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解剖的經驗,簡直讓人心醉神迷」──一位驗屍官的養成之路

「觀看解剖的經驗,簡直讓人心醉神迷」──一位驗屍官的養成之路

霍姆斯從小生活在加州中央谷地中名為弗雷斯諾的小鎮,由爺爺與奶奶撫養長大。他的爺爺是弗雷斯諾的消防隊長,對他的人生有重大的影響。

「他教導我什麼是道德、正直與工作倫理。」霍姆斯說,「在涉入政治圈時,我對這些教誨並沒有特別的感覺,直到在這圈子多年之後才發現,他一直都是引導我的明燈。」

在孩童時期,一般小孩熱愛的東西大約不脫以下三樣:運動、槍枝和戶外活動。霍姆斯當然也喜歡這三樣東西,但除此之外,他還對其他小孩毫無興趣的某件事感到癡迷:解剖學。

「我小時候喜歡探究鳥或是長耳兔是怎麼死的。」他說,「我在 8 歲時第一次去打獵,那時就對如何處理動物屍體非常感興趣,與我對子彈的興致不相上下。」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替長耳兔剝皮的場景。「一剝下皮,我就看到了牠的肩膀和前腳,在擺動牠的肩膀時,甚至可以看到肩膀的骨頭關節在轉動,因為那裡的肌肉很薄。我對爺爺說:『天啊,你看!』他說那叫做杵臼關節。我那時不斷擺動牠的肩膀,心中震驚於這個關節的構造有多麼簡單,但又運作得多麼順暢。」

不久後,霍姆斯的奶奶便確定她的孫子會樂於照顧任何受傷的動物。有一次,某人的牧羊犬在霍姆斯家前被一輛巴士撞上。霍姆斯當時正和三個朋友一起玩耍,恰巧目睹了這場意外。他不知道牧羊犬的主人是誰,但還是去找了一根樹枝和兩條手帕,替牧羊犬骨折的腿做了夾板。

決心成為驗屍官

到了初中,學校要霍姆斯寫一篇報告,描述他有興趣從事的三種職業。他很清楚其中兩種必然會是醫師和獸醫,但這兩個職業都有很明顯的短處──修課的時間必須比一般職業要多上幾年。霍姆斯喜歡學校,但沒有喜歡到想要多留幾年,不過他還是把醫師與獸醫列入選擇中。然而,他依然對第三種職業毫無頭緒。

「這個嘛,驗屍官的工作是勘驗屍體,」他的爺爺說,「那也是醫學。」
霍姆斯豎起了耳朵。「什麼是勘驗屍體?」

他的爺爺解釋道,勘驗屍體就是在人死後檢驗屍體,調查死者為什麼會死以及是怎麼死的。他說,通常驗屍官會在停屍間裡驗屍,但是弗雷斯諾郡那時沒有停屍間,因此他們都是在地方的殯儀館裡面驗屍。

「要不要我幫你約禮儀師見面談談?」爺爺問。

充滿好奇的霍姆斯馬上點頭答應。在看到禮儀師開著一輛新款的黑色大型凱迪拉克出現之後,他更加好奇了。禮儀師身穿價格不菲的西裝以及同樣昂貴的皮鞋,此外,殯儀館既華麗又安靜,讓霍姆斯覺得這裡是適合他工作的地方。

禮儀師表示,驗屍官辦公室向來都在他的殯儀館裡驗屍,並且解釋了驗屍的流程。霍姆斯覺得他可能找到自己的天職了,只差一件事情需要確認。

「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變成禮儀師?」
「高中畢業之後要再花三年。」禮儀師說,「在殯葬學院修課一年,之後再當兩年學徒。」

事情拍板定案,霍姆斯把禮儀師寫入報告中的第三種職業。

但霍姆斯始終知道,自己的真正目標是成為驗屍官,而非禮儀師。「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達成目標。」他說。

面對死者,最重要的兩件事

他在學校最喜歡的科目是自然,他對神祕難解之事總是十分著迷,最感興趣的人物是和他同姓的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

