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修昔底德陷阱」?美中是否注定一戰?──哈佛冷戰專家的懇切呼籲(上)

什麼是「修昔底德陷阱」?美中是否注定一戰?──哈佛冷戰專家的懇切呼籲(上)

編輯導言:中國的飛速崛起,為二戰後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與美國的軍事霸權構成嚴重挑戰。二戰後的美國占全球經濟的 50%,如今已下滑至 16%。同一時期,中國的比例從 1980 年的 2% 飆升至 2016 年的 18%。雪上加霜的是,標榜「中國夢」的習近平與「美國第一」的川普,不僅都誓言恢復國家的偉大光榮,也都認為對方是實現目標的障礙。沒有另外兩個領導者比習、川更可能把美中帶向戰爭。

「修昔底德陷阱」,指的就是在原本的權力平衡改變時,既有的統治強權可能為了捍衛地位而出手訓誡、扼殺後起的挑戰者,挑戰者也會做出回應,最後一發不可收拾。本文作者、哈佛大學冷戰問題專家艾利森認為,21 世紀初的中國與美國恰恰再度落入「修昔底德陷阱」的模式,彷彿「注定一戰」。

據此,他對美國政府提出建言,一方面呼籲美國嚴肅看待中國崛起的事實與恢復民族光榮的決心,一方面諄諄勸誡美國外交決策圈,應重拾美蘇冷戰時代的宏觀戰略思維,以面對從所未見的安全威脅。本書未上市就已在全球政治、學術、新聞界造成轟動,《注定一戰?》成為所有關心美中未來人士的話題。連習近平都親自表示:「我們都應該努力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在人類事務中,如果歷史不會如實重現,至少也會相似地再現。因此,如果人們能藉由我的歷史著作準確掌握過去,並藉此理解未來,我會甚感欣慰。」──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

人是歷史的主角

我在哈佛大學已任教  50 年,看到成千上萬的聰明學生和教授匆匆來去。許多似乎注定偉大的明星出師未捷,同時許多不起眼的人物一飛沖天。第一印象往往出錯,人生的軌跡往往出現意想不到的曲折。季辛吉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1964 年我在哈佛大學開始攻讀研究生時,他是我的指導教授。

季辛吉出生於一個德國小鎮的猶太人家庭,為了逃避納粹而來到美國,加入美軍,之後在《美國軍人權利法案》的資助下,前往哈佛大學就讀,最終成為教授。有趣的是,他在 1940 年或 1950 年,絕對不會想到自己將與尼克森一起,讓美國對中國開放。

我們該如何理解這樣的結果?像索福克里斯這樣以悲劇主宰了整個希臘文學的偉大劇作家,認為命運就是答案。在他們的戲劇中,是眾神安排了伊底帕斯的命運,讓他殺死他的父親、娶他的母親。他的命運早已注定,且沒有逃脫可能。但修昔底德不同意這種宿命論,並有著截然不同的觀點。實際上,他定義了一個新的歷史學科,其中人才是主角、上帝不是。命運將牌發到手上,但是人打了牌。

修昔底德撰寫的歷史,提供了一個關於伯里克利和他的雅典同胞,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進行選擇的紀錄。不同的選擇會產生不同的結果。他重建雅典公民大會上的辯論,是為了教導未來的政治家,不要接受他們的命運,而要審慎做出更明智的選擇。

雅典人並非一定得在公元前 430 年與斯巴達開戰。事實上,公民大會裡幾乎有一半投票反對導致戰爭的聯盟。為 30 年和平進行談判的同一位伯里克利,又怎會沒有預見到科林斯和克基拉之間的衝突,並在它陷入戰爭之前採取行動、以將之化解?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德皇的總理貝特曼-霍爾維格,試圖藉由主張德國和英國之間的戰爭是注定的,來逃避他的行為責任。但在同樣的局勢下,一位像俾斯麥這樣精明的政治家,可能已經找到了方法來維持德國與俄羅斯的秘密聯盟,或者甚至可能與英國達成妥協以避免衝突。

