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教育成為商品,不可避免的「高教大亂象」:小校胡亂升格、越級打怪,浪費所有人的時間與金錢

當教育成為商品,不可避免的「高教大亂象」:小校胡亂升格、越級打怪,浪費所有人的時間與金錢

高等教育作為一種產業,辦學就像經營企業,看似無可厚非。但學校等於企業的比喻,會在一個狀況下解體,那就是學校沒能提供其承諾會提供的商品:也就是教育。

「大學浮濫」背後的真實原因,不外「地位」與「金錢」

這場遊戲,早在學生填好入學申請表之前就已經開始。學校在推出不著重學習而強調生活環境與社團活動的學程時,他們其實也同時在設法自我膨脹,為自家品牌打造出更好的形象。

我稍早評論說,徒具「大學」之名的學校日益浮濫,並不是無的放矢,這是一個活生生正在發生的現象,而且其濫觴可以追溯到至少 1990 年代初期。就像高教體系現有的許多弊病一樣,這種大學氾濫現象的背後,不外乎對兩樣東西的嚮往,一樣是金錢,一樣是地位。

這些小學校會搖身一變成為大學,一個理由就是想吸引那些希望錢能花在刀口上的學子。畢竟付了錢,學生會希望自己買到的是拿得出手的學歷,畢竟校名說出來是區域級或全國性的「大學」,總是比只是間地區性的學院好聽(註)

州立或社區學院比起四年制的正規大學,在想升學的高中生眼裡,地位就是矮了一截;也就因為如此,很多學校都會千方百計地讓自己重新定位為大學,藉此與沒沒無聞的小校做出區隔。

此外,這場把學院更名為大學的文字遊戲,有另外一個更沒創意的動機,是想要爭取資金。而要爭取資金,一條捷徑就是在小學院的上頭嫁接研究所。為了拉攏資金進駐,碩博士課程開始如雨後春筍般擴散,由此各種「大學」便展開了學位大放送,廣設研究所學程成了一種「軍備競賽」,蔚為高教界的奇觀。

面對大家有樣學樣而造成的競爭態勢,某些挺不住壓力的新大學會變本加厲地開起博士班,而因為這些規模不足的學校,根本無力支撐主流科系的博士課程;於是乎,許多鮮為人知的「冷門跨領域學科」應運而生。因為有新的學科就有新的學位跟證書,也就是一種「為開課而開課」的概念──這樣的課程,其培育出的「人才」與學識會如何搭不上「博士」二字,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上述種種作法,其實都已經瀕臨學術倫理的底線了。在大學裡亂開一些連學士程度都可能達不到的碩博士班,就是同時在欺騙研究生跟大學生。小型大學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資源去做這樣的事情,這叫小孩開大車。大學校會有的圖書館、研究設施與科系的多元性,都不是小學校會有的東西。

拿油漆去把大門的標誌塗一塗可以改名換姓,卻不能讓學術發展所需的基礎建設一夕到位。讓小家碧玉型的地方學院,轉型成毫無特色的陽春大學,或許會讓校內的文具用起來更有面子,但就是這種心態與發展,讓原本有其利基與角色可以扮演的地區性學院被糟蹋成了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無用大學。

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硬要一個大學名分的作法,稀釋了大學以上所有學位的價值。試問在人人都是大學生的時代,你要如何以學位去鑑別出誰有一個「大學生」該有的真才實學?

美國人正在自掘墳墓,而蓋在他們身上的不是土,而是如雪片般飛來的學位、證書與各種價值不一的肯定。急於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傢伙,會很愛把自己的碩博士學歷撂在前頭,生怕別人不把他們當一回事,覺得他們的觀點沒有看頭。知道有人拿各種假學位在外頭招搖撞騙,已經夠令人沮喪了,但知道這些騙子是真的有這些學歷,那就更打擊人的求生意志了。

圖/Shutterstock

「營養學分」確有必要,但若「只剩下營養學分」呢?

