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中選一的天才」,因太過「非主流」遭開除教籍──他最大的錯誤,只是領先時代

「萬中選一的天才」,因太過「非主流」遭開除教籍──他最大的錯誤,只是領先時代

「以眾天使與眾聖人之名,我們將其逐出教門、斷絕其往來、詛咒、驅逐邪惡的巴魯赫.德.史賓諾沙⋯⋯我們在白天詛咒他並在晚上詛咒他,在他躺下時詛咒並在他清醒時詛咒他,在他離開時詛咒並在他進來時詛咒他;願主拒絕赦免他,願主的怒火與憤恨在他身上燃燒⋯⋯

我們警告所有人均不得以口頭或書寫形式與他聯繫,不得給他任何恩惠,不得與他站在同一屋簷下,不得閱讀任何他製造撰寫的文字。」

1656 年 7 月 27 日,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猶太社群發表上述聲明,開除史賓諾沙(1632-1677,荷蘭人。西方近代哲學史重要的理性主義論者,與笛卡兒和萊布尼茲齊名。)的教籍。當時他 33 歲,是水果商人之子,曾一度被視為年輕有為的聖經學者。

阿姆斯特丹的猶太會堂開除教籍是常有之事,有時甚至會因為一些較小的錯誤而發出開除令。那一週,史賓諾沙的兩個朋友也同樣遭到會堂類似的詛咒與驅逐。但對於史賓諾沙的詛咒之詞,則是該會堂有史以來最嚴厲的版本。

這個猶太社群過去的歷史,讓成員對於每件事都特別小心謹慎。他們過去叫作馬拉諾人(Marrano)(註)──也就是生活在西班牙或葡萄牙被迫改信天主教的猶太人,直到 16 世紀末,才公開重新以猶太人的身分生活。

由於祖先被迫祕密保存宗教信仰,他們對於猶太律法和傳統的認識大多已然在歲月中流失。雖然後來逃至較為自由的荷蘭,但成為真正猶太人的深切渴望,受到他們之中許多人早已遺忘過去傳統的事實所阻礙。在阿姆斯特丹的猶太會堂,僅剩極少數人能夠閱讀希伯來文(史賓諾沙是其中之一)。

馬拉諾信仰中的「非主流」

事實上,阿姆斯特丹的猶太人當時甫接觸猶太教,因此對於信仰相當狂熱。他們會立即譴責任何可能對最近重新獲得的信仰產生威脅的行為。在這個意義下,他們拉比的作風,變得跟嚴密監視他們祖先一舉一動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宗教裁判官,極為類似。

過去的宗教裁判官合理地懷疑許多「新基督徒」(也就是改信的猶太教徒),私底下仍保持舊有的信仰。同樣地,阿姆斯特丹會堂也極其小心地監控新猶太教徒任何不尋常的行為──這種作法雖然有時讓他們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罪行(如做禮拜時彼此交談)忙得不可開交,但當時也沒有嚴重的異教問題需要處理。

因此,馬拉諾人這種混合了天主教和猶太教的特殊文化,以及隱藏個人信仰思維的族群傳統,會孕育出許多非主流思想,可說不足為奇。

在馬拉諾人充滿曲折的歷史中,有許多不願順服的人,其中之一是哲學家烏列.達.柯斯塔(Uriel Da Costa),他在史賓諾沙 8 歲時自殺身亡。「有些人總是自稱:『我是猶太人』、『我是基督徒』,」柯斯塔說。「然而他們顯然假裝自己不偏好任一邊。」

柯斯塔難以決定怎樣做才是最好的。他一開始是(馬拉諾版本的)基督徒,後來成為猶太教徒,但很快地就不滿意從祖先那裡重新挖出的古老宗教。他拒絕承認拉比與猶太律法的權威,並且否認死後來生的存在。

在猶太會堂將他開除之後,柯斯塔崩潰了,他宣布放棄自己的異端信念。但他隨後又提出反抗,再一次受到懲罰,並再一次重新入教,最後在絕望或瘋狂中自殺。除此之外,關於他矛盾的信仰觀點我們幾乎一無所知,但無論他真正相信什麼,他的行為都嚇壞了史賓諾沙所屬的社群,讓這些人比過去更為緊張不安。

比起搖擺不定,史賓諾沙直言不諱

阿姆斯特丹馬拉諾社群還有另一名反叛者,生於西班牙的醫生胡安.德.帕拉多(Juan de Prado)。他在年紀、心靈和精神穩定性上都與史賓諾沙更接近,並且在同一週被開除教籍。

他比這位年輕的哲學家約莫年長 10 歲,兩人曾經共同討論宗教問題。帕拉多和柯斯塔一樣,都無法決定自己的歸屬。在信仰天主教的西班牙,他冒著危險隱瞞自己的猶太信仰;後來在阿姆斯特丹的猶太社群中,他又藏起對信仰的懷疑活下去。

當猶太會堂無法忍受他的懷疑論,將他開除教籍之後,帕拉多假裝放棄了異端思想,重新成為虔誠的猶太教徒。就這樣,他像過去的馬拉諾人一樣,把真正的看法藏起來不公諸於世──史賓諾沙則是勇敢說出想法,毫無掩飾之意。

帕拉多會守口如瓶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相信在某些意義上,上帝等同自然,或至少等同自然的某一部分。他還相信即使不依循猶太教或任何宗教的儀式,也可以獲得救贖。精神上的救贖來自於對上帝的知識,而非遵循拉比訂下的規則,或相信任何迷信的教條。此外,根據帕拉多的看法,《聖經》有很多所謂的「歷史」顯然是假的。例如世界不是神創造的,因為世界從一開始就存在。

