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才華橫溢卻世俗不容的「世紀禁書」,你敢冒險出版嗎?

一本才華橫溢卻世俗不容的「世紀禁書」,你敢冒險出版嗎?

一本走在時代之前的雜誌,與它固執的編輯

1913 年的赫莉葉‧威佛小姐只是《自由女性》的訂戶之一,她像朵拉‧馬斯登一樣,對原先所屬的英國爭取參政權的激進組織「婦女社會政治工會」有所不滿,當她發現馬登斯這本大膽的雜誌時,她知道自己挖到寶了。

《自由女性》包含那些難以啟齒的議題,而也毫無意外地,給雜誌帶來了麻煩。1912 年,控制英格蘭所有火車站書報架的公司將《自由女性》撤出票亭,讓他們的零售量一落千丈。根據該公司陳述,那些關於離婚改革、避孕、自由戀愛等文章,「不適合公開陳列在書報攤上供大眾購買」。此後不久,一家無政府主義出版社怕受到毀謗及教唆叛亂的罪名起訴,而不願繼續為該雜誌出版。

威佛小姐並不輕易退縮。她在《自由女性》最後一期讀到馬斯登的疾呼,便提供這個從未謀面的人 200 英鎊,讓雜誌以《新自由女性》之名重新發行。這筆錢並非為了取得控制,而更像是表達支持的證明,原來的《自由女性》已經讓威佛小姐覺得是「在山頂上編輯」的了,她只想讓馬斯登能夠繼續創作,但馬斯登當時已經轉向寫自己的書,一本全面性的哲學專書,涵蓋哲學、神學、數學跟物理。

為了讓雜誌繼續,威佛小姐不知不覺地就捐了更多的錢,租了辦公室,還雇用倫敦的印刷業者來執行業務。1914 年的 6 月,埃茲拉‧龐德跟馬斯登結盟,《新自由女性》變形成為《利己》之後,威佛小姐勉為其難地當上了雜誌編輯。

威佛小姐不是吵架的料,她喜歡自己在倫敦馬里波恩的三房公寓裡那種和諧的秩序,她定期更換新鮮的花朵,以平衡木頭家具的深色調。威佛小姐當時 39 歲,繼承了外公棉花事業的財富,她過得穩重踏實,她等到母親去世之後,才製作了自己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舞台公演。

當有人來訪,她的起居室可以擴大成兩倍空間的用餐室,而當她有額外的工作時,她就把那當成書房。她有一張維多利亞式書桌,旁邊是滿牆的書,還有藍色與啞金裝飾的喬治亞式餐桌與餐椅,威佛小姐在這裡編輯了全英國最敢言的雜誌,如果印刷業者刪減她給的內容,她就開除他們。

她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接管《利己》。就在馬斯登退出之後,一名可靠的員工辭職了,似乎是跳槽,於是威佛小姐只剩下一名員工──里察‧奧丁頓──來經營這岌岌可危的雜誌。第一期《利己》在 1914 年 1 月出版,印量是非常樂觀的 2,000 本,到了 1914 年 9 月,威佛小姐接管後 3 個月,印量減到一半,她把頁數從 20 頁減到 16 頁,從雙週刊變成月刊,財務是一個黑洞,《利己》在 1914 年下半年賺得的收入是 37 英鎊,而總成本是 337 英鎊,威佛小姐自己補貼了差額。

一部分問題來源是戰爭,印刷業者難以繼續營運,撰稿者被徵召入伍,批發價高於平時兩倍,而在遍及全國的危機中,沒人想在非主流的文學雜誌上刊登廣告。

「開除所有倫敦出版社」,只為了一本《都柏林人》

1915 年,飛船開始橫越北海,對住宅、劇院、公車投下炸彈,成千上萬的倫敦市民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往東奔逃,還不忘偷瞥一眼空中那銀閃閃的飛行船。倫敦已經有幾百年未受攻擊,這個城市一點準備也沒有,英國空軍甚至連他們的目標都看不見,只是一味地開火,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備好防空砲臺,而落在市區的砲彈碎片比飛船造成的傷害還大。軍隊與平民同時參與了這場大戰,歐洲人的想像力被這像怪獸一般的頓悟撕扯開來,其中一名飛船上的飛行員往下觀看,爆炸遍地像是花環,照亮了城市,他說:「難以言喻地美。」

在第五次飛船空襲後,朵拉‧馬斯登從英格蘭西北岸寫信給威佛小姐,求她快點離開倫敦往鄉間逃命,「走不了嗎?還是你不想?」她不願。甚至埃茲拉‧龐德勸她在戰時暫停發行《利己》,她也拒絕。威佛小姐堅持發行雜誌只為了一個理由:連載詹姆士‧喬伊斯的《畫像》,而她最大的威脅來自倫敦的印刷業者。