讀到這裡,很多同學會抗議說他們的主修其實非常「硬」,我這樣貶低他們根本是小看了他們。也許吧,但這也要看你是主修什麼。合稱 STEM 的理工科系(即科學、科技、工程與數學)、稀有的外語,或是扎扎實實的文史哲學科,這些領域讀起來是真的很硬。

而傳播科系或視覺藝術,還有我實在很不願意承認的政治學系,念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每間學校都有所謂的「雨天備案」主修,畢竟總是有些學生不知道自己要主修或能主修什麼。事實上有些雨天備案主修還真的有「下台階」的作用,因為某些同學會慢慢發現自己達不了理想科系的要求。

就算被誤會我也認了,但我覺得自己必須在此澄清幾點。首先,即便是很好的大學,也都會開設有所謂的無腦營養學分,也就是只要準時出席幾星期,加上橫膈膜會起伏、會呼吸,就有辦法過關的課程。

這一點對我或對任何高教界的人士,都不是什麼祕密。由教授親口承認這件事情,或許還是會讓人有點震驚,惟其實有些輕鬆愉快的課程,並不是什麼罪大惡極之事。我甚至願意站出來說有些營養學分有其必要──大學裡總是要有些課讓學生勇於嘗試,寓教於樂,然後還能學到點東西並拿到學分。

會出問題,是因為某些學校裡「只剩下」營養學分。理工科有營養學分、文科裡有營養學分、社科類的學門也有營養學分,真可謂無孔不入,而至少根據我的判斷,這些營養學分的數量只有愈來愈多,不見愈來愈少,而且無一科系得以倖免。我們掃視了全美各個學程的開課清單,再彙整一下修課者得到的分數,結論是營養學分曾經是少數不肖教授間的個案,而如今已成各系共襄盛舉的通案。

我要在此強調我並不主張要把大學縮編,然後只留下一堆理工科系跟少數陪襯的英文或歷史主修──我其實認為這類主張非常悲哀,也長期反對我眼中所見文科受到的迫害。

太多時候,那些主張裁撤文科的看法,其實就等於是在倡議把大學改回職業訓練所,這不啻是在開高教發展的倒車。藝術史的主修生常被這些廉價的攻擊打得千瘡百孔,但不少人有所不知的是,在藝術史的高材生當中,許多人都順利展開了身價不低的職涯。就算不提錢的事情,我也橫豎不想活在一個沒有人大學讀藝術史、沒有人讀電影研究、沒有人念哲學,也沒有人主修社會學的現代文明之中。

我們該問的問題是在這些主修當中,有多少學生實際上學到了東西?又或者社會有沒有必要讓這麼多學生,在沒料的科系跟三流的學校中打滾?特別是納稅錢養的學校。

不論我們怎麼說都不可能否認的一項事實是,有太多學生是在白花錢,他們以學費換得的只是高等教育的幻覺,畢竟吸引他們前往就讀的,不少是照講根本不該存在的科系或課程。

這些科系與課程不需要那麼多學生,合理的作法是限制讓少數真正有志於此的學子選擇這條路,然後由他們認真苦讀。這種冒大不韙的話,原本也不該由我這個教授嘴裡講出來;畢竟在眾多恨意滿點的家長與充滿希望的學生眼裡,我這說法就是種毫無根據的菁英主義。

那些「借殼上市」、「越級打怪」的學校,將造成什麼負面影響?

好吧,就算我是菁英主義好了,但這絕不是一種毫無根據的菁英主義。很多小校都曾被稱為師範學校,而師範學校顧名思義,就是在培育新一代的老師。這些學校的「成效」非常好,其校內的歷史系與英語系都完美地達成了養成歷史師資與英語師資的使命。

但到了今天,這些師範學校轉型成的迷你「大學」裡,有人類學系或科學、哲學等系所,一副好像他們的學生畢業後,要去史丹佛或芝加哥大學深造似的。這些主修科目之所以會成立,有時候是因為少數教師有教授這些科目的「需求」,有時候則是為了讓學校的課程表看起來飽滿一點,而不要在準學生的眼前感覺太過膚淺。

為了自我滿足而讀或為了爽而讀,都不是什麼罪過,但前提是你要沒有經濟壓力。小校的歷史系要是吸引你,那你盡量去讀,不用甩我在這裡廢話這麼多,搞不好人家的課上得可好了。

但你在選擇主修時要是都不先考慮一下學校的排名,不考慮課程能提供哪些學術資源,也不考慮畢業時的競爭力與出路,那你就得承擔(不知何時)畢業時會眼高手低的風險。眼高手低,正是很多弄不清楚自身所受教育品質者的盲點,而要跟他們吵這些真的很沒必要。

遇到這些「借殼上市」的大學開出一些名字一樣、但內容跟正牌大學差很多的課程時,前者不僅是在誤導高中生的判斷,同時還會危及他們日後的學習。好壞大學之間的教育品質落差,一不小心就會引發人際間的衝突與誤會:

若你跟我都是歷史系出身,何以你對於俄國革命的見解會比我的高明? 你的歷史學位來自排名比我前面的學校,而我的母系則小到只有一名專任老師,這點差別為什麼需要計較?只因為我的電影研究是在鄉下的州立學院念的,而你的電影學位是在南加大拿到的,你就有資格目中無人嗎?你是歷史/電影本科,難道我就不是嗎?