霍姆斯在高中畢業後進入弗雷斯諾城市學院,並前往當初與爺爺一起拜訪過的殯儀館實習。在那個年代,在殯葬學院修課還不是進入殯儀館實習的必要條件。在實習的過程中,霍姆斯學到兩件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

第一,他面對死亡不會感到不適。相反的,他甚至在第一次旁觀醫師驗屍時,入迷到被老闆請出去,因為他詢問醫師太多問題了。醫師切開死者的胸腔,露出內臟,霍姆斯總是在這時指著不同的部位問道:「那是什麼?」醫師會一邊解釋,一邊摘下死者的心臟、肝臟等器官,放到霍姆斯的手上。

他說,「我像是永遠看不夠解剖一樣,在實習過程中,只要有醫師解剖屍體,我就會去看,就算其實不需要我在場我也會去。我會不斷地問問題,聆聽醫師對口述錄音機記錄他的發現,這讓我在青少年時期就掌握了許多醫學術語。」

第二件事,霍姆斯發現自己抱有極大的熱忱。「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他說,「但我的確很有熱忱。我從一開始就很享受與殯儀館同事共事的時光,和他們一起工作讓我覺得很自在,他們也很感謝我能幫忙安排葬禮。」

舊金山殯葬學院十分著重解剖學、病理學、細菌學和化學等自然科學教育。學院也教授防腐處理,包括從器官中抽出血液和不需要的體液,以黏土、棉花、熟石膏和蠟重新塑造被毀損或受傷的身體,使用幫浦把防腐液注射進四肢中,用針搭配醫用縫線縫合傷口、搭配一般縫線縫合嘴唇,利用化妝品讓死者的外表看起來帶有生氣。

考取執照並成為屍體防腐員是霍姆斯踏入未來事業的一塊重要基石,但他當時並不知道這點。

畢業後他申請進入舊金山灣區的驗屍官辦公室,但辦公室沒有職缺。在需要工作的狀況下,霍姆斯轉而進入索諾瑪郡的一家殯儀館。索諾瑪郡位於馬林郡北方,當地只有一名驗屍官調查員,他從加州公路巡警局退休到這裡工作,負責處理凶殺案與意外死亡案。

雖然交通事故是由當地警方負責,但工作量對他來說還是太大了,因此他委任郡內所有已考取執照的屍體防腐員擔任驗屍官副手。也就是說,霍姆斯與其他屍體防腐員要負責替自殺或其他不需調查的死亡案件撰寫簡單報告──只要少少幾行敘述就可以了──讓調查員能夠專心追查其他外傷導致死亡的案件。

有一次,調查員因故到訪霍姆斯工作的殯儀館。他不是特別去找霍姆斯的,但他還是忍不住把霍姆斯拉到一旁。

「媽呀,」他說,「霍姆斯,你那天寫的那份報告啊,說實在連我都不會把報告寫得那麼長。你簡直是將所有不需要檢視的細節都觀察得一清二楚了。不過那份報告倒是讓我對那具屍體有了很詳細的了解。」

對霍姆斯而言最重要的兩件事:一、面對死者不會感到不適。二、對這份工作抱有極大的熱忱。圖/pohotographee.eu@ShutterStock

好運臨門:毫無經驗,卻成為正式調查員

那時霍姆斯已經結婚了,育有一子一女。他在兒子的少棒隊中擔任教練,因而和另一位名為亨利的教練成為朋友。某個星期五早上,亨利告訴霍姆斯,湯姆曾提及馬林郡的驗屍官辦公室增加了一個新的職缺,招募辦公室的第三位死亡調查員,而湯姆已經應徵了該職位。霍姆斯馬上跟進,提出申請。

事實上,該職位共有 68 位應徵者。就像多數的政府職位一樣,這些申請書會先由人事室審查一遍。應徵該職位的其中一項條件是領有加州的屍體防腐員執照,這是由歐文.金德里契醫師所提出的條件。金德里契是一名領有執照的法醫病理師,他很清楚屍體防腐員執照的價值。

