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暢銷作家,為你上一堂人生必修的哲學課:自殺,可以嗎?

《紐約時報》暢銷作家,為你上一堂人生必修的哲學課:自殺,可以嗎?

編輯導言:如果人終究難逃一死,那人生的意義究竟為何?對死亡的體悟會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方式?為什麼卡繆說,真正嚴肅的哲學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本文為《紐約時報》暢銷作家,以幽默的筆觸和對話的形式,娓娓與讀者討論這些我們終將面對的生死哲學課題。

天啊,戴瑞,你在幹嘛?我們是跟你還沒多熟,但感覺你是個樂觀的人呀。沒事拿槍管往嘴裡塞是怎麼了?
「啊⋯⋯窩喔⋯⋯咿嗚⋯⋯」
戴瑞,你在說啥?你嘴裡塞著大槍管說話,我們實在聽不懂。能不能先把那玩意兒拿出來,我們再好好聊聊?
「喧⋯⋯嗯⋯⋯咿啊⋯⋯」

戴瑞,稍安勿躁。在你扣下扳機之前,是不是可以先回答我們幾個跟哲學有關的問題呢?保證不會花你太多時間──雖然說從某種角度來看,你馬上就要面對永遠的「無」了,現在有的是時間。我們也沒有要說服你不要自殺,絕對不會,我們百分之百尊重的你決定。我們只是想要搜集生命存在之意義、自我毀滅之道德觀、你的壽險的例外條款之類的資料。

哲學的基礎問題:自殺

首先我們要恭喜你,因為你現在正在面臨 20 世紀法國存在主義學者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所稱之「形上學的終極問題」。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中開卷就寫道:「真正嚴肅的哲學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判斷生命值不值得活,就等於回答了哲學最基礎的問題。」

卡繆的意思是,一旦一個人意識到自己除了苟活之外還有自殺的選項,但仍選擇不要自殺(就是選擇了跟你相反的路,戴瑞),那麼這個人就是有意識地選擇了生命──他本人的生命。他跨出了第一步,準備接受「存在」賦予他的所有責任。他之所以「在」,是因為他選擇了「存在」。換句話說,他開啟了自我創造的終生任務。

你可能會想問,他為什麼會想要幹這種事?戴瑞,事實上,你緊扣著扳機的手指就給了你最好的解答──說到底,你覺得實在很難找到什麼好理由來繼續創造人生。但,以防你還沒考慮清楚,我們建議你利用現在這個時間,再好好思考一下。

卡繆其實沒有提出什麼正面積極的原因,來勸你不要自殺。他認為從各種日常的角度來看,生命根本沒有任何意義。《薛西弗斯的神話》中的主角日復一日往上推著大石頭,結局永遠是石頭會再滾下來,又要重來一次。他的人生真沒成就感,不是嗎?我們最愛的存在主義咖啡館廁所牆上有一句塗鴉:「生命是個大笑話,自殺是笑哏。」你應該覺得卡繆會認同這個說法吧,但,不,卡繆反對自殺。

卡繆於文末寫道:「我們應該要想,薛西佛斯是開心的。」為什麼開心?大概是像卡繆《異鄉人》中的反派一樣,他在被處決之前「把心向著宇宙和藹的漠不關心打開了」。也就是說,人生很荒謬,所以死亡也很荒謬、很幽默,不是嗎?反正一切就是個宇宙的大笑話,那管他去死,狂歡就是了!

卡繆。圖/維基百科

哲學家們如何看待自殺   

戴瑞,如果你不喜歡這種狂歡的人生觀,不妨參考一下卡繆論自殺時較嚴肅的說法:了結自己的生命是道德上的失敗,是不願意在荒謬人生中負起責任。這樣有點共鳴了嗎,戴瑞?

「啊⋯⋯窩喔⋯⋯咿嗚⋯⋯」

你要繼續回去做自殺的白工了嗎,戴瑞?喔,你說你最近在讀歌德的書,所以覺得自殺有種美感,有種靈魂折磨的魅力?天知道,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問世之後,全歐洲瀰漫著一股浪漫自殺的氛圍,這就是 18 世紀晚期的浪漫主義。

「內個⋯⋯咿嗚⋯⋯」

戴瑞,還好嗎?可以好好說話嗎?你現在比雅典演說家狄摩西尼(Demosthenes)還難懂啊。

喔,我想你是要說我們沒有同理心,沒有考慮到你的個人處境,你經歷了各種風風雨雨,才會想要把槍管塞到嘴裡終結自我的存在?那我們很抱歉。不過講認真的,你是患了絕症,所以身體不舒服、心裡不舒坦嗎?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想自殺嗎?如果是這樣,那麼在哲學世界中,你其實並不孤單,這樣也許你會好過一些。

