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族與外族、平地與山地,從《三國志》看那些千古不衰的「民族問題」

漢族與外族、平地與山地,從《三國志》看那些千古不衰的「民族問題」

對三國而言,如何管理生活於各領土內的少數民族,不僅是內政、外交上的重大課題,同時也與內政、外交、軍事等諸方面息息相關。這裡,我們就來簡單看一看魏、蜀、吳三國各自的少數民族對策:

自西漢以來,居住於中國北方的匈奴成為威脅中國的一大勢力。然而歷經西漢、東漢的不斷征討與懷柔後,匈奴勢力大大削弱,到了東漢末期,取而代之開始活躍的是位於西邊的氐族和羌族等藏系民族,以及位於東北的烏丸、鮮卑等蒙古系民族。

尤其從涼州到隴右地方的氐族、羌族,是東漢王朝的大患,為平定他們所耗掉的軍事費用壓垮財政,成為東漢滅亡的原因之一。董卓、馬超、韓遂等從西方發跡的軍閥,無一不是企圖利用氐族、羌族的勢力於中原稱霸。

魏國移民政策的功過

曹操基本上延續漢代的作法,對這些少數民族採取一面討伐一面懷柔的兩手策略,但手法更為巧妙。他雖然動用了武力,例如殺死匈奴單于於夫羅,出兵討伐烏丸,派刺客刺殺鮮卑的首領軻比能,但主要還是推行懷柔政策。

一方面,曹操將這些少數民族予以細分,進行分割統治,又積極讓他們遷居內地,將一部分人納入自己的軍隊,稱為「義從」、「勇力」等;另一方面,曹操對少數民族的領袖們施以漢化教育,企圖同化他們。

而少數民族遷居內地以及同化政策,不但讓邊境地帶得以安定,也能補足內地人口之不足,等於發揮了一石二鳥功效。拜曹操如此周密的政策之賜,北方民族大致順服,並未發生什麼大問題。

不過,曹操這個巧妙政策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後果。隨著少數民族不斷往內地遷徙,內地的人口比例產生變化,有些地方少數民族與漢族的比例幾乎相同,有些地方甚至比漢族還多,這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大問題。

根據晉代江統的說法,當時關中 100 萬人口中,約半數為少數民族。我們看到今日美國,黑人、拉丁裔、亞裔的新移民人口已經超過白人,便不難想像當時的情況吧。江統以及更早時候魏國的鄧艾都曾對此提出警告,主張將這些少數民族再次趕回塞外。

然而,少數民族仍然不斷內遷,西晉終於因此滅亡,他們繼續入侵北方,招來了五胡十六國這個大動亂時代。不過,以大局來看,始於三國時代的少數民族大移動,後來歷經南北朝的混亂期,到了隋唐時代,終於讓新文化綻放開來,因此若要評論功過,恐怕是功大於過。之後,契丹、女真、蒙古、滿州等少數民族持續入侵中國北方並定居下來,因而形成了今日的中國。

此外,曹操對吳國境內的山越也是積極採取懷柔政策,這對魏吳兩國的外交關係影響卓著。

三國時期的梟雄曹操,對於地緣政治的治理影響卓著。圖/截取自 YouTube 

從孟獲出頭看蜀國的少數民族懷柔政策

諸葛亮南征並非以軍事征服及統治為目的,而是為了對這地區的少數民族進行慰撫政策;之前已經提過,這地區真正成為中國的領土並且中國化,是在遙遠的元、明時代以後的事。

只不過,諸葛亮不僅是慰撫而已,他和曹操一樣,也對這些民族實施分割統治與移民政策。首先,諸葛亮將這地區原有的 4 個郡增為 6 個,進行分割統治,並從中挑選 10,000 餘名兵士編入蜀國軍隊,稱為「飛校」;再授予各族領袖官職,例如因七縱七擒而成名的孟獲,就隨諸葛亮參加北伐,後來官至御史中丞。這些措施都是為了解決三國共同的人口不足問題,而蜀國缺乏士兵及人才的問題尤為嚴重。

在北方,蜀國也對羌族積極實施懷柔政策,因為羌族居住在與魏國接壤的國境地帶,他們的向背對蜀魏之戰有著重大的影響。姜維繼承諸葛亮北伐大業後,在這方面取得一定的成果,因而有姜維原本即是羌族出身的說法。

劉備曾對孫權說過,一旦取得涼州便會奉還荊州,可見他對大批羌族所居住的涼州野心勃勃。涼州往西、絲綢之路沿線所謂的西域各國,大致上都向魏國稱臣納貢,但由諸葛亮所代筆的劉禪詔書裡,出現西域的月氏及康居(錫爾河流域的塔什干一帶)遣使而來的記述,可見為了拉攏這些西域諸民族,魏蜀之間應該有過不少爭執。

還有一件事情與此相關,而且令人玩味。我們之前也提到過,諸葛亮北伐之際,曾經想聯合鮮卑族的軻比能對魏國進行夾擊。後人都把諸葛亮標榜成一位忠君愛國的典範,而且是以漢族的民族主義來加以解釋,因此這件被認為不太光彩的事情也就不大提了。

然而,這件事就跟魏國懷柔吳國的山越,吳國聯合高句麗夾擊魏國一樣,不過是反映出一個事實罷了,那就是三國時代的少數民族問題其實是外交政策的一環。因此,三國與朝鮮半島、日本的關係,也必須放進這種外交對策中思考才行。