戰爭中的倫敦人有點矛盾,儘管他們願意每次冒著被鋁熱劑活活燒死的危險,英勇地前往酒吧飲酒,但他們卻不願意在道德衝突上冒險。當《利己》當時的印刷業者接到《畫像》的第三章,經理拒絕印行其中一段不體面的文字,描述斯蒂汾‧代達勒斯做的關於夜城的白日夢,而且很快就動手刪減小篇幅的文字,認為這樣就不用告知威佛小姐,在印刷業者刪掉喬伊斯第五章裡的兩行字,威佛小姐的容忍度到達極限,這段被刪除的文字描述了一個女孩站在接近海口的小河中央:

「她的大腿,如象牙般飽滿與柔和,幾乎裸露到臀部,露出底褲的白色繡邊,身上彷彿長出柔軟的白鵝毛。」威佛小姐給了印刷業者一封很有禮貌的辭退信。「我們決定離開,」她寫道,「對於必須離開,我們深表遺憾。」

幾個月後,取而代之的另一家印刷業者刪除了兩個字(「屁」跟「蛋」),威佛小姐甚至並不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當然,這不是重點。她又解雇了這一家。至此喬伊斯的文字已經讓威佛小姐在《利己》的頭兩年間換了四家印刷業者,她寫信給他,為發生在他小說上的「愚蠢審查制度」道歉,而她也清楚表示,雖然倫敦的印刷業者就只有那麼幾家,但她下定決心會全部都試過。

威佛小姐知道自己刊出詹姆士‧喬伊斯的作品會招致危險。畢竟,喬伊斯的處女小說集的首刷全部被銷毀了。

圖/Pexels

23 歲初試啼聲,出版社要求改稿

時間回到 1905 年 11 月,喬伊斯 23 歲,他把《都柏林人》的手稿寄給一位倫敦的出版商格蘭‧理察,接近 3 個月後,理查才回信跟他說《都柏林人》有很多問題:它寫的是愛爾蘭,沒人想買關於愛爾蘭的書,它是短篇小說集,沒人想買短篇小說集。

但由於他十分敬佩這部作品,所以他願意在較有限的條件下出版這本書:喬伊斯將拿不到預付款,前 500 本賣出的書也不支付版稅,在那之後賣出的前 1,000 本,他可以拿 10%,但每 13 本裡有一本不計版稅。不過呢,幾個星期後,理察把手稿寄回給他要求改稿。

印刷業者刪掉了幾段,而且拒絕印行〈兩位豪俠〉這整篇故事。理察本人反對其中一個故事裡使用「bloody」這個詞(「她不希望看起來像故意作對(bloodyminded)」),這有攻擊性的詞還出現在《都柏林人》許多其他地方:「如果哪個老兄想在他妹妹身上試玩這種遊戲,他必定會十分 bloody 樂意地把用牙咬住他的喉嚨,他會的。」

喬伊斯幫出版社一個大忙,條列出作品中所有可被非議的例子,並且,為了妥當起見,他還指出〈一次相遇〉這個故事隱含的危險:甲板上的男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板牙,還有「酒瓶綠的眼睛」,他一邊享受那背德的衝動,一邊對著兩個懶鬼其中之一講他的挨鞭童不乖的事情。一名律師朋友後來告訴喬伊斯,從沒讀過比那更「直言不諱的描述」。

喬伊斯寫信給理察,如果他們把所有冒犯他人的字詞刪掉,那就只剩下標題而已了。他為了愛爾蘭文明的進步而寫下道德敗壞的嚴苛事實,但卻得面對拿著藍色鉛筆當令箭的半文盲倫敦印刷工。「我沒辦法寫出不冒犯任何人的東西。」他的結論是,如果他被迫用其他方式重寫故事,那他寧願什麼都沒寫過。

理察堅持,沒有任何合法出版社願意不改稿就幫喬伊斯出書,而不合法的出版社「對你的口袋一點幫助也沒有」。就算窮困,喬伊斯還是如此反擊:「口袋的哀嚎,對我沒那麼重要。」他很樂意靠著《都柏林人》賺錢,但他寫道:「但我毫無意願濫用我可能擁有的絲毫才華去取悅大眾。」

理察聲明自己只是以編輯立場來挑戰喬伊斯的創作廣度,可不是剝削才華的皮條客。「記著,」他寫信給喬伊斯,「要改的只是文字跟句子,而我認為如果一個人無法用兩組以上的字句來表達自己的意思,那他就還沒有充分理解英語的可能性。」喬伊斯不以為然。

二度被出版社拒絕,首刷書遭印刷廠焚毀

1906 年 9 月,理察通知喬伊斯先生,他們「非常仔細重讀」他的手稿之後,無法出版《都柏林人》。理查寫道,這些故事不只會傷害出版社的聲譽,還會阻礙喬伊斯日後的事業發展。喬伊斯不氣餒,又把《都柏林人》寄給其他出版社:約翰‧隆,艾爾金‧馬修,奧斯頓‧李維斯,愛德華‧阿諾,威廉‧海涅曼,以及哈契森公司,全數被拒。