1936 年,希特勒違反了《凡爾賽條約》,並以重新將萊茵河西岸軍事化威脅歐洲。如果英國和法國如同邱吉爾當時大力倡導的那樣,派遣部隊來執行條約, 德國軍隊將會撤退,強烈反對希特勒魯莽行動的德國將領們就更可能推翻他,而第二次世界大戰可能從未發生。

圖/維基百科

美中困境,應借鑑美俄冷戰的教訓

古巴飛彈危機的教訓更是彌足珍貴,也是與當前的美中困境最相關的一堂課。從美國和蘇聯採取的步驟紀錄來看,不難發現至少有十幾種可能,會讓華盛頓與莫斯科一不小心就走向核戰。例如,土耳其或德國的北約飛行員,駕駛載著核彈的 F-100 超級軍刀戰鬥機,可能因為搞錯或發瘋似地飛向莫斯科,丟下飛機上的那枚炸彈。一艘在加勒比海地區配備了可發射的核彈頭的蘇聯潛水艇,幾乎將美國的反潛作戰誤認為全面攻擊。該指揮官不需要莫斯科的進一步授權或代碼,就可以對美國城市發射武器。

既然這類核武對抗幾乎無法避免,甘迺迪一再忽略他顧問的敦促,選擇讓赫魯雪夫有更多時間考慮、適應和調整。因此,當危機發展到最後一個星期六,美國的 U-2 偵察機在古巴被擊落時,甘迺迪延後了報復性攻擊,以進行最後的外交磋商。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他調製了一杯獨特的政治雞尾酒,包括公開交易、私人最後通牒,和不公開的秘密甜頭。所有這些,都無視於國家安全委員會大多數成員的建議。

公開交易是指基於赫魯雪夫曾聲稱必須保護古巴不受美國入侵,如果他同意從古巴撤回核彈,美國也將保證不會入侵該島。私人的最後通牒則給了赫魯雪夫 24 小時回應,美國威脅之後就要進行空襲,以消滅那些核彈。秘密的甜頭則在於雖然美國堅稱不會有交換條件,但如果蘇聯從古巴撤出核彈,美國在土耳其的核彈也將在 6 個月內消失。

甘迺迪知道,避免這種僵局的積極作為可能得付出高昂的代價,包括在政治敏感問題上妥協,和延後一些雖非必要但仍頗為關鍵的作為。但他做出決斷,說代價值得付出。用他的話說,古巴飛彈危機的持久教訓是:「最重要的是,核子大國在捍衛自己的重要利益的同時,必須避免迫使對手在喪權辱國的退讓和核子戰爭之間做選擇。」

四個核心觀點:一、什麼是真正的「美國優先」

美國領導人若要在今日做出類似的明智選擇,得同時絞盡腦汁地思考並孜孜不倦地奮鬥。他們可以從四個核心觀點開始:

第一,辨明美國的核心利益。要捍衛美國的核心利益,首先要釐清它們的定義。什麼都當成是優先的,就沒有什麼是優先的,然而這就是華盛頓的自然反射。在中美之間史詩般的鬥爭中,美國領導人必須將核心利益與重大利益區分開來。例如,維護美國在西太平洋地區的首要地位,真的是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嗎?美國人會「挑起任何重擔」,以阻止中國奪取南海的島嶼,甚至收回台灣?這些不只是修辭問題。不屬於國家優先利益的地緣政治企圖,或甚至對危機的反應,都必然淪於失敗。

德國哲學家尼采告訴我們,「人類最常見的愚蠢,就是忘記了他想做的事情。」如果清楚地思考美國在世界上的角色,我們就會發現智者們在冷戰時期得出的誡命,仍堪稱不易之典:它意味著得「捍衛美國作為一個自由的國度,以及基本制度和價值的完整」,但這並不要求美國保護菲律賓或越南在南海提出的所有要求,甚至不需要去保衛菲律賓。但它確實要求美國避免與中國發生核子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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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旗文化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的《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 Trap?),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magnawa1092@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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