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雄:一個自討苦吃的廣告人,不寫廣告寫年少

王俊雄:一個自討苦吃的廣告人,不寫廣告寫年少

撰文:唐諾

我認得的王俊雄是一位傑出的、秀異的廣告人,應該頗令人欣羨才是,但是在他即將出版的《痛苦編年》裡(尤其是自己的第一本書),他提都不提此事一句,或確切的說,他只講了自己開公司慘賠出走、孤身看著大海差點回不來那次,心思完全不在這裡;相反的,他反反覆覆想的追問的是那個狼狽的,一路掙扎存活過來堪稱一臉是血的年少自己。

《聖經》説「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財富就在哪裡。」這意思是,人真正在意什麼,視何物為珍貴,才會一直想它乃至於如同攜帶著它相處過活。

也就是說,一般人多半會自傲自迷的成功,對他似乎是意義不大(我想到海明威的這句話:「成功毫無意義。」)成功毋寧只是已順利通過,已有了結果(答案)不再困擾的部分,生命的課題他遠遠還沒答完,還有太多的疑問,還有太多做錯了、沒做好以及還不會做的事,寢食難安。

在繁華的廣告圈裡,自討苦吃

王俊雄真的是很認真的人,認真到可謂自討苦吃,肯於這樣子的人很少很少了。尤其繁華之地的廣告圈子裡。

我們說,童年的、少年的跌跌撞撞往事究竟是什麼? 是一段以往走過的,人活過來就好的必有經歷,只需偶爾淺淺的想並付諸一笑。(也許包括一些不太好意思的自我訕笑):還是我無可替代的,儘管懊悔成分總是較多(因為以已經做了,已不能修改了)卻是此時的我乃至於未來的我其來歷,其線索及其構成?包括全部的可能性和限制,是我之所以成為我?

這是可選擇的,屬於人自主的、希望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部分。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這是一般人會做的事,尤其走向宗教如求援的人,避免受苦,放下它如同卸下重擔。(這正是《聖經》裏非常著名的呼籲和允諾),這樣的確是明智的,有益健康的,也是輕快的,會得著平安喜樂的,而堅持往事不許如煙。

説昨日不死,或昨日儘管已死卻得一次一次的翻找回來,像葛林《喜劇演員》書末的殯葬業者,或達許・漢米特所說:「總得有人留下來數屍體」云云,這是書寫者,尤其是文學書寫者才做的事,(説上述這些話的章詒和,葛林,和漢密特都是了不起的書寫者),不為自虐,只是一件事一件事想弄清楚並負責,受苦只是必要的代價,事實上,文學書寫者所收的第一具屍體總是自己。

屏東恆春。圖/Shutterstock

我喜歡的基督徒,與他的玻璃屋

順帶說一下,王俊雄有宗教信仰,他是我喜歡的那種基督徒。我們很容易從書中文字看出來,他不是那種「賴」上神的人,他把神安放在高高遠遠的位置(也就是他應該在的地方),人做完自己的事,或至少竭盡可能之後,才沈靜的仰起頭看祂。王俊雄有著虔信者其實並沒那麼容易保有的──這麼說吧,人的責任暨其尊嚴,儘管說這總是被說成是人的驕傲。

書寫者王俊雄,他這本書顯然是一系列發表於自己的臉書上,對一個昂貴的廣告文案者而言,這樣完全無酬的文字勞動,顯然是很慷慨的,較合理的解釋是,這必定有著另外不可扼止的驅動力量是吧。

臉書文字,除了是日記(去哪裡、三餐又吃了啥)和聊天交際,較富企圖的書寫基本上有兩個去向,一是罵人,(尤其是糾團圍剿某人),一是自我情緒大量的、急劇的流出和抒散。我們說,臉書原來的理想也許是建構出某個奇妙的交談空間,傾向於是一對一的,如波赫士的,You 是你,不是你們。You 在這裡是單數的指稱,選擇和呼喚,人只有,對一才可能進一步的,持續的,深一層的交談下去。

甚至,我會期盼臉書是某種新的瓶中書,不再孤單不再遙遙無期的等,臉書把茫茫的人類海洋縮小,眾裡尋他找到他,咫尺天涯。但實際結果,臉書所完成的卻是個最喧囂的空間(如今整個地球大概在找不到有比它更吵的地方了),而且毫無耐心,於是人不在具體人,人消失了,只剩所謂的「群眾」──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昆德拉也這麼說,(我以為每個書寫者皆當牢記):為了聽到人內心深處那最細微不可聞的聲音,書寫者必須讓自己靜默下來。