「上帝中毒者」的「異端思想」

史賓諾沙和帕拉多被猶太會堂開除 3 年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一名間諜回報了這項消息。(即使馬拉諾人已離開國境,裁判所對其行蹤依然有高度興趣。)間諜寫道,這些變節的猶太人竟敢聲稱靈魂存在於肉體之中,還說「上帝雖然存在,但只在哲學上存在。」間諜所稱的詭異想法,源自於史賓諾沙和帕拉多參與的一個討論會。但所謂上帝「只在哲學上存在」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這名間諜之前是修道士,他也許認為這些人所討論的上帝並非傳統宗教的上帝。這個上帝太抽象,和人的形象差太遠了。史賓諾沙的上帝的確並不常見,而且某種意義上相當遙遠,這位上帝就像亞里斯多德所說的「第一因」(Prime Mover)一樣高高在上,對於人類事務沒有興趣。

但是間諜若以為這位上帝在史賓諾沙的宇宙中並不是主角,那他就錯了。史賓諾沙完全不是這麼想的:他認為上帝的角色非常關鍵。對史賓諾沙來說,不但「萬事萬物都在上帝之中」,認識世界就是認識上帝,而且「上帝的愛就是人類最大的快樂與幸福」。

史賓諾沙去世 100 年後,被一位德國浪漫主義詩人稱為「上帝中毒者」。這句話一點都不誇張。接下來我們會清楚地看到,史賓諾沙究竟如何將他對上帝的執迷,和他對傳統宗教毫不妥協的批判整合在一起。

當時大部分的人並不了解史賓諾沙的信仰,他們通常把史賓諾沙的說法,當成一種不信神的可憎言論。他有一句話說,「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我無法區分上帝與自然之間的差別。」有了這樣的發言,無論他曾經發表過多少關於上帝的論述,都會被人忽略。在大多數人眼中,史賓諾沙就是一個無神論者。

在被 18 世紀晚期一些崇拜自然的德國作家重新發掘出來,視為精神上的先行者之前,史賓諾沙通常都被哲學圈所拒斥。之前大部分歐陸思想家提到他,都是直接引用阿姆斯特丹會堂那些矯情而嚴厲的批評之語。

史賓諾沙死後 20 年,哲學家貝爾出版了影響深遠的《歷史與批判詞典》(Historical and Critical Dictionary)。該辭典的「史賓諾沙」條目中,將他最重要的宗教著作稱為「一本有害而可憎的書」,並將他的哲學描述為「所有可能設想的假說之中最醜惡的一種」。

一個眾人眼中備受愛戴的「無神論者」

然而即使是最討厭史賓諾沙的人,也無法否認他的高風亮節。史賓諾沙仁慈而高貴的人格特質簡直是一則傳奇。伯特蘭.羅素認為史賓諾沙「在諸多偉大哲學家之中最為高貴,個性最讓人喜歡」,除了他之外也有許多人這麼認為。

在史賓諾沙目前已知的行徑中最邪惡的,也不過是有時看著蜘蛛追獵蒼蠅看得津津有味。在 17 世紀的人眼中,一個惡名昭彰的「無神論者」應該不可能是個好人;但史賓諾沙就是一個好例子。貝爾也指出,「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會說他合群、友善、誠實、負責、有道德。」

就這樣,浪漫的神話圍繞著史賓諾沙滋長。在常見的傳聞中,他孤獨地追尋真理,被迫以磨鏡片維生。事實上,史賓諾沙在少數幾個忠實的仰慕者與學生的捐款及援助下,日子雖然不算寬裕,但生活過得還不錯。

史賓諾沙就像當時許多對於光學和科學實驗有興趣的人一樣,會自己製造實驗器材(例如笛卡兒就嘗試過研磨透鏡),但他打造高規格透鏡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科學研究,而非販售。話雖如此,他的實作技術的確成為歐洲各地許多科學與「新哲學」的愛好者前來拜訪他的原因之一。

1673 年,海德堡大學(University of Heidelberg)以「萬中選一的天才」之名,邀請史賓諾沙擔任哲學教職,條件是他不能「干擾既有的大眾信仰」。史賓諾沙無法接受這條但書,於是拒絕了邀請(那所學校不久之後就因為法國入侵而關閉)。

雖然他被逐出阿姆斯特丹會堂,之後又遭到刊物汙衊,仍然有一些人知道此人具有一顆非凡的心靈,希望進一步了解他的思想,即使很少人能完全接受他的看法。

註:marrano 意為「豬」或「偏離者」,兩者語源不同。前者可能意指他們不吃豬肉的文化,後者意指有些猶太人只是假意皈依天主教,其實偷偷信仰猶太教。

《關於作者》
安東尼.高特列柏(Anthony Gottlieb)

思想史學者,《經濟學人》前總編輯,曾任哈佛大學、牛津大學萬靈學院訪問學人。文章散見於《紐約客》與《紐約時報》,著有《蘇格拉底》(Socrates)、《理性之夢:從希臘人到文藝復興的哲學史》(The Dream of Reason: 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from the Greeks to the Renaissance)等書。

圖/麥田出版

備註:本文摘自安東尼.高特列柏(Anthony Gottlieb)的《被誤讀的哲學家:從笛卡兒、霍布斯到盧梭,九位啟蒙時代重要思想家對現世的影響》(The Dream of Enlightenment: The Rise of Modern Philosophy),由麥田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Wikipedia@Baruch de SpinozaRuprecht-Karls-Universität Heidelberg CC BY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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