古老的斯多葛主義認為生命的目的是要「欣欣向榮」或「與自然和諧」。所以如果你已不再欣欣向榮,那麼了結自己的生命也沒有關係。西塞羅(Cicero)說道:「當一個人的環境充滿著與自然一致的元素,活著是恰當的;當一個人充滿或有可能充滿各種牴觸自然的元素,離世便妥。」

你知道死亡醫生傑克.凱沃基安(Jack Kevorkian)是斯多葛主義者嗎?死亡醫生點出了一個更為複雜的問題,就是幫助他人自殺是否合宜?姑且不論其合法性,而從道德層面來看,輔助自殺是愛的終極表現,還是,其實是接近謀殺的危險行為?或是你和「境遇倫理學者」一樣想說:「這不應該要視情況而定嗎?」

奉行斯多葛主義的塞內卡(Seneca)也提到「生命品質」的概念,這個詞在現代常被死亡權擁護者拿來使用。塞內卡寫道:「有智慧的人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而非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有智之人』總是在反思自己生命的質,而非生命的量。一旦他的生命中出現了許多麻煩的事、擾亂寧靜心思的事,他就會讓自己自由。」

當代哲學家比爾.馬赫(Bill Maher)的說法更為簡潔,也多了一抹神學色彩:「我認為死亡醫生頗有見地,他很不錯。自殺就是人類對上帝說:『不是祢開除我,是我不幹了』。」

你願意為何而死?   

你願意為何而死?

沒錯,戴瑞,我們就是在問你。我們想要知道你過人的卓見。為了讓你有對照比較的基準,以下也提供你一些其他人的想法:

一項調查結果顯示,有 68% 的受試者在多選題問卷中表示,他們願意為了「自己的孩子」犧牲生命,第二名的答案有兩項,分別為「自己的丈夫/妻子」以及「拯救世界」,都佔全部受訪者的  48%。其他的回答諸如「知識自由以及世上所有人學習之權益」(40%)、「自由與民主」(36%),以及「新聞自由」(32%)。

這項調查總共只有 25 名受訪者,平均每位受訪者選了 2.7 項自己願意為之犧牲生命的事物,所以我們也可以把這小群人標為「生命烈士」。不過還不只他們,歷史上還有很多偉大的男男女女,寧死也不願離經叛道。

事實上,大多數的軍人(炸彈自殺客和神風特攻隊除外)並不是選擇了為國殉道,只能稱得上願意為國家賭上生命(也是精神可佩,雖然奉獻的程度低了點)。根據柏拉圖〈申辯篇〉之記載,雅典政府當時告訴蘇格拉底,若他願意停止用他的哲學觀點污染雅典的年輕人,就可以判他無罪,蘇格拉底卻抵死不從。那聖女貞德呢?聖女貞德之死應該可以算是自願捐軀,因為在 15 世紀要女扮男裝展開軍人生涯時,她應該早有自知之明。

有些哲學家對為事物、為理想或為他人捨命的議題多有著墨,但多數哲學家對此仍較不感興趣。伯特蘭.羅素曾說:「我絕不會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因為我的信念有可能是錯的。」

法國同志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說:「為了對男孩的愛而死,多美?」然而伊比鳩魯(希臘哲學家Epicurus,不是在說那個食譜網站)的見解更深:他說有智慧的人有時會願意為朋友而死。此情懷出自此人之口,頗令人訝異,因為伊比鳩魯認為人類所有行為皆出自於想要加乘一己之樂的慾望。

不過伊比鳩魯會有這種想法,也是因為他認為死亡沒什麼大不了。他寫道:「死亡之於我們不算什麼,因為我們存在時,死亡尚未來到;死亡來臨時,我們早就不存在了。」所以不要擔心,快樂就好。

本日作業:寫下你願意為之犧牲生命的事物,不可超過 100 字(瓊佛瑞斯亮粉晶鑽指甲油組庫存有限,請不要寫這個)。

「死亡之於我們不算什麼,因為我們存在時,死亡尚未來到;死亡來臨時,我們早就不存在了。」所以不要擔心,快樂就好。圖/Shutterstock

自殺的道德問題

「那⋯⋯ㄖ ⋯⋯ㄈ ㄨ ⋯⋯」

戴瑞,你覺得如何?你說不是這樣?你非常健康?