所以我想,王俊雄一定是懊惱的,尷尬的,生氣的,他試圖劃清界線──我絕不是你們那樣受不得一點點不舒服不方便,乃至於假裝悲傷和痛苦的人,我更不要那種便宜的問候和安慰(所謂的「討拍」,被當成這樣的確界臨侮辱),因此,我們看到了王俊雄寫了〈痛苦考〉這一篇章,並放置於書的開頭如同過濾。

這裡,他把自己這一系列的自我揭露文字,說成是一個玻璃屋子,這是一個頗不得已,但非常有趣的想法:你可以看但不可以隨便進闖進裡面來,也請你不要指指戳戳亂講話亂議論。

王俊雄努力要卡出、創造出一個奇妙曖昧的空間來,既隔離又開放,一種有對象限定、有所選擇的開放。王俊雄敞開自己,把原來私密領域的那個自己外推到某個「前沿」,某個和大世界的交壤之地,這裡,王俊雄並不諱言他期待有可以聽話、說話的人,如《聖經》說那人獨居不好,可能的話必尋求能夠得到真心的理解和建言(王俊雄其實遠比他滿滿是稜角的文字要柔和心軟,容易哭,他也不真的孤傲,更不裝逼,認真想做事情的人沒空擺這些「姿態」)。

開放向誰呢?我想著的是《歌之版圖》書裡哪兩句令人難忘的美麗話語:旅行的人沿途撒下歌的音符,他必定會遇見做同一種夢的人──

真的一定會遇見嗎?

歷史百年的懺情體,以小說為變形

我們說,華文書寫世界裡一直沒有所謂的「懺情體」,這越來越被看成一個缺憾乃至於一種罪過,但事實真相是,整個書寫世界本來也都沒有懺情體這種東西,懺情體是「外來」的,始於西歐,一般追溯認定的起點是聖奧古斯丁那本毋寧是禱告詞的《懺情錄》。也就是說,他是宗教帶進來的,關鍵在於神(基督教那樣的神)的介入,這破除了一個極大的心理障礙,那就是人的自尊或者說人的顏面,羞恥心──對著至高無上又無所不在不知的神,人還有什麼好遮掩好不敢承認的呢?反正你X年X月X日晚上做了X事祂不都已全知道了嗎?

確實,懺情體的進來的是好的,而且始料未及的重大。這像是打開一扇大門,書寫因此開拓出一整片新天地來,那就是內折向人心,人的靈魂,人的生命記憶洞窟,尤其是那些藏在最深最深處的曖昧不明東西,陰黯的,碎片的,未成形的,仍疑惑不解也不知道該如何安置的,乃至於就只是一個畫面,一個感覺,一個念頭,一次夢境,一種恍惚或者幻覺云云。

在外部世界,差不多已描繪開發殆盡時,(時間約為 19、20 世紀之交,當然是滲透的,替撫消長的),書寫者遂只能花更多時間回頭瞪視自己,從身體到靈魂。是以,這樣懺情的,書寫者如同提供自己屍體以開解剖研究的書寫遂越來越成為主流,幾乎與現代書寫同義同步,歷時已超過 100 年一直到今天。

從這層意義來說,我們也可以說,現代小說正是此一書寫的精巧變形或說裝置,手法很簡單,那就是書寫者藉由小說這一特殊文體,站到自己外頭,遠處,讓那個敞開的曝現的自己陌生化對象化,讓「我」成為「他」,克服書寫的此一尷尬。

但這是有代價有風險的(什麼好東西沒有呢?)扼要來說,這個本來更精微更困難的書寫,也正是最粗疏最容易的一種書寫,可以亂寫,因為這正是書寫者自己說了算的東西,也正像是我們所說那種鬼神類的東西,遠比描繪具體的鳥獸蟲魚要簡單,要快,要隨便,不需要準備,練習,不需要專業技藝。

而且人的憂鬱,哀傷和痛苦,如波赫士說的,人,尤其年輕時,容易沈迷而且更容易呼喚,和假裝:容易的東西總是來得太多,而且假貨充斥,需要定期打掃清淤,這是一個歷史通則,而這也是 100 年後今天我們所熟悉的書寫景觀,一個老實說並不是很好看的景觀。