這類同系不同校所衍生出的比較與爭端,很容易挑起人的情緒。名校的畢業生,會很不爽有人不經心地把他跟某個公立學校的同領域畢業生相提並論,他會覺得自己的地位被拉低了下去(要是大學讀哪間都沒有差,那本人高中念書念成那樣是在念辛酸的嗎?)。

反過來說,在小校拚死拚活才好不容易拿到學位的同學,也會很不高興被暗示他的努力抵不過名校的血統與光環(如果常春藤聯盟以外的學校都是垃圾,那其他學校的學位乾脆都廢掉好了)。

這些不同的論調,都有其固執之處,而這些固執往往都只不過是出於一種面子或意氣之爭:上了好學校的爛學生,依舊是爛學生。用功的學生即便出身小學校,也不會因為校名不夠響亮就變笨。

但不變的事實是,在地方上的小校讀一個僅靠一名兼任教授過勞撐著的小系,其效果多半比不過在名教授領軍的大學校裡學習。我相信這種說法絕對言之成理,但把這種事情搬到檯面上講,一定很多人會聲嘶力竭地高喊我狗眼看人低,共處一室者甚至會拂袖而去。

把學校的等級拿來分個高低,一定很多人會不高興,但不這麼做,我們就沒辦法把專業與知識的掌握能力說個分明。確實,好學校也會教出一些純然的蠢蛋,但小學校想要越級打怪,不論其出發點是行銷、財務或是本身師資的自尊心,我都必須說是一種不智之舉。回過頭來,這麼做都只是苦了自己的學生,對社會也沒有幫助。在次一等的學校學習與名校一樣的內容,或許能讓兩群學生將來有共同的基礎可以討論,但並不必然雙方的程度會神奇地拉平。

當大學真的成為「企業」、學生成為「客戶」⋯⋯

大專院校讓學生產生能力幻覺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分數的灌水。把及格的標準降低,以免讓上學變成一件痛苦的事情,是校方用來讓學生開心,老師也不用為了要不要當人而感到有壓力的一種伎倆。

一如《彭博社》的麥克艾朵所寫道,這種讓大學上起來輕鬆愉快的偷雞作法,正好反映了學生實際上的顧客身分。教室裡的每個座位都是有標價的,是要拿來賣給客人的商品,不是學生需要彼此競爭、勝出者才能得到的寶物。

你看到最明顯的結果,就是校園裡會出現遊樂園裡才會出現的漂流河或攀岩場,當然宿舍本體也是愈蓋愈豪華,畢竟這些都是校方用以競逐學生的利器,但大學的改變並不僅限於與學習無關的各種方便。

現下學生要求高分時的厚顏無恥,教授們可以說是開了眼界,但他們的求學態度與自我要求卻又很差,但這其實也不需要大驚小怪,他們本來就以消費者自居,他們購買的不是教育,而是一紙學歷。

註:位於佛蒙特州,小不點似的卡索頓州立學院(Castleton State College),如今已搖身一變,成為一所「大學」,而且這還只是光新英格蘭地區就不可勝數的其中一個案例而已。Lisa Rathke, “Switching from a College to a University Could Mean More Money, More Students,” Huffington Post, July 12, 2015.

《關於作者》
湯姆.尼可斯(Tom Nichols)
現任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與哈佛推廣教育學院兼任教授。哥倫比亞大學哈里曼高等俄國研究所碩士、喬治城大學博士,主要研究領域為蘇聯政局,也曾在美國參議院擔任過國會助理。除本書外另著有多本以外交政策或國際安全事務為題的著作,包括《無用:核子武器與美國國安》(No Use: Nuclear Weapons and U.S. National Security)、《毀滅的前夕:先發制人的戰爭》(Eve of Destruction: The Coming Age of Preventive War)與《在俄國當總統》(The Russian Presidency)等。

圖/臉譜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湯姆.尼可斯(Tom Nichols)的《專業之死:為何反知識會成為社會主流,我們又該如何應對由此而生的危機?》(The Death of Expertise: The Campaign Against Established Knowledge and Why it Matters),由臉譜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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