喔,那我們懂了,你憂鬱、你諸事不順、你的股票虧錢、你兒子小戴瑞的女朋友是你妹妹、你老婆加入了自由性愛的奇怪組織、你想和亂了套的生活永別。我們能理解你的苦痛。

自殺有些道德層面的問題,你可能沒有想到,但在討論這些問題之前,先講一個小故事,這個故事裡有些重點,你從前可能也沒有注意到:

一個傻子懷疑他老婆偷吃。有天他打電話回家,老婆接電話時喘著氣。傻子故作鎮定,偷偷從工作的地點開車回家。到家之後,他躡手躡腳地走上二樓的臥房,猛地打開門,老婆和隔壁老王就這樣被抓姦在床。

傻子怒罵了一陣、大吼大叫又大哭。最後,他掏出一把槍指著自己的腦袋說:「我受夠了,我要去死。」

老婆和老王只在一旁笑。

傻子於是說:「不要笑,接下來就輪到你們!」

剛講到哪了?喔,對,就跟我們剛剛說的一樣,選擇權在你──但前提是,你不介意歷史上一些偉大的思想家認為你在世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嚴重違反道德。所以花點時間聽好了。

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認為自殺違反了神的戒律「不可殺人」。他認為在《聖經》中,愛自己是愛的最高原則,《聖經》寫道:要愛鄰舍如同自己。所以說不可殺人的戒律也包含不可自殺。聖奧古斯丁說斯多葛主義的欣欣向榮概念太狹隘了,他認為我們應該要謹守使徒保羅的話,耐心等待,盼來世那難以言喻之幸福。

聖多瑪斯.阿奎那(Saint Thomas Aquinas)的論點是,自殺違反了自然律、違反了愛自己的律,他也補充了我們今日在探討自殺時仍會提到的兩個面向:首先,自殺對社群有害──我們猜首害應該是喪葬費用;再來是,「判定生死之權力在於神」。後者的概念,或是其他根據自然法則得來的類似想法,可在許多禁止自殺的州法中看到。

另一方面,啟蒙時代的英國哲學家大衛.休謨(David Hume)則從世俗的角度來討論「社群傷害」,他認為這個論點沒有說服力。休謨提到,很多人的人生有時會走到一個盡頭,屆時在社群中的價值會變得非常有限,甚至造成社群的負擔:

試想我已無力對社群有所貢獻、成了社群的負擔、我活著會使他人無法對社會有所貢獻,若是如此,我決定結束生命不但無罪,更值得推崇。太陽城度假中心的老人都不太喜歡休謨,就是因為他提出了這種論點。

然而,和休謨持類似論調的當代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認為自殺的問題(以及其他所有大小事)牽涉到人類的義務。康德指出,人類的理性意志是道德義務之源,既然如此,藉著自殺來摧毀理性意志,在道德層面上又怎麼能被接受呢?想當然耳,名為《道德形上學之基礎》(Fundamental Principles of the Metaphysic of Morals)一書有很多關於這類問題的討論。

以下這則故事也許可以解釋這類的義務問題:

一名女子提早回到家,發現老公和她的閨蜜露西搞在一起。女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露西大聲說:「我是情非得已,妳又何必呢?」

戴瑞?戴瑞?
「我嗚⋯⋯呃⋯⋯呼!終於把卡在臼齒上的巧克力給清出來了!」
你用槍管剔牙?
「我沒事出來遛狗,怎麼會帶著牙籤?」

圖/創意市集 提供

《關於作者》
湯瑪斯‧凱瑟卡Thomas Cathcart

哈佛大學哲學系畢業後,湯瑪斯曾在芝加哥街頭與幫派混過一陣子,也曾在大學裡教書、在安寧病房工作過。目前住在紐約市,另與丹尼爾合著《哲學不該正經學》。

丹尼爾‧克萊恩 Daniel Klein
哈佛大學哲學系畢業,寫過幾本小說和非文學作品,也會寫一些笑料給喜劇演員用。目前住在麻州,另著有《快樂變老:如何活得優雅又有價值的熟年哲學》。

備註:本文摘自湯瑪斯‧凱瑟卡(Thomas Cathcart)和丹尼爾‧克萊恩(Daniel Klein)的《一路笑到掛的生死哲學課:哈佛哲學家用幽默剖析生與死的一切》(Heidegger and a Hippo Walk Through Those Pearly Gates: Using Philosophy (and Jokes!) to Explore Life, Death, the Afterlife, and Everything in Between)。由創意市集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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