於是書寫成為專業,作品超越本人

我自己的看法是,書寫者的自尊自飾根本上是一個專業規範,很重要──書寫不是從你,從此時此際才開始,書寫是一門專業,源遠如長河,有經驗有累積有傳承更處處有其專業技藝講究,這是堂堂正正的也是嚴格的,有是非判準的,書寫者交出來的是「作品」。

依昆德拉的定義,不是書寫者的每句話每個字,每一次觸動衝動的流洩都自動成為作品,作品是書寫者歷往「深思熟慮」之後最終才決定拿出來的東西,所謂的深思熟慮,是足夠長的時間投入,加上足夠充分的心智勞動(這裏,我們所看到王俊雄這些纏繞著他的心事記憶都是五年十年二三十年的,不是剛剛在店裡湯麵裡發現有隻蒼蠅),是夠充分的心智勞動,包含一系列持續的尋找,思索,判斷,過濾,理解,整理,選擇最適形式表達它如卡爾維諾所說在亂成一團的線團小心抽出那一根對的線,並找到最接近準確的字詞好觸及他(納布可夫講,他往往好幾天好幾星期在散步中在浴室裡「就是找不到那個該死的句子」),大致如此。

所以卡爾維諾不同意可以只靠直覺書寫,那樣深刻的不可能是深刻,只是混亂,小說家阿城也說,書寫者是該多寫沒錯,但練習本擺抽屜就好,別拿出來──書寫者的此一規範,今天極可能比歷史任一階段都必要,都當銘記於心。

比人多如圍勢,比快如掏槍,比大聲如叫賣,比誇大臨界說謊……,王俊雄試圖用他的玻璃屋子隔離掉這些,我不曉得此舉能讓他排開人群找到他想望的朋友,那幾個他以為能說話的朋友──科技的搜尋能力,讓此事變得容易可期,但因此洶洶而來的人潮又淹沒掉一切。

我自己也寫(儘管不是臉書),於此,我的一點經驗和對應方式是──這幾乎得是一個信念,介於虔信和自欺之間:作品會遠比你本人找到得多,或說有機會。

很有趣,靠近你身旁的友人往往不覺得該認真看待你的作品,好像說他直接從你身上看到的遠比作品要真實,豐富,稠密,完整(這其實是錯覺,因為作品可以是更好,走得更遠,且不輕易顯露的你),如果我的作品有那些個真正的讀者,通常是遠方的,不識的,沈默的。

在這上頭,作品像是光,它直射出去,往往並不回頭,也許在人類的書寫歷史上並非一直都如此,也許曾經隱隱存在著那種「某物在人心與人心之間熱切流動」的特殊小群體如類聚如群分,但我們這個宛若夷平的時代,有太多東西介入阻斷了他們,拆散了他們。

不放過自己的王俊雄,需要這支筆

所以還寫嗎?

我會說,如果是王俊雄你,那可能應該持續寫下去──王俊雄是很好的基督徒,必定知道所謂禱告跟懺悔的真正意思,這當然是一種自省、一種反思,加強版的,借助某個至高的力量,好最誠實最徹底的打開自己面對自己整理自己。

然而,也許有心思沈靜的人能做到(我確信人數不會多),要讓禱告懺悔能化為沈思,不是只幾分鐘完成,而是寫遭遇日月星辰,持續的思慮幾天幾月乃至於幾年,這真的不是容易做到的事,而幾分鐘長度和容量的反思,能裝下多少、觸及到什麼,帶你走到哪裡呢?這通常只夠是一個開始,或原常見的,一個收尾,某種安慰,某種快速除罪,某種記憶重擔的卸除。想想,古往今來有個無以數計的禱告,但可有深入過徹底過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嗎?

這正是書寫才能夠的書寫,和書寫者本人真正深刻私密的關係正在於,這是一個最精純最專務的思索過程,藉一支筆如針如釘如錨,把你帶進去,並且把你聚焦在,鎖定在某事某物之中,幾天幾月幾年,作品寫多久,你的思維就持續多久,作品伸展到哪裡,你的心思就走到哪裡。在生活中人最難做到的,在書寫中再輕易不過的就能完成。

跟自己玩真的的王俊雄,不放過自己的王俊雄,需要這隻筆,這是我僅有的建言。

以上。

圖/王俊雄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王俊雄的《痛苦編年:給世人的安慰之書》。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王俊雄 臉書專頁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