遇過任何一位曾經閱讀了官方的國家安全戰略的美國國家安全團隊高級成員。

因此,今天指導華盛頓如何面對中國的不是 NSC-68,也不是雷根政府修訂後的 NSDD-75,而是華麗的、具有政治吸引力的願望,以及由此列出的各種各樣的行動清單。而其中的每一種情況所期待達成的目標,都會被一個學有專精的戰略家,認定為不是美國在合理代價內可以達成的。因此目前的那些努力,都必將失敗。

在中國看來,美國的政策主要是維持現狀,亦即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建立的「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華盛頓一再提醒中國,這個現狀使亞洲國家、特別是中國經歷了最長的和平和最大的經濟成長。但是,當潛在的經濟權力平衡大幅向中國傾斜,這種現狀就無法持續下去。因此,美國真正的戰略就只是一個奢望。

思索和構建與這一挑戰相稱的大戰略,要求政府高級官員不僅要投入他們的政治資本,還要投入他們的智力。與歐巴馬所言相反,今天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確實需要當代的肯楠,以及馬歇爾、艾奇遜、范登堡、保羅.尼采,還有杜魯門。

四、美中都應意識到「本國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習近平和川普聽取李光耀的話,他們會首先關注最重要的問題,也就是他們的內政問題。圖/diyben@Shutterstock

第四,優先解決國內問題。如果習近平和川普聽取李光耀的話,他們會首先關注最重要的問題,也就是他們的內政問題。今天對美國國家安全的最大挑戰是什麼?對美國在世界上的地位構成最大威脅的是什麼?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美國政治體制的失敗。問中國同樣的問題,答案也一樣是治理失敗。兩個社會中的誠實的觀察者,都越來越認識到「衰敗的民主」(decadent democracy)和「回應性威權政府」(responsive authoritarianism),都不適合迎接二十一世紀最嚴峻的考驗。

我先天就是一個對美國的樂觀主義者,但我擔心美國民主會出現致命的症狀。華盛頓特區(District of Columbia,簡稱 DC)已經成為「功能失調首都」(Dysfunctional Capital)的縮寫,成為一個兩黨只會惡言相向的有毒沼澤,白宮和國會之間的關係也陷入癱瘓,導致連預算案和條約案等通過不了,也讓民眾對政府的信任幾乎消失。

這些症狀的根源,包括公共道德的衰退、合法和制度化的腐敗、教育程度低且注意力不集中的選民,以及扒糞媒體──所有這一切,又因為鼓勵危言聳聽、貶抑字斟句酌言之有物的數位裝置和媒體平台而雪上加霜。正如林肯先知般的預言,一座分裂的房子是無法站穩的。如果沒有更能堅定果決領導國家的總統,且統治階級也未能恢復其公民責任感,美國可能會步上歐洲的後塵走下坡。

與此同時,我贊同李光耀對中國的「操作系統」的嚴厲批評。新技術即將淘汰其現有的治理體系。用無所不在的「社會信用」體系追蹤每個公民的北京官僚,無法一直掌控擁有智慧型手機的年輕都市人。李光耀指出了中國不容易改變的一系列障礙,包括缺乏法治、中央的過度控制、限制想像力和創造力的文化積習,一種「用車載斗量的成語與四千年的文獻塑造思想,且主張所有該被說的都已經被古人說過,而且越古老的說得越好」的語言,還有「無法吸引和吸收來自世界其他社會的人才。」

他的處方不是美式民主(他認為會導致中國的崩潰),而是恢復中國傳統的政治道德以及一個強而有力的領導。在這方面,習近平具有價值導向的民族主義,可能有助於恢復被唯物主義掏空的中國操作系統的完整性。

我們還可以繼續以電腦來做譬喻。例如美中兩國還必須重新考慮其「應用程式」(apps)在 21 世紀的適用性。尼爾.弗格森在他的《文明》一書中列舉了 6 個「殺手級應用程式」,認為是這些想法和制度使西方在西元 1500 年以後產生了世界上其他地區難以望其項背的差距,它們包括競爭、科學革命、財產權保障、現代醫學、消費社會和工作倫理。

弗格森雖然注意到 1970 年以來中國與西方差距的縮小,但懷疑中國是否能夠在沒有安全的私有財產權這個第三大應用程式的情況下保持其進步。我則擔心美國的工作倫理已經失去光采,而消費社會卻日益腐敗。

如果每個社會的領導人都瞭解到本國問題的嚴重性,並專心致力先解決它們,那麼美中官員會發現「在亞洲分享 21 世紀」並不是他們最嚴峻的挑戰。

他們會認識到這個現實嗎?他們中的一個或兩個國家,會以想像力和毅力來應對國內挑戰嗎?如果可以,他們又是否足夠沉著老練,在確保他們重要利益的同時能不走向戰爭?政治家若想有這般作為,沒有比重讀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更好的起點。

他們會成功嗎?「啊,我們怎麼預料得到。」然而我們確信莎士比亞是對的:我們的命運「並不取決於我們的星宿,而取決於我們自己。」

《關於作者》
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

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貝爾福科學和國際問題研究中心(Belfer Center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主任。曾任美國國防部特別顧問。艾利森於 1971 年出版的《決策的本質︰解釋古巴飛彈危機》(The Essence of Decision: Explaining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是研究古巴飛彈危機的經典。他主張,政策決策過程未必都是理性的,而是會受到組織程序與官僚本位主義等因素的左右,由此徹底地改變了美國政治學界與其他領域對決策分析的研究。

2015 年 9 月,習近平訪美期間,艾利森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上發表了題為〈修昔底德陷阱:美國和中國正在走向戰爭?〉一文,指出快速崛起的中國必將衝擊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並有可能爆發戰爭。「修昔底德陷阱」這個古老的國際關係學的術語一時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聞話題,成為所有媒體、學界、政治決策圈不可忽視的議題。

除了《決策的本質︰解釋古巴飛彈危機》,艾利森尚著有《官僚政治:典範與政策意涵》(Bureaucratic Politics: A Paradigm and Some Policy Implications)、《外交政策再思考》(Remaking Foreign Policy: The Organizational Connection)、《機會之窗:從冷戰到安全競爭》(Windows of Opportunity: From Cold War to Peaceful Competition)、《重新思考美國的安全:超越冷戰與新世界秩序》(Rethinking America’s Security: Beyond Cold War to New World Order)、《核恐怖︰最終能避免的災難》(Nuclear Terrorism: The Ultimate Preventable Catastrophe)等著作。在台灣已經出版的有《去問李光耀:一代總理對中國、美國和全世界的深思》。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的《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 Trap?),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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