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男人在美國:所以我們是「東方人」,還是「太平洋島民」?

亞洲男人在美國:所以我們是「東方人」,還是「太平洋島民」?

到美國的前 10 年,我們並未碰過我爸媽暗自擔心害怕的種族歧視。雖然沒辦法保證那些老一輩的人看到我們的大貨車抵達時,不會在心裡抱怨:該死的公寓社區;也沒人知道我們是不是因為某些沒有明說的偏見而錯失工作、租房、貸款或輕鬆的任務指派;誰知道有多少人會在背後罵我們是猴子,鄰居們在我們面前微笑,轉身卻跟朋友一起偷偷嘲諷:這裡是羅斯─福,親愛的,不是魯斯─噗。

不管怎麼樣,大多數人當著我們的面,即使說不上熱誠友好,至少也算是客氣文明。盯著我們的眼神,偶爾有敵意,但更多的是好奇。半夜沒人朝我們窗口丟石頭,草坪上也不會出現燃燒的十字架,信箱裡沒有死亡威脅,也沒有暴民會把我們趕出城去。親戚問:「你們在美國過得怎樣?」我爸會回答:「Nandito pa rin kami. 我們還待得下去。」

這麼多年來,的確有很多人用各式各樣的字眼罵我們,許多稱號會特別用在我們身上,或者跟我們有某種形式的關聯,比方說:吃狗肉的、菲律賓咕咕、咕客、頂客、歪眼、斜眼、裂縫眼、田溝鼠、雜色黑仔、日本鬼、力本、扶力本、青蔥、陳查理、筷子、炒雜碎、支那人、清客等等等,這表示美國人根本把我們都看成同一類,不過我們可從不這麼覺得。

美國人透過種族稜鏡看我們,結果後來我們也用同樣的稜鏡觀看自己。當時我們所屬的那一類還不叫做「亞裔」,那個詞要好多年以後才會出現。而我在廣場大道的一次偶遇,終於讓我知道自己該叫什麼人:

圖/Shutterstock

日本、中國,還是菲律賓?

那時我才剛滿 13 歲,偶然遇上了已經 20 出頭的蘿絲瑪麗和麗莎,後來我跟朋友說她們是「兩個漂亮的嬉皮女孩」,因為她們對我很好,所以我誇她們很漂亮。她們脖子上戴著珠珠串串、穿著寬寬長裙,自由奔放,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現在回想起來,她們可能是大學生吧(這條路再走下去會到福坦莫大學)。她們兩個都有著淺色皮膚,臉看起來像白人,但有些像是混血的特徵,可能混到黑人或西班牙人。她們長長捲捲的頭髮直落到肩膀以下。那天下午她們走出公寓正說著什麼好笑的事,幾乎就把我撞倒在人行道上,那瞬間一股像花一般的年輕女孩氣息迷得我快喘不過氣來。身材比較高的麗莎,雙手捧著我的臉道歉。

「天啊!蘿絲瑪麗,這個日本男孩好可愛!」
「天啊!你真可愛。你幾歲?」蘿絲瑪麗說。

我告訴她們我幾歲、讀幾年級,然後像面對兩位女神般靜靜站著。她們自我介紹,又說她們剛剛搬來,需要買些東西。「我們需要所有的東西!」我猜她們大概不是這附近的人,她們太開放又太熱情,不分黑黃花白。我後來突然想到,那時候她們眼睛紅紅的,可能是嗑藥嗑嗨了。那份自由流動的好感可能碰上誰都好,誰都可愛。不過不管怎樣,我在當下那一刻很高興成為她們的最愛。麗莎聞起來就像紫丁香一樣。我茫酥酥地站在那裡,才不介意她說我是日本人。

「你的皮膚真漂亮!」麗莎伸手要摸我的臉:「可以嗎?」
當然可以。
她的手指頭慢慢地在我的臉頰上摸來摸去。「你摸摸他的皮膚,蘿絲。好像假的喔!」
「希望你不會介意在公共場合被騷擾,小男孩!」蘿絲瑪麗說。她也開始摸我的臉。我瞄見她腋下有些嫩毛。「天啊!我們可以綁架你嗎?!」
她們笑開了。麗莎把我的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你是日本人,對吧?」她說。
「我敢說他是中國人!」蘿絲瑪麗說。
「我是菲律賓人啦!」我說。
「一樣嘛!」 麗莎說。更多的笑聲。我也笑了。這很好笑, 而且那個紫丁香味好香好香:「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是東方人。」
「對!」我說:「我是東方人。」

我當然知道這個詞彙。好幾年前他們在西雅圖幫我註冊小學時,我爸媽站在櫃檯前填寫表格。我媽問我爸說:「孩子的爸,我們是東方人還是太平洋島民啊?」我爸聲音急躁地問櫃檯後面的女人是不是兩欄都要打勾,因為你看,我們是從太平洋中的島嶼過來的,而且那地方叫東方。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繼續往下填吧,勾東方人。」她說。