「領有屍體防腐員執照代表你不害怕死亡,」霍姆斯說,「而且你習慣面對哭泣的人。」

想要擔任驗屍官的人必須在面對死亡時無所畏懼。醫師、士兵、警察和消防員都是在目睹過多次死亡後逐漸變得習慣,但驗屍官必須在一開始就不畏於各種狀態的死者。習慣面對哭泣的人聽起來或許冷漠無情,但這卻是一種實際而重要的特質。就算在周遭的人悲慟欲絕、痛失所愛的狀況下,驗屍官辦公室的調查員也要能如常工作。

「一般人很容易受到他人的悲傷影響,並想要安撫對方,」霍姆斯說,「但你必須退一步思考,專注於工作的其他部分。」

霍姆斯進入了面試階段,最後在附近幾個郡的 5 位驗屍官面前進行口試,以排名第一通過面試。

現在回想起來,霍姆斯依然對那時讓他被錄取的種種事件感到驚異萬分。霍姆斯在開始工作後,曾問過金德里契為什麼僱用他。畢竟霍姆斯沒有任何調查經驗。

金德里契那時 36 歲,只比霍姆斯大 4 歲的他,原本在舊金山的驗屍官辦公室擔任驗屍專員,在兩年前被選為馬林郡驗屍官。他的外表肖似亞伯拉罕.林肯,窄長的臉上蓄有鬍子,眼神銳利,頭髮漆黑捲曲。

金德里契說:「你比其他人還要了解醫學術語和現在的醫療環境,只要你願意主動問問題,就能在短時間內成為可靠的死亡調查員。我能傳授你所需要的知識,但是熟知醫學需要很多年,而我沒有太多時間能教你,因為你在兩週內就要到第一線了。」

憐憫心,是調查的關鍵

霍姆斯過去花了很多時間在進行解剖的醫師身旁觀察與提問,他的付出終於得到了回報。在接任金德里契的職位成為驗屍官後,霍姆斯沿用了金德里契僱用調查員的標準──熟悉死亡、不因死者感到不適、掌握大量醫學知識、天生具有好奇心且願意主動發問,還有對哀慟的死者家屬心懷憐憫。

憐憫對於調查員而言非常重要,就如同人性中必要的善良一樣。若調查員無法與死者家屬建立良好關係,他有可能無法獲取所需資訊,因而無法對死者做出準確的判斷,而且一般人對待調查員的態度都十分謹慎,因此他們在提出問題後,通常只能得到是或否這兩種答案。

但若能讓者家屬認為調查員是站在他們那邊的,那麼死者親友的回答就會長得多,有時甚至會在調查員寥寥詢問幾句或完全沒有詢問的狀況下提供重要細節。

霍姆斯認為與死者親友的互動是這份工作中特別有意義的環節。他在通知死者家屬有人死亡的過程中認識了一些人,這些人常在案件結束後定期寄送電子郵件與賀卡給他,有的是想讓霍姆斯知道他們過得很好,有的是希望能和他保持聯絡。

霍姆斯成為調查員時是 32 歲,舉止生澀,眼中充滿渴望,因為逐漸退後的髮際線開始蓄起落腮鬍,工作上尚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而他將要進入的世界與他已知的世界,兩者截然不同。

《關於作者》
約翰.貝特森(John Bateson)

擔任舊金山灣區國家危機干預和預防自殺中心執行董事已有 16 年之久。因其表現優異,獲頒加州立法機關的特別表揚。也曾擔任三所大學諮詢中心的執行董事。貝特森職涯早期為自由撰稿人。為《舊金山紀事報》、《舊金山書評》,以及《太平洋太陽雜誌》針對環境和社會議題,審閱相關傳記、小說和書籍。自 2013 年起,其主要工作轉為寫作。其中一篇文章還被美國公共電視網拍成紀錄片。另有篇關於標點歷史的文章,則獲得國際寫作獎項。其文章常刊登在《洛杉磯時報》。

著有三本書:《The Last and Greatest Battle》、《The Final Leap》及《 Building Hope》。

圖/方言文化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約翰.貝特森(John Bateson)的《驗屍官傳奇:讓屍體說話,四十年與殘酷凶手的智力對決》。由方言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kichigin@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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