吳國長期討伐山越

三國中,少數民族問題最為嚴重的就是吳國了。吳國的領土揚、荊、交這三州,原本就是少數民族的居住地,其中,荊州南部的「五谿蠻」、「武陵蠻」等民族,和蜀國西南部的民族一樣,直到後來也未被漢化,但在三國時代,他們和漢族之間倒是沒有發生嚴重的衝突。

此外,交州南部,也就是今天的越南北部,越南人占壓倒性多數這點自不在話下,只有少數中國人占領了零星的一些地方。問題最大的就是山越,他們就住在吳國根據地揚州的山岳地帶。

根據《晉書.地理志》記載,吳國滅亡時,揚州的人口約為 31 萬戶,當中接近半數為山越人,而之前肯定更多才對。這裡原本就是山越的居住地,後來漢人才移居過來,這點與中國北方原本是漢族的居住地,後來少數民族才移居過來的情況剛好相反。如果將後者看成類似於今日美國白人與其他新住民的人口比例逆轉的情況,那麼前者就可說是白人與原住民爭鬥的美國拓荒時代了。

這時期,漢族與山越的衝突更形激化,有以下幾點理由。一為北方戰亂頻仍,漢族移民激增,不斷向山越居住的山岳地帶開發。山越原本以宗族為單位,於山岳地帶過著刀耕火種、自給自足的生活,因此被稱為「宗民」、「宗部」等。

自從跟平地的漢族接觸後,自給自足體制日漸崩解,跟平地人的關係也由抗爭走向共生,乃至同化,但這也是對立激化的原因之一。類似這種山地人與平地人由抗爭、共存走到同化的發展關係,在世界其他地區也是屢見不鮮。

此外,魏國為了牽制吳國,經常策動山越叛變,也是促使衝突激化的重大原因。建安二年,曹操一方面封孫策為討逆將軍、吳侯,另一方面又任命吳郡太守陳瑀為安東將軍,讓他祕密煽動山越攻擊會稽,後來又授予丹楊郡的山越領袖費棧印綬,讓他發動叛變;種種作為都是在利用山越反吳。不過,吳國也識破這一點,當初周魴詐降曹休,就是將計就計地利用了與魏串通的山越人。

基於上述內政以及對魏軍事行動的雙重理由,吳國不得不傾全力討伐山越,吳國大將可說無一人未參與討伐山越的戰役。而吳國之所以一時對魏稱臣,並且無法全心全意與蜀共同作戰,最大原因就是討伐山越而無暇顧及其他了。孫權派到蜀國的使者張溫就曾直率地說,討伐山越成功後,就能專心對付魏國了。

吳國討伐山越的方式極為苛刻,反抗者一律處死,然後全員強制移住平地,年輕者充軍,其他人則淪為補充的勞動力。根據《吳志》的統計數字,編入吳軍的山越士兵達十五、六萬人之多,亦即吳軍半數以上皆為山越人。

對山越的長期討伐,直到孫權稱帝時才大致結束,此後漢族對江南地帶的開發得以大幅躍進。東漢時代,揚州長江以南只有 4 個郡,到了東吳時期則增為 10 個郡,可見開發成果豐碩。

此外,與山越衝突最激烈的時候是東吳時代,之後即銳減,到了唐代幾乎已經完全同化。從此以後,江南地方一如眾所周知,直到今天都是中國首屈一指的穀倉地帶、文化先進地區。

雖與漢族同化,但山越獨特的文化並未完全消失,直至今日仍隨處可見其痕跡。例如從安徽與江蘇的南部、浙江,到福建、廣東等曾是山越居住的地區,今日仍使用著有別於其他地區的特殊方言,其中不乏漢字無法表記的單字,這些就是山越方言的遺留。

從山岳到海洋

一般認為,山越民族與越南等中南半島諸民族屬於同一個系統。「越南」意即「南方之越」(越語中,修飾語置於名詞之後);果若如此,住在中國的越人就是「北方之越」。

越南這個國名,說明越南人實已認同自己跟北邊中國的越人屬於同一民族。吳國與越南乃至東南亞各地交涉,可以說是討伐山越行動的延伸。而且,從中國南部的廣州等地前往東南亞,海路的意義遠大於陸路。

另外,春秋戰國時代的吳和越,以及近年發現的新石器時代河姆渡文化的主體,恐怕就是越人的祖先。河姆渡文化分布於浙江的沿海地區及部分島嶼,與海洋關係密切。山人與海人的關係出人意表地接近,這點從日本古代的山部與海部的關係即可窺知。

以中國的廣東及越南為中心,北至長江流域,南至東南亞各地所出土的青銅器時代的銅鼓,上面經常可以見到海船圖案,顯示越人實為海民。孫權熱衷海上交通,想透過海路與東南亞、遼東半島,乃至臺灣、日本進行交流,除了著眼於政治外交上的目的,恐怕不無受到越人文化的影響。在思考吳國與魏、倭的關係時,絕對不能忽視這點。

《關於作者》
金文京
1952 年生於日本東京。慶應義塾大學文學部畢業。京都大學大學院中國語學文學專業博士課程畢業。曾任慶應義塾大學副教授、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教授。專攻中國文學。特別擅長全角度研究小說與戲劇以及說唱文學,在各自產生的社會背景下探索其相互關係。主要專著有《花關索傳研究》(合著,汲古書院);《中國小說選》(角川書店);《教養中國語》(大修館書店);《三國志演義的世界》(東方書店)等。

備註:本文摘自金文京,《三國志的世界:東漢與三國時代》,由台灣商務印書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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