到 1909 年,《都柏林人》一直都未找到出版社。喬治‧羅伯茲是一名貝爾發斯特出身的敦厚新教徒,他在都柏林開了一間出版社叫做芒索公司。羅伯茲特別偏愛年輕愛爾蘭作家的作品,所以喬伊斯的故事自然就很合適,但《都柏林人》遭遇過的反對意見很快就又浮上檯面。

在〈會議室裡的常春藤日〉中,一名愛爾蘭建國主義者提到愛德華王子很晚才繼承王位,因為維多利亞女王非常長壽:「這傢伙終於繼承了王位,之前那要命的母貓頭鷹一直阻擋著,擋到他頭髮都斑白了。」理察反悔撤銷出版約定之後,喬伊斯潤飾了這段文字,將描述維多利亞女王的「要命的母貓頭鷹」改成了「要命的婊子老媽」(不好嗎?)。

羅伯茲要求他修改,喬伊斯就更加大膽妄為。他在愛爾蘭報紙上登了一封公開信訴說他的哀悼,他威脅要告芒索公司違反合約,他寫信給國王喬治五世,要求陛下下旨允許印行這些故事(國王的臣子拒絕發表評論)。

他從翠思第返回愛爾蘭(停留 5 天)好當面擺平糾紛。羅伯茲擔心,《都柏林人》裡直接指名道姓的人與團體會控告他毀謗,喬伊斯說他會親自拿到每一個人的同意書,包括酒吧與餐廳老闆。很不幸地,當喬伊斯詢問都柏林的書店是否願意賣他的書,他們態度猶豫,一名書店老闆說,之前有幾個年輕人要求他撤除櫥窗裡有傷風化的法文小說,否則他們要砸爛他的櫥窗。

經歷 3 年的爭論不休後,1912 年 8 月,羅伯茲寫下了生涯中最強硬的退稿信:「要芒索公司出版這本書是不可能的,就算拿掉所有會可能被反對的內容,還是會有遺漏部分的風險。」即使他們願意出版喬伊斯的書──儘管這並無可能,喬伊斯也得支付 1000 英鎊(金額高得離譜),以防可能引發的訴訟。

這還不是全部,羅伯茲聲明喬伊斯違反他們之間的合約,因為他交出一部「然顯充斥毀謗」的稿子,並且威脅要告喬伊斯,要他賠償這本他們不打算出版的書的印刷費。於是,希望在倫敦看見作品裝訂成冊出版的喬伊斯,來到奧康納街的印刷店裡,一名臉色紅潤的老人佛克納給喬伊斯一本樣書,但不管喬伊斯開價如何,他都不願交出印好的書頁。

喬伊斯離去之後,佛克納跟他的蘇格蘭工頭一起合力地把所有印好的《都柏林人》書頁全數銷毀,它們不是燃燒殆盡,而是送入裁紙機支離破碎。

與「言論審查制度」展開九年抗戰

為了出版《都柏林人》的 9 年抗戰,是喬伊斯認識政府如何控制文字的第一課。有時候警察會闖入門內燒書,但大多採用強制跟恐嚇,光是以起訴或刑事罪名威脅出版社、印刷業者或書店──他們都有責任──就足以讓一本書無法銷售。,

就算沒有實際罪名,像理察跟羅伯茲這種小型出版社,還得擔心要是書評、記者、教士用猥褻知名修理他們,扯上了道德問題會引發抗議跟抵制,會導致他們破產。

英國的言論審查制度,在大戰期間變得更強大,1915 年,倫敦警察從頗有名望的梅休因出版社的倉庫,沒收了一千本 D.H. 勞倫斯的《彩虹》(《倫敦每日新聞》的評論:本書有如「生殖主義的單調荒原」),並焚毀。但是沒收跟焚書還不算是最嚴重的威脅,英國當權者展現出把散播不道德內容的人送進監牢的決心,而且他們不會因為出版社與印刷業者堅持那些淫穢的內容是「藝術」而退縮。

《關於作者》
凱文‧伯明罕(Kevin Birmingham)
有「哈佛文學研究才子」之稱的凱文‧伯明漢畢業於哈佛大學,取得英文博士學位,之後在哈佛大學歷史與文學系任教,也是哈佛寫作班教員。他專注於二十世紀小說與文化、文學淫穢主題和先鋒性研究。他曾在都柏林一家以《尤利西斯》為主題的酒吧當酒保,但僅做了一天就突然被解雇。

圖/九歌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凱文‧伯明罕(Kevin Birmingham)的《最危險的書:《尤利西斯》從禁書到世紀經典之路》(The Most Dangerous Book),由九歌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附圖皆為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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