因為我爸有點生氣,所以我特別記住了那件事。不過那時我只有 7 歲,對那個詞沒什麼想法。它顯然就是個官方和各地都可以接受的稱呼。有些人會使用它,那些管事的人。

我在美國建立的「東方清單」

碰上麗莎和蘿絲瑪麗後,我開始建立一份檔案,這是我最早建立的檔案之一,標題只簡單寫著 " Oriental "(東方的、東方人)。裡面蒐集了一些筆記、報紙和雜誌剪下的文章,或任何跟那個名字有關的資料。

過了一段時間,我不得不在這個檔案中增設分類,因為叫做東方的東西多得不得了:根源、地毯、宗教、麵條、髮型、族群、療法、香草和香料、紡織品、草藥、戰爭形式、天文學種類、東半球、哲學思想流派還有沙拉。

它適用於男人、女人、口香糖、舞蹈、眼睛、體型、雞肉料理、社會、文明、外交風格、行為規範、格鬥武術、性傾向和某種特定的思想。彷彿東方人只有一種思想似的。傑克.倫敦(Jack London)曾說,西方人沒辦法衡量東方思想,它是從不同布料剪下的,以不同的方式運作。

伯恩賽東街上有家雜貨店,我們都叫它「東方店」,我們在那裡買米。福坦莫路附近有家店提供「東方按摩」,幾條街之外又有一家店賣「東方家具」。

我媽在哈林區工作的地方,附近有家旅行社,牆上和櫥窗上貼著東方海報,我跟我媽進去逛了好幾次。很多海報和小冊子上印著藝妓、和尚和雲山霧罩的寺廟,還有披戴黃金頭飾的大象。黑黑的水上有奇形怪狀的小船,市場擠滿一群一群穿著奇裝異服、像螞蟻的人,女人的頭上頂著籃子,戴著斗笠的小孩坐在大水牛的背上。帽子尖尖的農夫像彎曲的釘子般彎腰種地,還在冒煙的火山四周是綠油油的稻田。

多麼神祕的地方啊!東方。險惡又充滿誘惑,跟我們這個世界如此不同,就像傑克‧倫敦說的那樣, 如此異國風味, 難怪孕育出深不可測的人。那時候我已經讀過《白牙》(White Fang)和《野性的呼喚》(Call of the Wild);傑克.倫敦也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

定義與征服:所謂的「東方」與「東方主義」

現在很多人對 " Oriental " 這個字感到不爽,我們如果了解它的歷史來由就會知道為什麼:這個字原本來自拉丁文 " oriens ",意思就是東邊或「日出的方向」。羅馬人把帝國的東部叫做「東方都督區」(Praefectura Praetorio Orientis),包括巴爾幹東部和現在的敘利亞等地。但隨著西方人愈加深入亞洲以後,他們所認為的「東方」(the Orient)也更往東邊擴展,把歐洲以東一直到太平洋的廣大區域都囊括進來。於是這個「東方」涵蓋了整個地球的四分之一,從埃及到尼泊爾到韓國,土耳其、蒙古、印尼、黎巴嫩、印度和日本都包含在內。

歐洲人在掠奪占領的同時,也普及了「東方」概念:殖民者針對東方思想、東方特性和東方社會進行學術研究,作為鎮壓和管理他們臣民的指南。定義概念和征服占領是攜手並進、聯袂同行的。

在「東方主義」(Orientalism)的基本假設裡,東方代表歐洲的劣等對立面:東方是女性和順從,西方是男性和主宰;東方是往內探求的精神性,西方是向外拓展的理性;東方困縛在傳統之中,西方受到進步所推動。東方是原始、粗俗、不設防;西方是文明的燈塔、精緻的標準,具備無敵的武力。東方需要接受文明教化才會變好。

 
AJ+ 曾製作影片,探討「東方主義」的概念與影響。影片來源/換日線阿拉伯

除了落後之外, 我們東方人更是膽小、怯懦、順從, 無可救藥地充滿異國情調(exotic;這個字來自希臘文的 " exotikos ",意指「外來的」);東方人不可理喻、陰險狡猾,又很容易被看透。事實上,還很渴望被理解。我們東方人就是要靠強壯、活躍、理性的西方人來指導,才知道怎麼生活。

到今天,東方通常指稱現在的東亞和東南亞,包括:中國、日本、韓國、蒙古、台灣、越南、泰國、新加坡、菲律賓、馬來西亞、寮國、印尼、柬埔寨、緬甸和汶萊──跟西亞、中亞或南亞的人相比,這裡的人是最東的東方人,也是最黃的黃種人......。

《關於作者》
阿力斯.泰森(Alex Tizon)
曾任美國《洛杉磯時報》西雅圖新聞室主任,也曾長期在《西雅圖時報》服務,並榮獲普立茲獎的肯定。泰森在奧勒崗大學擔任教職,於2017年與世長辭。本書《亞洲男人的美國生存紀事》榮獲安東尼.盧卡斯(J. Anthony Lukas)獎助計畫的「進步作品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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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時報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阿力斯.泰森(Alex Tizon)的《亞洲男人的美國生存紀事:普立茲獎得主的自我追尋與美國亞裔文化觀察》(Big Little Man: In Search of My Asian Self),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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